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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太阳   自那天 ...

  •   自那天清晨从“云栖苑”回来后,林屿晏的生活表层似乎恢复了原样。
      上课,下课,写作业,偶尔去图书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期末的气氛越来越浓,连空气里都仿佛漂浮着试卷油墨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股暗流的源头,是一部旧手机。它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在课桌抽屉深处、在书包侧袋、在深夜书桌的角落,嗡嗡震动,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又一条来自同一个人的消息。
      沈沐阳像是突然掌握了某种新型通讯技术,并且热衷于无差别、不定时、内容随机的信息轰炸。
      起初是试探性的。
      【沈】:[图片] 咪咪新玩具,像个傻子。
      (图片里,德牧正叼着一只丑陋的绿色鳄鱼玩偶,眼神无辜。)
      林屿晏在课间看到,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没回。几分钟后。
      【沈】:它把玩具咬烂了,棉花满天飞。[叹气表情]
      又过一会儿。
      【沈】:老王头今天又找我谈话了,说我头发该剪了。我问他是不是嫉妒我发质好。
      林屿晏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沈沐阳对着训导主任那张严肃的脸,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依旧没回。
      但这似乎丝毫没有打击到沈沐阳的热情,反而像是某种默许的鼓励。消息的密度和内容开始升级。
      有时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沈】: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是酸的,差评。
      【沈】:张尧打游戏又坑我,气死。
      【沈】:下雨了,不想出门。
      有时是突如其来的问题。
      【沈】:物理作业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答案是不是根号三?
      【沈】:你觉得是猫好还是狗好?
      【沈】:晚上吃什么?
      有时甚至只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窗外的乌云,桌上摊开的半本漫画书,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或者咪咪四仰八叉睡在沙发上的丑态。
      这些消息毫无规律可言,出现在一天中的任何时刻。可能是早读刚结束,可能是午饭时间,可能是下午沉闷的数学课上(林屿晏调了静音,但屏幕亮起时,他总会下意识地瞥一眼),也可能是深夜,他刚合上习题册,准备洗漱的时候。
      林屿晏从不主动回复。他像一个沉默的观测站,接收着来自沈沐阳这颗活跃行星发送来的、杂乱无章却持续不断的信号。起初他有些不适应,甚至烦躁。这种侵入式的、未经允许的靠近,打破了他习惯的安静和秩序。但渐渐地,一种诡异的习惯开始形成。他会点开每一条消息,看完,然后锁屏,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完成某种固定的仪式。
      直到某天深夜。
      林屿晏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一下。他擦头发的手顿了顿,走过去拿起手机。
      【沈】:[图片]
      这次不是咪咪,也不是风景或食物。照片像素有些模糊,像是从窗口拍的。深蓝近黑的夜空下,是城市璀璨的、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万家灯火。照片一角,隐约能看见冰冷的玻璃窗倒影,映出一个模糊的、属于拍摄者的轮廓。
      没有配文。
      林屿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他。而沈沐阳,在那个空旷豪华的公寓里,在无数盏灯中的某一盏下,拍下了这张照片,发给了他。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水底悄然升起的气泡,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脏。不疼,有点痒,还有点空。
      他手指动了动,第一次,在输入框里打下了两个字:还没睡?
      但就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他停住了。看着那三个字和那个闪烁的光标,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删除了它们,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呼吸莫名有些急促。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同样璀璨却遥远的灯火。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和额前那缕湿漉漉的蓝发。
      沈沐阳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像幽灵一样盘旋。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被持续不断、温水煮青蛙般侵扰后产生的本能警觉。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分享,那些突如其来的问题,那张深夜的灯火照片……它们堆积起来,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或者说,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沈沐阳在用这种方式,无声无息地挤进他的生活,在他的世界里打下一个个坐标。
      林屿晏不习惯这种存在感。它太密集,太随意,又太……理所当然。仿佛沈沐阳认定了他会看,会接收,甚至会在某一天给出回应。
      这种认知让林屿晏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但与此同时,心底某个角落,却又诡异地滋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就像走在一条漆黑漫长的隧道里,突然前方出现了忽明忽暗的光点,你不知道它代表出口还是另一列疾驰而来的火车,但你的目光,却无法从那光点上移开。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林屿晏去办公室送作业,回来时在走廊被许皓礼神秘兮兮地拉到一边。
      “晏哥,”许皓礼压低声音,眼神闪烁,“你跟沈沐阳……最近是不是走得特别近?”
      林屿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
      “有人看见你们上周六早上……在校外,一起走?”许皓礼斟酌着用词,“还……挺亲密的样子?”他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林屿晏立刻明白过来。是那天早晨,他从“云栖苑”回来,沈沐阳送他到校门口,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被认识的人看到了。他皱了皱眉:“没有。碰巧遇到。”
      “哦……”许皓礼拖长了调子,明显不信,“碰巧遇到能一起走那么久?他还……哎,算了算了。”他见林屿晏脸色冷了下来,赶紧打住,转而说,“不过晏哥,你小心点,现在好像有人在传……”
      “传什么?”林屿晏声音冷了几分。
      “也没什么,就是些闲话。”许皓礼含糊其辞,“说沈沐阳对你……不太一样。你知道的,他那个人,朋友是多,但对谁这么……嗯,上心过?又是送东西,又是一起走的。”他打量着林屿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他家里……你知道的。跟他走太近,可能……会有点麻烦。”
      林屿晏当然知道许皓礼指的是什么。沈沐阳的家境,他的行事风格,包括那些关于他“背景”的隐约传闻,都让他像一颗自带光环又充满不定时炸弹的星球。靠近他,意味着被聚光灯照亮,也意味着可能被爆炸波及。
      “知道了。”林屿晏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还有事吗?”
