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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塌下来,我顶着   沈沐阳 ...

  •   沈沐阳那一头嚣张的蓝发,像一颗投入深潭的核弹,引爆了云帆三中建校以来最诡异、最沸反盈天的周一清晨。
      操场上数千师生,集体失声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天空的哗然。惊呼,吸气,难以置信的议论,甚至还有压抑不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主席台上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王主任。
      王主任握着话筒的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他死死瞪着台下那个蓝色脑袋,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他想怒吼,想咆哮,想立刻冲下去把那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揪上来,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沈沐阳家……那不只是有钱。他不敢,至少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对待林屿晏的方式去对待沈沐阳。
      最终,所有的怒火、屈辱和无法发泄的憋闷,全都化作了对台上另一个人的、更加怨毒的瞪视。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射向还站在台边、手里捏着检讨稿的林屿晏。
      都是因为他!这个祸水!这个不男不女的怪胎!
      林屿晏却没看他。他的目光,自沈沐阳走出队列、那一头刺眼的蓝色闯入视野起,就没再移开过。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他却感觉不到冷。耳边所有的喧嚣——王主任粗重的喘息,台下海啸般的声浪,国旗猎猎的声响——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视线里那片越来越近的、蓝得灼人的颜色,清晰得刺眼。
      沈沐阳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面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坦荡到近乎笨拙的认真,和一种……“看我牛逼不”的、孩子气的嚣张。
      林屿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猝不及防地,剧烈跳动起来。那跳动如此凶猛,撞得他胸腔发麻,耳膜嗡嗡作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种空茫的、近乎晕眩的震颤。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为了……他?
      为了对抗王主任的偏见?为了嘲笑那些无聊的校规?还是仅仅因为……少年人一时兴起的、不计后果的叛逆?
      林屿晏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沈沐阳顶着那一头蓝发,穿过人群,走到主席台下,仰头看过来时,他胸腔里那口被冰封了太久、几乎要凝固的寒气,突然就被那团蓝色火焰,“轰”地一声,点燃了。
      不是温暖,是灼烧。带着毁灭般的、令人恐慌的滚烫。
      升旗仪式最终在一片混乱和窃窃私语中草草结束。王主任甚至忘了做总结陈词,就铁青着脸,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主席台。沈沐阳被年级组长和几个老师围着,带走了。林屿晏默默走下台,回到三班的队伍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惊异,探究,幸灾乐祸,难以置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百倍。
      许皓礼挤到他身边,脸都白了,压低声音,语无伦次:“晏哥……我靠……沈沐阳他……他疯了?他是不是疯了?!这……这怎么办啊?”
      林屿晏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份已经被捏得皱巴巴、边缘染上一点血迹的检讨稿。指尖冰凉,但掌心却一片滚烫。
      回到教室,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没人敢大声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用眼神和压低的气音交流。话题的中心,自然是沈沐阳那惊世骇俗的一头蓝毛,以及他和林屿晏之间那已经彻底摆上台面、再也无法被忽视的关系。
      “我操,真染了啊?全头!那么蓝!”
      “为了林屿晏?这他妈是真爱吧?”
      “真爱个屁,我看是疯了!跟王阎王对着干?”
      “沈沐阳家里……应该没事吧?”
      “有事也是他活该!不过……真他妈帅啊……”
      林屿晏坐在座位上,像一尊隔绝了所有信号的石像。他拿出课本,摊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全是那片刺眼的蓝。耳边回响的,全是沈沐阳仰头看他时,眼中那片坦荡的、灼人的光。
      一整个上午,沈沐阳都没有出现。九班那边也异常安静。偶尔有老师进出,脸色都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关于沈沐阳被叫去校长室、被勒令立刻染回来、甚至可能面临更严重处分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播。
      林屿晏的心,一直悬着,沉甸甸地往下坠。那份灼烧感退去后,留下的是冰冷粘稠的后怕和……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如果沈沐阳真的因此受到严重的处分,甚至影响升学……他不敢想。
      午饭时间,林屿晏没去食堂。他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再承受那些目光。他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像水波般漾开。
      林屿晏若有所觉,抬起头。
      沈沐阳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校服(可能是备用的),但那一头蓝发,依旧嚣张地顶在头上,颜色甚至因为教室光线的缘故,显得更加鲜亮夺目。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弧度,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径直落在了林屿晏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沈沐阳看着林屿晏苍白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愕然和担忧,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像是安抚,又像是“我没事”的宣告。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没有回自己的班级,而是径直走到了林屿晏的座位旁。
      教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沈沐阳在林屿晏课桌旁停下,很随意地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检讨写得怎么样?三千字憋出来没?”
      他的语气太过寻常,仿佛只是课间随口一问,问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作业。
      林屿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蓝得晃眼的头发,看着他眼中那片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沐阳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林屿晏摊开的课本上。“碘伏棉签,手上伤口记得消毒。”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别感染了。”
      那是一个印着药店logo的透明小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
      说完,沈沐阳没再多停留,也没看教室里其他任何人,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了三班教室,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观众,和座位上那个对着碘伏棉签盒子、彻底失语的林屿晏。
      直到沈沐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凝固气氛才骤然炸开。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我他妈没看错吧?!”
      “碘伏棉签???”
      “他还敢来?还这么……淡定?”
      “这算什么?战地慰问?”
      “我服了,我真的服了,沈沐阳……牛逼!”
