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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后怕 医院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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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观察的时间被拖得很长。
医生检查、抽血、询问,又等血液检测结果,确认林屿晏吸入的致幻剂剂量不大,代谢得差不多了,身体除了一些皮肉伤和轻微脑震荡的症状(头晕、恶心),没有大碍。但医生还是坚持让他留院观察至少到半夜,主要是怕有延迟性格药物反应或头部创伤。
单人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点滴的滴答声。沈沐阳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周瑾瑜他们离开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洗过但指关节依旧红肿破皮、沾染着碘伏颜色的手,蓝色的短发在顶灯下显得有些暗淡。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压抑着内部风暴的雕塑。
林屿晏靠在床头,目光偶尔掠过他。沈沐阳身上的戾气已经收敛,但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沉默,比刚才的暴怒更让林屿晏感到不适。他知道沈沐阳在怕,在后悔,或许也在后怕。但他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这样的沈沐阳。
点滴打完,护士来拔针。冰凉的酒精棉按在针眼上,林屿晏皱了皱眉。
“感觉怎么样?还晕吗?想吐吗?”护士例行公事地问。
“好点了。”林屿晏低声回答。
护士看了看记录,又看看旁边雕塑一样的沈沐阳,对林屿晏说:“再观察一个小时,如果没什么不舒服,就可以办手续走了。回去好好休息,别剧烈运动,有头晕呕吐随时回医院。”
“嗯。”
护士离开,病房重归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林屿晏试着动了动,脖颈和肩膀的钝痛还在,但头晕确实减轻了些。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我想回去了。”林屿晏开口,打破了持续了几个小时的沉默。
沈沐阳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他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眼神有些恍惚,聚焦了几秒才落到林屿晏脸上。“不行。”他立刻否决,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医生说可以走了。”林屿晏陈述事实。
“那也不行。”沈沐阳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坐得太久。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屿晏,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和远处零星的灯火,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家不远。”林屿晏说。其实不算近,但这个点,打车回去应该没问题。
沈沐阳猛地转过身,眉头紧锁,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万一……万一路上又出什么事呢?万一那药还有别的反应呢?你一个人在家,谁看着?”
他的语气近乎蛮横,带着一种被今晚的事彻底激发出来的、过度的保护欲,或者说,控制欲。
林屿晏看着他。沈沐阳站在逆光里,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头蓝发和眼中固执的光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在密室暗格里,沈沐阳把他丢给许皓礼,然后像疯了一样扑向那个人贩子的画面。那种不顾一切的、毁灭般的暴怒,和此刻这种近乎偏执的、不放他走的坚持,似乎源于同一种东西。
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莫名被其灼烫的东西。
“那我去哪?”林屿晏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沈沐阳似乎被问住了,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去我家。”
这次轮到林屿晏怔住。
沈沐阳像是找到了解决方案,语气急促却坚定:“对,去我家。我家有阿姨,有空房间,什么都有。你就在那儿住几天,等完全好了再回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当……让我安心点。行吗?”