      许皓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没了。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林屿晏点点头,转身回了教室。走廊的光线有些暗,将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却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冰凉的机身。
      流言,像深冬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林屿晏能感觉到一些目光的变化。探究的,好奇的,带着点窥私欲的,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本人都未曾意识到的排斥或嫉妒。他本就疏离,对这些目光大多能免疫,但偶尔,当那些窃窃私语飘进耳朵,或者对上某些意味深长的视线时,胸口还是会泛起一丝冰冷的烦躁。
      沈沐阳似乎对此毫无所觉,或者根本不在意。他依旧我行我素,课间路过三班门口时,会毫不避讳地往里张望,看到林屿晏,就冲他挑眉笑笑;食堂里,如果恰好遇到,会很自然地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或鸡腿夹给他,理由永远是千篇一律的“不爱吃”或“吃不完”;放学时,也总能在车棚或校门口“巧遇”,然后一起走一段路,聊些有的没的。
      他的态度太过坦然,太过光明正大,反而让那些背后的议论显得小家子气和阴暗。渐渐地,明目张胆的打量少了,但暗地里的揣测和流言,却像苔藓一样,在不见光的角落滋生蔓延。
      林屿晏依旧沉默。对于沈沐阳的靠近,他既不热情回应,也不明确拒绝,只是维持着一种被动的、近乎迟钝的接受状态。对于流言,他置若罔闻,仿佛那些声音根本不存在。
      直到一个周五的下午。放学时下起了雨夹雪,细密的雨丝夹杂着冰晶,又湿又冷。林屿晏没带伞,把校服外套的帽子兜在头上,快步走向车棚。刚走到半路,一把黑色的大伞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罩在他头顶。
      沈沐阳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上也落了些雨雪,发梢微湿。“没带伞?”
      林屿晏脚步顿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头顶的伞,没说话。
      “走吧,送你到车棚。”沈沐阳很自然地说,伞面大半倾向林屿晏这边。
      两人并肩走在雨雪里。伞下的空间狭小,能清晰地听到雨雪敲打伞面的声音,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微弱的体温。林屿晏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沈沐阳也没说话,只是偶尔调整一下伞的角度,挡住斜吹过来的寒风。
      快到车棚时,迎面走来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看到他们,那几人的笑声顿了一下,目光在沈沐阳和林屿晏之间转了转,交换了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声音不大,但在雨雪的静谧中格外刺耳。林屿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
      沈沐阳却像没听见一样,甚至连眼神都没给那几人一个,只是侧过头,对林屿晏说:“明天周六,新上了部科幻片,听说特效不错。去看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那几个路过的男生听见。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那几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讪讪,加快脚步走了。
      林屿晏抬起头,看向沈沐阳。雨雪模糊了沈沐阳的侧脸轮廓,但他的眼神清晰而平静,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刚才那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和眼前这个人发出的、坦荡到近乎挑衅的邀约,都只是背景噪音。
      “我……”林屿晏喉咙有些发干。
      “就当还上次密室的人情?”沈沐阳眨了下眼,伞檐的水珠滑落,滴在他肩头,“而且,我请客。”他补充道,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拒绝所以提前堵死退路”的狡黠。
      雨雪更密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车棚就在前方几步远,里面已经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推车。
      林屿晏看着沈沐阳被雨雪打湿的肩头,看着他眼中那片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光,听着周围雨雪的嘈杂和远处隐约的、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烦躁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想要冲破什么的冲动,混杂在一起,激烈地翻涌。
      几秒钟,或者更久。时间在雨雪的簌簌声中变得粘稠。
      最终,林屿晏听到自己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响起:
      “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某种僵持许久的平衡。
      沈沐阳的眼睛,在昏暗的雨雪天光里,倏地亮了一下,仿佛有细碎的光点炸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形成一个真切而愉快的笑容。
      “那就说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雨雪也浇不灭的暖意,“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校门口见。”
      他将林屿晏送到车棚入口,伞依旧稳稳地罩在他头顶。“快去吧,别淋湿了。”他冲林屿晏摆摆手,然后转身,撑着伞,很快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雪中。
      林屿晏站在车棚檐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模糊在灰白色的水汽里。肩膀一侧,因为刚才伞的倾斜,几乎没有淋湿。而另一侧,沈沐阳站立的地方,地面已经积起了一小滩水渍。
      他慢慢推着自己的车,走入雨幕。冰冷的雨雪打在脸上,但他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沈】:[分享位置:XX国际影城]
      【沈】:明天这里,别迟到。[太阳表情]
      林屿晏看着那条消息和那个刺眼的太阳表情,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做了件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点开沈沐阳的头像——那只威风凛凛的德牧,进入聊天设置,将备注从简单的“沈”,改成了两个字:太阳。
      做完这一切,他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跨上自行车,冲进越来越大的雨雪中。
      冰凉的雨雪打在脸上,生疼。但他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冰冷的烦躁,却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着破罐破摔般的决绝和一丝微弱悸动的滚烫。
      骨缝里,不再仅仅是无声侵入的震动和消息提示音。今夜,灌进来的是冰冷的雨雪,是伞下狭窄空间里对方的体温,是流言蜚语的刺耳,是那句坦荡的邀约,和那个被他亲手修改的、带着灼人温度的备注。
      那半寸裂痕,仿佛被这冷热交织、明暗混杂的一切,撑到了极限。有什么东西,正在裂隙深处,悄然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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