      许皓礼凑过来,看着那个小盒子,又看看林屿晏僵硬的表情,吞了口口水,小声道:“晏哥……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林屿晏没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拿起那个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小盒子。塑料外壳冰凉,里面的棉签整齐排列。沈沐阳甚至没问他的手具体怎么样了,就直接给了这个。是看到了他昨天胡乱缠的纱布?还是……只是觉得他需要?
      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林屿晏猛地低下头,将盒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塑料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的课,林屿晏上得浑浑噩噩。思绪像一团乱麻,时而揪紧,时而空茫。沈沐阳的蓝发,王主任暴怒的脸,那声“报告”,碘伏棉签冰凉的触感……无数画面和感觉在脑海里冲撞。
      放学时,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
      林屿晏推着车走出车棚,不出意外地,又看到了那个蓝色的身影。
      沈沐阳也推着车,等在校门口的老位置。那一头蓝发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幽蓝火焰。看到林屿晏出来,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示意了一下方向。
      两人并肩骑上车,汇入车流。谁都没有开口。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呼啸而过的寒风。
      骑出一段距离,远离了校门口那些窥探的视线后,沈沐阳才侧过头,看了林屿晏一眼,语气寻常地问:“手还疼吗?”
      林屿晏握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惊涛骇浪,那点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没事。”他低声说。
      “嗯。”沈沐阳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目视前方,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老王头气疯了。叫了家长。”
      林屿晏心头一紧,猛地看向他。
      沈沐阳却嗤笑了一声,带着点满不在乎:“放心,我家没人。陈叔去的。捐了笔钱,给图书馆换批新电脑。老王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林屿晏却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的暗流——捐钱,摆平。用他那个世界的规则,轻易抹去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叛逆可能带来的后果。代价是什么?是更多的钱?还是某种更隐形的交换?
      “头发……”林屿晏喉咙发干,艰难地问,“……怎么办?”
      沈沐阳转头看他,蓝发在风中飞扬,他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勾起一个嚣张的弧度:“什么怎么办?染都染了,好看吗?”
      林屿晏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退缩的、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快意的光,一时语塞。好看吗?那蓝色如此扎眼,如此不合时宜,如此……疯狂。可偏偏配着沈沐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坦荡的眼神,竟有种奇异的、灼人的生命力。
      “为什么?”林屿晏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了一整天的问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沐阳沉默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清晰而坚定:
      “因为他说得不对。”
      “什么?”
      “老王头,还有那些人,”沈沐阳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他们说你的头发不三不四,说你……不像样。他们凭什么呢?头发长在你头上,染什么颜色,关他们屁事?就因为这,就要被指着鼻子骂?就要被逼着剪掉?就要被当成异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林屿晏,眼神里有一种林屿晏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林屿晏,我没觉得你那缕蓝毛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挺酷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蓝发映衬下,耀眼得让人心悸,“所以,他们不是看不惯吗?行啊,那我也染。要骂,连我一起骂。要处分,连我一起处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不是“为了你”。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我觉得挺酷的”。是“要骂连我一起骂”。
      没有煽情的告白,没有英雄救美的桥段。只有最直白、最笨拙、也最蛮横的“共犯”宣言。
      林屿晏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猛地捏住刹车,自行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在路边。他单脚支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沈沐阳。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酸胀得厉害。
      沈沐阳也停下,就停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他。蓝发在路灯初亮的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
      “沈沐阳,”林屿晏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不是有病?”
      沈沐阳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那笑声爽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可能吧。”他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反正染都染了,洗不掉了,起码得等两个月。”
      他看着林屿晏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笑容慢慢收敛,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屿晏,别怕。”
      “天塌下来,我顶着。”
      “我头发比你多,染得比你蓝,要炸也是先炸我。”
      很幼稚的安慰。很沈沐阳式的逻辑。
      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猛地捅开了林屿晏心里那道坚冰筑成的堤坝。
      滚烫的、酸涩的、混杂着无数复杂情绪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御。他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骤然模糊的视线。手指死死攥着车把,骨节泛白,身体因为极力压抑着什么而微微颤抖。
      沈沐阳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低垂的、脆弱的后颈,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又残酷的手攥住了,酸软得一塌糊涂。他想伸手碰碰他,想再说点什么,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他在渐渐浓郁的暮色和寒风中,沉默地站着。
      像两棵并肩生长、根系却在地下悄然缠绕的树。一棵伤痕累累,沉默地对抗着风霜;另一棵则不管不顾地开出最鲜艳、最离经叛道的花,用自己张扬的存在,为对方挡去一些窥探和冷眼。
      许久,林屿晏才重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深处多了些翻涌未息的东西。他没看沈沐阳,只是重新蹬动自行车,声音低低地,几不可闻地飘散在风里:
      “……傻子。”
      沈沐阳听清了。他看着林屿晏重新骑远的、依旧挺直却似乎不再那么孤绝的背影,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扬起一个巨大的、灿烂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嗯,我傻。”他对着那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然后用力一蹬,追了上去。
      夜色彻底降临,华灯初上。一蓝一黑两个身影,在车流中并肩前行,像两颗偏离了轨道、却固执地闪烁着自己光芒的星星。
      骨缝里,那被蓝色火焰灼烧过、又被酸涩洪流冲刷过的裂隙,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滚烫的、带着刺痛却又令人战栗的浆液。
      它不再冰冷,不再空荡。
      它被另一个人的疯狂、坦荡、和笨拙的温柔,彻底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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