他看着林屿晏,眼神里的固执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未曾完全平复的惊悸和后怕。他在害怕。怕林屿晏再出事,怕自己来不及,怕那种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消失、被拖入黑暗的感觉重演。
林屿晏与他对视着。病房里的灯光惨白,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脖颈的疼痛,残留的晕眩,以及沈沐阳眼中那片过于沉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太累了,懒得再争。而且,沈沐阳的样子,看起来如果自己坚持要走,他可能会做出更不可理喻的事。
“……嗯。”林屿晏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沐阳像是骤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那我去办手续,你等我一下。”他转身快步走出病房,背影有些匆忙。
出院手续很快办好。凌晨两点多的医院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回荡。沈沐阳走在他旁边,离得很近,几乎是寸步不离。林屿晏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警惕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
陈叔的车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拉开车门,目光在林屿晏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带着担忧,但什么也没问。
车子驶入沉睡的城市。街道空旷,路灯昏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光。沈沐阳坐在林屿晏旁边,依旧沉默,但身体微微侧向他这边,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林屿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夜景,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他闭上眼,意识有些模糊。
车子在“云栖苑”门口停下。保安显然认识沈沐阳的车,很快放行。公寓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咪咪听到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围着他们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担忧般的声音。
阿姨还没睡,等在客厅,看到林屿晏,立刻迎上来,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关切:“林同学,没事吧?哎呀,脸色这么差……快进来,房间准备好了,换了干净被褥,你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沈沐阳的家,林屿晏不是第一次来,但这次感觉完全不同。不再是那个空旷冰冷的样板间,灯光温暖,空气里飘着阿姨刚热好的牛奶的香气,咪咪毛茸茸的身体蹭着他的腿。有一种……属于“家”的、安稳踏实的气息,尽管这气息依旧带着沈沐阳家那种无形的、物质充裕的距离感。
阿姨带他去了二楼的一间客房。房间很大,布置简洁舒适,床铺松软,有独立的卫浴。窗户对着小区的花园,此刻拉着厚厚的窗帘。
“浴室里有新毛巾和洗漱用品,睡衣在柜子里,你看看合不合适。”阿姨细心交代,“饿了的话厨房有粥和小菜,我温着呢。别客气,当自己家。”
“谢谢阿姨。”林屿晏低声道谢。
阿姨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才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林屿晏一个人。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几乎将他陷进去。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接触到这片温暖柔软的安宁时,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他脱掉外套,想去洗澡,但刚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床头柜,缓了好一会儿。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进来。”林屿晏说,声音有些无力。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沐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医药箱。他已经换了居家服,头发似乎随意抓过,但依旧精神不济,眼下有明显的阴影。
“那个……阿姨说你可能需要这个。”沈沐阳把医药箱放在进门的小桌上,目光快速扫过林屿晏扶着额头、脸色苍白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你……还好吗?”
“没事,有点晕。”林屿晏实话实说。
沈沐阳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进来,又停住了,站在门口,像个犯了错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型犬。“那你……早点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任何事。”他强调。
“嗯。”林屿晏应道。
沈沐阳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林屿晏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眩晕感稍微退去,才慢慢走进浴室。热水冲过身体,带走了一些寒意和疲惫,也冲淡了医院和密室带来的、令人不适的气味。脖颈和肩膀的淤青在热水中更加明显,一碰就疼。他草草洗完,换上阿姨准备的睡衣(尺寸稍大,但很柔软),走出浴室。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寂静的雪夜,小区的路灯在积雪上投下暖黄的光晕。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平静,与几个小时前那场混乱血腥的遭遇,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他躺到床上,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疲惫感却奇异地消散了些,思绪反而清晰起来。密室黑暗的走廊,勒住脖颈的手臂,刺鼻的毛巾,沈沐阳踹开门时逆光的身影,他眼中赤红的暴怒,派出所冰冷的灯光,医院里压抑的沉默,还有刚才在门口,沈沐阳眼中那片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怕……
所有画面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沈沐阳那句带着恳求的“就当让我安心点”。
林屿晏闭上眼,又睁开。床头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圆形。他想起沈沐阳生日蛋糕上闪烁的蜡烛,想起他吹灭蜡烛时明亮的笑容,想起他围上自己送的围巾时那副得意又幼稚的样子。
然后,一切急转直下。
十八岁生日的夜晚,本该是庆祝和欢笑,却以一场暴力绑架和血腥斗殴收场。沈沐阳的成年礼,被永远地烙上了这样的印记。
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林屿晏疲惫混沌的意识里。如果他不去,如果他不落单,如果他没有那缕该死的蓝头发让人看错(也许吧)……沈沐阳的十八岁,会不会不一样?
