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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像一口井   周一回 ...

  •   周一回校,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异样。
      林屿晏走进教室时,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又迅速移开。许皓礼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眼,最后还是憋了回去,只含糊地打了声招呼。周瑾瑜收作业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更久些,但什么也没说。
      流言蜚语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看不见摸不着,却弥漫在空气里,附在目光中,钻进窃窃私语的缝隙。
      课间,林屿晏去水房接水,两个隔壁班的女生靠在窗边低声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进他耳朵。
      “……真的假的?我看见他们周六一起从电影院出来……”
      “沈沐阳?跟三班那个长头发的?”
      “对啊,听说在电影院里……啧,动静不小。”
      “看不出来啊,平时挺冷的……”
      “嘘——他来了。”
      两个女生立刻噤声,装作看风景,眼角余光却还瞟着他。
      林屿晏面无表情地接满水,拧上瓶盖,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沉默的标枪。
      他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周六电影院那一幕,终究还是传开了。在这个乏善可陈的期末前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迅速发酵成津津有味的谈资。尤其是涉及到沈沐阳——那个永远在话题中心的人。
      回到座位,许皓礼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晏哥,你……你跟沈沐阳周六真去看电影了?”
      林屿晏翻开物理书,没抬头:“嗯。”
      许皓礼噎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他挠挠头,表情纠结:“那……那电影院里……”
      “他被吓到了。”林屿晏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
      许皓礼瞪大眼睛,随即“噗”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沈沐阳?怕鬼?哈哈哈哈……不是,晏哥,你真的……噗……”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俩……你俩没事吧?”
      林屿晏没理他,目光落在摊开的书本上,那些公式和符号却一个也没看进去。颈窝处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那两声带着颤音的“晏晏”又在耳边回响。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上午的课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过去。林屿晏尽量屏蔽掉那些探究的目光和低语,将自己埋在书本和习题里。但沈沐阳的存在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第二节下课,他在走廊迎面撞上了沈沐阳。不是巧遇,沈沐阳似乎就在那里等着,靠着栏杆,正和几个九班的男生说笑。看到林屿晏,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漾开,很自然地抬手打了个招呼:“早啊。”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阳光开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只是,林屿晏敏锐地捕捉到,在他目光扫过自己时,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不自然,耳根也似乎有那么零点几秒,泛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早。”林屿晏点了下头,脚步未停,与他擦肩而过。
      他能感觉到沈沐阳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也能听到身后那几个男生压低了的、暧昧的哄笑声。但他没有回头。
      中午在食堂,他刚打好饭坐下,沈沐阳就端着餐盘,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坐到了他对面。
      “糖醋里脊,今天的看起来不错。”沈沐阳很自然地把餐盘里那份油亮诱人的糖醋里脊拨了一大半到林屿晏碗里,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屿晏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色泽红亮的肉块,没说话,也没动筷子。
      周围几桌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伴随着压低的议论和窃笑。
      沈沐阳像是完全没察觉,自顾自地吃起来,吃了两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林屿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听清的音量说:“对了,周六那电影,最后飞船是不是逃进那个……叫什么来着?星云带?”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眼神太过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电影剧情。
      林屿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眼,对上沈沐阳的视线。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点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挑衅的坦然。他在用这种方式,回应那些流言。不是解释,不是澄清,而是用更直接、更无所顾忌的接近,把流言踩在脚下。
      “……嗯。”林屿晏最终应了一声,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
      沈沐阳笑了,那笑容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灿烂得有些晃眼。“我就说嘛,特效是还行,就是剧情有点老套。”他继续点评电影,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入周围竖起的耳朵里。
      一顿饭,在无数道目光的洗礼和沈沐阳自说自话的影评中结束。林屿晏吃得食不知味,却也没离开。他像一座孤岛,沉默地承受着四面八方的浪潮,而沈沐阳则像一艘肆无忌惮的船,一次次冲上他的沙滩,留下印记,又退回海里。
      下午放学,林屿晏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沈沐阳靠在自行车棚的柱子上,手里转着车钥匙,显然是在等他。
      “一起走?”沈沐阳问,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屿晏停下脚步,看着他。夕阳将沈沐阳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耳根却依旧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红。
      周围放学的学生潮水般涌过,不少人朝他们投来或好奇或暧昧的一瞥。
      林屿晏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如果现在拒绝,流言会传得更难听。如果答应,就是坐实了那些猜测,并且将自己更彻底地暴露在沈沐阳那不容拒绝的靠近之下。
      沈沐阳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固执。
      最终,林屿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推着自己的车,走向车棚。
      沈沐阳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也推车跟了上来。两人并肩骑出校门,汇入车流。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骑了一段,沈沐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喧嚣的车流声里:“那些话,别在意。”
      林屿晏目视前方,没应声。
      “他们爱说就说,”沈沐阳继续道,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满不在乎的嚣张,“越说,我越要找你。气死他们。”
      林屿晏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他侧过头,看了沈沐阳一眼。夕阳的余晖映在沈沐阳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清晰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管不顾的执着。
      “为什么?”林屿晏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什么为什么?”沈沐阳挑眉。
      “为什么找我?”林屿晏重复,目光转回前方,“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从第一次在楼梯间的相遇,到雨夜的共伞,到诊所的意外,到美术馆和密室,再到如今沸沸扬扬的流言和沈沐阳更加肆无忌惮的靠近。为什么是他?这个沉默、孤僻、不起眼,甚至有些难以接近的林屿晏?
