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晏晏 周六下 ...
-
周六下午,天色依旧阴沉,昨夜的雨雪化作了潮湿的寒意,附着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林屿晏提前十分钟到了校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沈沐阳那件校服外套——最终还是没还,沈沐阳坚持让他穿着,说等天气暖和了再说。那外套依旧宽大,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已经变得很淡的气息。他站在老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零星路过的行人。
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沈沐阳带着笑意的脸。他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件看起来就很保暖的深蓝色羽绒马甲,头发似乎精心打理过,比平时更清爽利落。
“挺准时。”沈沐阳推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林屿晏弯腰坐进去。车厢里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像是柑橘混合雪松的清新香味,与沈沐阳身上的气息很像。
“陈叔好。”林屿晏对驾驶座上的陈叔点头示意。
“林同学好。”陈叔从后视镜里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启动车子。
沈沐阳坐在旁边,挨得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吃午饭了吗?”他问,很自然地从旁边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牛角包和一瓶果汁,“先垫垫,电影院里还有爆米花。”
林屿晏看着递到面前的纸袋,顿了一下,接过:“吃了。”但手还是接住了纸袋。
“再吃点,下午场时间长。”沈沐阳自己拿了个牛角包,咬了一口,含糊地说,“这家的可颂不错,尝尝。”
林屿晏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酥皮松软,内里层次分明,带着黄油的香气,确实不错。他安静地吃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沈沐阳也没再说话,车厢里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引擎的嗡鸣。
车子在市中心一家装修豪华的国际影城前停下。周末的影院人很多,熙熙攘攘,大多是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的学生、情侣。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新片预告,炫目的光影和震耳的音效充斥空间。
沈沐阳显然早有准备,熟门熟路地在自助取票机取了票,又去柜台买了最大桶的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爆米花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可乐的气泡声,将人迅速拉入一种热闹的、属于休闲娱乐的氛围。
“科幻片,《深空回响》,听说视觉效果很炸。”沈沐阳把票和可乐递给林屿晏,自己抱着那桶巨大的爆米花,眼睛在影院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神,“走吧,快开场了。”
他们找到对应的影厅,位置在中间偏后,视野很好。影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灯光昏暗下来,只有大屏幕上的广告闪着光。沈沐阳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很自然地说:“随便吃。”
电影开始了。开篇是浩瀚的星空,一艘孤独的科考飞船驶向未知的星域。宏大的配乐,精细的飞船模型,营造出寂静深空的氛围。林屿晏慢慢放松下来,将注意力投入到剧情中。他是个合格的观众,安静,专注,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沈沐阳则随意得多。他时而靠向椅背,时而微微前倾,看到紧张处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看到飞船进行高难度机动时会轻轻“哇”一声,还会偶尔凑近林屿晏,压低声音快速吐槽一句:“这推进器设计不合理”或者“外星大气成分肯定不是这样”。他的气息拂过林屿晏的耳廓,带着爆米花甜腻的味道和可乐的微醺。
林屿晏一开始会微微偏头躲开,后来似乎也习惯了,只是在他靠得太近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爆米花桶放在中间,两人的手偶尔会同时伸进去,指尖在蓬松的爆米花里短暂触碰,又迅速分开。黑暗放大了这些细微的接触和气息的交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隐秘的、难以言喻的张力。
电影进入中段,剧情变得平缓。主角团发现了一颗疑似存在智慧生命的星球,星球表面覆盖着奇异的、会发光的植物,幽蓝的光芒如梦似幻。飞船降落,队员们穿着防护服,踏上这片静谧而美丽的土地。四周是缓缓摇曳的发光植物,远处有类似萤火虫的生物飞舞,配乐空灵舒缓,营造出一种安宁祥和的假象。影厅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影片里细微的环境音和角色低低的交谈。
林屿晏也沉浸在这片静谧的幻象中,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扶手上,离那桶爆米花很近。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颗巨大的、长满獠牙和粘稠触手的肉瘤状怪物,毫无征兆地从一株最大的发光植物后面扑出,占据了整个IMAX巨幕!那张扭曲腐烂、流淌着绿色黏液的脸猛然突到眼前,伴随着一声刺破耳膜的、非人的尖啸和陡然变得尖锐惊悚的音效!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几乎与电影里的尖啸同时响起,却不是来自音响,而是来自林屿晏的左边!