喉咙有些发紧。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干净的被褥气息和一丝很淡的、属于沈沐阳家常用的那种香薰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其他动静,就只是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轻轻地、慢慢地离开了。
是沈沐阳。
林屿晏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门板轮廓,心脏在那个脚步声停驻和离开的间隙里,不受控制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林屿晏就在沈沐阳家住了下来。
阿姨照顾得很周到,一日三餐变着花样,清淡可口,还炖了滋补的汤。林屿晏身上的淤青慢慢消退,头晕恶心的症状也基本消失了。但他没什么事做,沈沐阳不让他出门,甚至不太让他下楼,美其名曰“静养”。大部分时间,他就待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坐在客厅落地窗边的地毯上,看着外面被积雪覆盖的花园发呆。咪咪成了他最忠实的陪伴,总是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或者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温顺地望着他。
沈沐阳几乎全天在家陪着他。他推掉了所有聚会和活动,连张尧他们在群里咋呼着要来看“伤员”,也被他以“需要静养”为由拦了回去。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给林屿晏发一堆无聊的消息。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交流却反而变得很少。沈沐阳似乎还在消化那天晚上的情绪,整个人沉静了许多,那种阳光开朗、没心没肺的气质被一层无形的、沉重的壳包裹着。他会在林屿晏看书时,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拿着本杂志或开着游戏机,却很久不翻一页、不按一个键,只是目光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飘向林屿晏,确认他还在,完好无损。
有一次,林屿晏在厨房倒水,转身时差点撞到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沈沐阳。沈沐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动作很轻,但手指收紧的力道泄露了他的紧张。四目相对,沈沐阳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手,后退半步,眼神闪烁,低声说了句“小心”,然后转身走开了。
林屿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处被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缝。
第三天晚上,林屿晏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提出要回家。
沈沐阳正在切水果,闻言动作一顿,水果刀在砧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背对着林屿晏,沉默了几秒,才闷声说:“再住两天吧。你脸色还是不好。”
“我好了。”林屿晏坚持。
沈沐阳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刀,眉头紧锁:“家里又没人,你回去干什么?一个人冷冷清清的,饭也不好好吃。”
“我能照顾自己。”林屿晏语气平静。
沈沐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却总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桃花眼,胸口那股憋了几天的、混杂着后怕、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东西,忽然就冲了上来。
“你就这么想走?”他声音抬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我家就这么让你待不下去?还是你觉得,因为我,你才……你才遇上那种事,所以不想看见我?”
话一出口,沈沐阳就后悔了。他看到林屿晏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层寒霜。
林屿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让沈沐阳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和狼狈。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说不是那个意思,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一时寂静,只有咪咪不安地来回踱步的轻微声响。
过了许久,林屿晏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沈沐阳耳中:
“沈沐阳,那不是你的错。”
沈沐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林屿晏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那个人是冲着我来的,或者,是冲着落单的人来的。跟你没关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的生日……搞砸了。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沈沐阳心上。
沈沐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冲垮了所有筑起的防线。他几步走到林屿晏面前,想抓住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无措地悬在半空,声音因为激动和难过而有些发抖:
“谁要你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是我非要拉你去玩什么密室!是我没看好你!是我……我……”他哽住了,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屿晏,里面翻涌着痛苦的自责和懊悔,“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躺在那儿,叫不醒,我他妈……我他妈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林屿晏,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林屿晏看着他宽阔却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蓝色短发下露出的、紧绷的后颈,心里那点冰冷的坚持,忽然就消散了。他想起沈沐阳把他从暗格里拖出来时,那双盛满惊恐和暴怒的眼睛;想起在医院,他指尖冰凉的颤抖;想起这几天,他总是沉默地、不远不近地守着,像个惊魂未定的哨兵。
这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过度地、甚至有些偏执地,消化着那场意外带来的冲击,和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后怕。
“沈沐阳。”林屿晏叫他的名字。
沈沐阳没动。
“我不走了。”林屿晏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再住两天。”
沈沐阳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他眼眶有些红,但眼神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希冀,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脆弱。
“……真的?”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林屿晏点头。
沈沐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弯起。那不是一个灿烂的大笑,而是一个有些疲惫、有些发苦、却又带着真切暖意的笑容。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但声音里的紧绷,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那天晚上,林屿晏没有回客房。他和沈沐阳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靠着沙发,中间隔着咪咪毛茸茸的身体,看了一部节奏很慢的老电影。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分享着同一片光影,同一室暖意。
沈沐阳后来睡着了,头歪在沙发靠垫上,呼吸均匀。蓝色的短发在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安静。林屿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