      沈沐阳没有立刻回答。车轮碾过一片梧桐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晚风拂过,带着深冬的寒意。
      “因为你不一样。”沈沐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认真了一些,“林屿晏,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林屿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像……”沈沐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顿了顿,才说,“像一口很深的井。表面平静,不起波澜,但我觉得,里面一定有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笑了一下,那笑声被风吹散,带着点自嘲,“我这个人,好奇心重,看到井,就想往下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不一样的井。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这个答案,算不上浪漫,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任性。却奇异地,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直接地击中了林屿晏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他一直用疏离和沉默筑起高墙,将自己隔离开来,像一口被封存的古井。而沈沐阳,这个浑身散发着光和热、仿佛拥有整个世界的家伙,却说,他想看看井里有什么。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甚至可能都不是喜欢。只是好奇。一种纯粹而霸道的好奇。
      林屿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像是站在井边,被人强硬地往下窥探,既慌乱,又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悸动。
      “那你看到什么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沈沐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恰好落在他眼里,漾开一片暖金色的涟漪。
      “看到……”他拉长了声音,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味,“看到你很能打,但打完人会懵;看到你怕欠人情,又不会拒绝;看到你明明很冷,却不肯穿我的围巾;看到你一个人坐在窗台的样子,很安静,也很……孤单。”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每一条都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林屿晏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还看到,”沈沐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被吓到的时候,耳朵会红。”
      林屿晏猛地捏紧了刹车。自行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在路边。他侧过头,瞪向沈沐阳,耳根却在对方含着笑意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沈沐阳也停下,单脚支地,看着他,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欠揍。
      “所以,”沈沐阳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井很深,我还没看够呢,林同学。”
      晚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深冬的寒意,却吹不散林屿晏脸上和耳根陡然升起的温度。他看着沈沐阳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最后的天光和他自己有些狼狈的倒影。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嚣。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令人窒息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沈沐阳这直白到近乎莽撞的“好奇心”冲淡了,碾碎了。
      他像一口被强行凿开的井,冰冷的井水暴露在阳光下,翻滚着,蒸腾着陌生的、滚烫的水汽。
      “无聊。”林屿晏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重新蹬动自行车,头也不回地朝前骑去,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
      沈沐阳看着他有些仓皇逃离的背影,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清晰的笑,混在晚风里,飘散开去。
      他蹬上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始终锁在前面那个清瘦的、微微弓着背、仿佛想把所有喧嚣和窥探都甩在身后的身影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川流不息的车灯中交错重叠。
      林屿晏骑得很快,冷风刮在脸上,试图冷却脸颊和耳根的热度。沈沐阳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不一样。像一口井。好奇心。还没看够。
      每一个词都带着沈沐阳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砸进他封闭的世界里。
      他忽然意识到,沈沐阳的靠近,从来不是温吞的试探,而是蛮横的闯入。他用他的方式,强行在他那口“井”的周围,打上了属于他的标记。无论是送咖啡,分享午餐,一起看展玩密室,还是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他对面,拨给他糖醋里脊。
      他不在乎流言,甚至利用流言,将它们变成他靠近的阶梯。
      而自己呢?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被动接受,再到如今……竟然开始因为这“闯入”而感到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骨缝里,那些冰冷坚硬的壁垒,似乎在沈沐阳一次又一次的、带着阳光般灼热温度和霸道力度的撞击下,出现了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裂痕。
      暖流混合着寒风,一起灌进来。带着沈沐阳嚣张的笑容,坦荡的眼神,孩子气的任性,和那句“你不一样”。
      林屿晏猛地刹住车,停在了自家小区门口。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沈沐阳也停在了不远处。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车,走进了熟悉而昏暗的楼道。
      身后,沈沐阳没有跟进来。但他知道,他就在那里,在某盏路灯下,看着他离开。
      就像他知道,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沈沐阳依然会用他的方式,继续“好奇”地窥探他这口“井”。
      而他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彻底封闭井口的能力。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他脚下短短的一截台阶。
      林屿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却又仿佛,不再那么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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