林屿晏被电影里的突脸惊吓正弄得心神一震,还没完全回神,左边肩膀猛地一沉!
沈沐阳整个人像是被吓破了胆,发出一声短促惊叫后,不是往后躲,而是猛地朝林屿晏这边扎了过来!他的脸直接埋进了林屿晏的颈窝,额头紧紧抵着林屿晏的锁骨,温热急促的呼吸瞬间喷薄在林屿晏敏感的颈侧皮肤上,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林屿晏卫衣的袖子!
林屿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身体瞬间僵直。颈窝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呼吸的湿意,像一道电流,猝不及防地窜遍全身。沈沐阳抓着他袖子的力道很大,指尖甚至隔着布料掐进了他的手臂。
影厅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真人音效”和动静,出现了瞬间的寂静,随即,前后左右好几排的观众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们这个方向。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不少人脸上愕然、好奇、甚至憋笑的表情。
荧幕上,怪物正在肆虐,音效骇人。荧幕下,林屿晏僵得像尊石像,颈窝里埋着颗毛茸茸的脑袋,袖子被攥得死紧。爆米花桶因为沈沐阳的动作被打翻,金黄的爆米花撒了一地,还有一些滚到了前排座位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林屿晏能感觉到沈沐阳的身体在轻微发抖,呼吸急促而灼热地喷洒在他颈侧,带着爆米花的甜味和他身上那股清爽的气息。那声短促的惊叫过后,沈沐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但惊吓的余韵未消,他非但没有立刻退开,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像是要从林屿晏身上汲取安全感,嘴里还无意识地、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颤音,闷闷地、含糊地溢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晏晏……晏晏……”
声音很轻,几乎被电影音效淹没,但离得太近了,近到林屿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气息拂过皮肤时细微的震颤,和那两个字里蕴含的、毫不设防的依赖与惊惧。
晏晏……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父母叫他小晏,哥哥叫他小屿,同学叫他林屿晏或林同学,许皓礼叫他晏哥。晏晏……这两个字叠在一起,带着一种亲昵到近乎狎昵的腔调,从沈沐阳带着颤音的喉咙里滚出来,烫得林屿晏耳根发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血液轰地涌上头顶。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周围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意识到两人此刻过分亲密的姿势,意识到沈沐阳还紧紧扒在他身上。
“松手。”林屿晏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绷得极紧,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沈沐阳似乎也终于从惊吓中彻底清醒,身体一僵,攥着林屿晏袖子的手松了力道。他慢慢抬起头,动作有些迟滞。荧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能看出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糅杂了尴尬、窘迫和一丝茫然的复杂情绪。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林屿晏近在咫尺的、同样有些僵硬的视线时,卡住了。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彼此骤然加快的呼吸,能闻到对方身上清晰的气息——爆米花的甜腻,可乐的微酸,沈沐阳身上清爽的柑橘雪松味,还有林屿晏自己洗衣液的淡淡清香,全部混合在一起,在昏暗的、弥漫着怪物嘶吼和观众压抑低呼的影厅里,发酵出一种极度暧昧又荒诞的气息。
前排有人发出压抑的轻笑,还有人小声议论:“卧槽,吓成这样?”“妈呀,直接扑男朋友怀里了?”“小声点……”
这些细碎的声音像针一样刺过来。
沈沐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转为通红。他猛地往后一撤,拉开距离,动作大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手忙脚乱地坐好,眼神飘忽,不敢再看林屿晏,胡乱地抬手捋了捋自己因为刚才动作而弄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轻咳。
林屿晏也迅速坐直身体,转过头,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投向荧幕。但屏幕上怪物如何肆虐,主角如何反击,他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颈窝处被呼吸烫过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热,袖子被抓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沈沐阳指尖的力度和温度,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两声轻颤的“晏晏”。
影厅里的骚动很快平息,观众的注意力重新被紧张的剧情吸引。只有他们这一小片区域,气氛依旧诡异得凝滞。爆米花撒了一地,没人去捡。可乐杯立在扶手里,气泡早就平息。
沈沐阳僵硬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但眼神是散的。林屿晏同样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了一丝不平静。
剩下的电影时间,成了某种漫长的煎熬。两人再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免。爆米花桶孤零零地倒在地上,甜腻的香气慢慢弥漫。荧幕上光影交错,主角团与怪物激烈搏斗,最终逃出生天,飞船驶向新的星辰大海。恢弘的片尾曲响起,影厅灯光大亮。
观众们开始陆续起身,议论着剧情,伸着懒腰,准备离场。
林屿晏和沈沐阳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动作都有些急切。沈沐阳看也没看地上的爆米花,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耳朵尖还是红的。林屿晏顿了顿,弯腰捡起那个空了的爆米花桶和滚到旁边的可乐杯,跟在沈沐阳身后,随着人流走出影厅。
明亮嘈杂的影院大厅里,两人之间的沉默显得格格不入。沈沐阳走得很急,几乎要撞到人。林屿晏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垃圾。
走到垃圾桶旁,林屿晏把东西扔进去。沈沐阳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屿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脸颊和耳朵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眼神也有些闪烁不定。
“那个……”沈沐阳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刚才……不好意思。我……有点怕那种突然出来的东西。”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解释,但眼神却泄露了他的不自在。
林屿晏看着他。沈沐阳此刻的样子,和平时那个阳光开朗、甚至有些张扬肆意的形象截然不同。他眼神游移,脸颊泛红,像个做错事被抓包、试图强装镇定却漏洞百出的孩子。这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窘态,奇异地冲淡了林屿晏心里那点尴尬和无所适从,甚至让他心底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嗯。”林屿晏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也没了之前的紧绷。
沈沐阳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他挠了挠头,目光瞥向别处:“电影……还行吧?后面打斗挺爽的。”
“嗯。”林屿晏又应了一声。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周围是散场观众嘈杂的谈笑和脚步声。
“走吧,”沈沐阳率先打破沉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陈叔应该在等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林屿晏摇摇头:“不饿。”
“那……直接回去?”沈沐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影院。外面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照亮了潮湿的街道。冷风一吹,沈沐阳脸上的热度似乎降下去一些,但耳根依旧泛着红。
陈叔的车就停在路边。看到他们出来,下车拉开了车门。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和来时那种轻松随意的氛围截然不同。沈沐阳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林屿晏也看着窗外,手里无意识地捻着卫衣的袖口——那里,刚才被沈沐阳死死攥过。
谁都没有提起影厅里那短暂的、失控的几秒钟。但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声短促的惊叫,那个猝不及防的贴近,颈窝处灼热的呼吸和皮肤相贴的触感,那两声轻颤的“晏晏”,还有沈沐阳罕见的窘迫和泛红的耳尖……所有细节,都像烙印一样,清晰地刻在了空气里,刻在了两人之间那不足一臂的距离中。
车子在林屿晏家小区门口停下。
“到了。”陈叔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林屿晏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陈叔。”然后看向沈沐阳。
沈沐阳也转过头看他。影院灯光下的窘迫已经褪去,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些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周一见。”
不是“下次再一起”,也不是“今天抱歉”,而是回归到了最平常、也最安全的“周一见”。
林屿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车内昏暗光线下依然很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周一见。”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入。就在他准备下车时,沈沐阳忽然又叫住他:“林屿晏。”
林屿晏动作一顿,回头。
沈沐阳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衣服,穿着。别冻着。”
还是那件宽大的、属于沈沐阳的校服外套。
林屿晏握在车门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下车,关上车门。
黑色轿车没有立刻离开。林屿晏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沈沐阳还隔着车窗看着他。车窗贴了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屿晏转过身,快步走进小区。直到走到楼道口,他才停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颈窝。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呼吸烫过的、酥麻的触感。
“晏晏……”
那两个字,带着惊惧的颤音和温热的湿意,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林屿晏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的动作亮起,投下昏黄的光。
他低头,看着身上这件过于宽大的外套。它带着另一个人的气息,沾染了影院的爆米花甜香,还有……那一瞬间贴近的体温和悸动。
骨缝里,今夜灌入的不再是简单的光线、温度或声响。是IMAX巨幕上突脸的狰狞怪物,是黑暗中短促的惊叫和骤然的贴近,是颈窝处灼热的呼吸和皮肤相贴的战栗,是那两声轻颤的、亲昵到烫人的“晏晏”,是沈沐阳泛红的耳尖和窘迫的眼神,是散落一地的爆米花甜腻香气,是回程车上漫长而粘稠的沉默。
所有这些混乱的、滚烫的、令人无所适从的碎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裹挟着甜味与惊悸的风暴,蛮横地冲进那半寸裂隙,将里面原本沉淀的冰冷、寂静与疏离,搅得天翻地覆。
他慢慢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