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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同伙 决定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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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留下的第二天,清晨。
阳光难得地穿透冬日的云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客厅晒得暖洋洋的。咪咪趴在阳光最好的地毯上,肚皮朝上,睡得四仰八叉。阿姨在厨房准备早餐,空气里飘着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
林屿晏起得比平时晚,睡在陌生的、过于舒适的床上,总有些不踏实。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时,看到沈沐阳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摆着杯牛奶,手里划拉着手机,眉头微微蹙着。那头蓝发在阳光下蓝得纯粹,衬得他侧脸线条清晰。
“早。”林屿晏低声打招呼,在他对面坐下。
“早。”沈沐阳抬头看他,眉头舒展了些,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阿姨煎了蛋,还有你昨天说想吃的培根。”
“谢谢阿姨。”林屿晏对厨房方向说。
“不客气,林同学多吃点,脸色看着好多了。”阿姨端着煎蛋和培根出来,笑呵呵的。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气氛比前几天轻松许多,沈沐阳似乎也恢复了点平时的样子,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林屿晏依旧话少,但会应声。
早餐快吃完时,沈沐阳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陈叔打来的。他接起来:“喂,陈叔。”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沐阳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眉头猛地锁紧,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什么?……真的?……在哪儿?……人呢?控制住了吗?……”
他每问一句,语气就沉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林屿晏停下了筷子,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里莫名一沉。
沈沐阳挂了电话,脸色难看得吓人。他抬起头,看向林屿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后怕,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林屿晏,”沈沐阳的声音有点发紧,一字一句地说,“警察……在你家抓到人了。”
林屿晏一怔:“什么?”
“人贩子,同伙。”沈沐阳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的不平静,“昨天晚上,不,今天凌晨。你邻居,就是住你对门那户,晚上听见你家有动静,像是撬门,觉得不对劲,报了警。警察赶过去,抓了个正着。那人身上带着工具,还有……麻药和绳子。”
他每说一句,林屿晏的脸色就白一分。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冲我来的?”林屿晏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不然呢?”沈沐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那王八蛋都招了!他们盯上你不是意外!是觉得你……你……”他卡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咬牙说出来,“觉得你长得清秀,又总是一个人,以为你好下手!密室那个是踩点,这个才是去家里蹲守的!要不是你昨天没回去……”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双泛红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屿晏坐在那里,浑身冰冷。胃里刚才吃下去的早餐翻搅着,带来一阵恶心。邻居听见撬门声……麻药和绳子……家里……如果昨天他回去了,如果他没有因为沈沐阳的坚持而留下……
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那个密室暗格里的黑暗、窒息和无力感,瞬间卷土重来,比当时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刺骨。原来那不仅仅是意外,是早有预谋的盯梢。而他,像一只被暗中标记的猎物,差一点就……
“你看吧!你看吧!”沈沐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几步冲到林屿晏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逼近,眼睛死死盯着林屿晏苍白的脸,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委屈?
“我就说!就不该让你回去!你非要走!幸好你没走!不然你现在在哪个鬼车上、被带到哪个山沟沟里都不知道!”他的语速很快,逻辑也有些混乱,但字字句句都砸在林屿晏心上,“我……我他妈昨晚就不该让你提回家!我该把你绑起来!锁屋里!”
他说着,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后怕,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平时的冷静和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最直白的情绪宣泄。
林屿晏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沐阳。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庆幸。沈沐阳的样子,就像他自己才是那个差点被拖走的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冰冷的后怕,和沈沐阳滚烫的、不加掩饰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沈沐阳他没事,他现在很安全。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承受着沈沐阳目光的灼烧。
阿姨从厨房出来,看到这架势,也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沐阳,你好好说,别吓着林同学。”
沈沐阳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撑着桌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直起身,对阿姨说:“阿姨,没事。就是……有点后怕。”他看向林屿晏,眼神复杂,“警察那边,可能还需要你去做个笔录,指认一下。陈叔在联系了,看安排时间。”
林屿晏点了点头,依旧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半天,沈沐阳几乎成了林屿晏的影子。林屿晏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距离不会超过三步。林屿晏在客厅看书,他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目光时不时就飘过来。林屿晏去倒水,他立刻起身跟着。连林屿晏去卫生间,他都要在门口等着。
他的紧张和过度保护,几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但经历了早上那个消息的冲击,林屿晏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对此产生任何反感。相反,沈沐阳这种近乎神经质的紧张,奇异地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安全感——看,有人这么在乎他是不是安全,是不是还在这里。
下午,陈叔过来,带林屿晏去派出所做了简单的笔录。那个被抓的同伙对罪行供认不讳,也证实了是针对林屿晏的蓄谋作案。从派出所出来,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林屿晏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庄严肃穆的建筑,又看了看身边寸步不离、脸色依旧凝重的沈沐阳,第一次对“回家”这两个字,产生了清晰的、冰冷的恐惧。
那不是家。那是一个被标记的、不安全的巢穴。
回到沈沐阳家,天色已近黄昏。暖气开得很足,咪咪跑过来蹭林屿晏的腿。阿姨做好了晚饭,很丰盛,但林屿晏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
沈沐阳也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林屿晏,眼神里的担忧和紧张有增无减。
晚上,林屿晏早早回了客房。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一闭上眼,就是邻居描述的撬门声,警察说的麻药和绳子,还有密室暗格里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身体明明很疲惫,神经却绷得死紧,对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极度敏感。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小时,也许更久。林屿晏依旧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忽然,他听到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咪咪,咪咪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他熟悉。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停在了他门外。
林屿晏身体瞬间绷紧,屏住呼吸。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叹息。
是沈沐阳。
林屿晏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沈沐阳?”
门外瞬间安静。过了几秒,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沐阳站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脸色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林屿晏熟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
“你……还没睡?”沈沐阳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嗯。”林屿晏应道。
沈沐阳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那眼神里的不安和焦灼,浓得几乎要化作实质,透过昏暗的光线,沉沉地压在林屿晏身上。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昏暗的光线,无声地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最终,林屿晏先败下阵来。他往里挪了挪,空出床边一侧的位置,然后移开视线,低声道:“……进来吧。”
沈沐阳像是得到了特赦,几乎是立刻就闪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走到床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小心翼翼地,在林屿晏让出来的那侧躺下。床垫微微陷下去。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沈沐阳身上清爽的沐浴露气息混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温热体温,清晰地笼罩过来。
“我……”沈沐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些干涩,“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就想到早上陈叔说的那些。想到如果……如果你回去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带着一种近乎可怜的委屈和后怕:“林屿晏,我害怕。”
林屿晏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沈沐阳模糊的轮廓。这个平时嚣张得不可一世、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家伙,此刻却像只受惊过度的兽,蜷缩在他旁边,低声说着“害怕”。
因为……他。
“我没事。”林屿晏听到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在这里。”
沈沐阳没说话,只是又往他这边靠了靠,手臂挨到了林屿晏的手臂。触感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
“嗯。”沈沐阳低低地应了一声,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你别回去了。”他又说,这次不是命令,也不是坚持,更像是一种带着恐惧的恳求,“就在这儿住着,住多久都行。等你家那边……彻底安全了再说。行吗?”
林屿晏沉默着。他本该拒绝,本该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独立和边界。但此刻,在这个被恐惧和后怕浸透的深夜里,在沈沐阳温热体温和颤抖呼吸的包围中,那些坚持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也很怕。怕那片黑暗,怕那未知的麻药和绳索,怕一个人回到那个不再安全的、空荡荡的屋子。
“……嗯。”许久,林屿晏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沈沐阳似乎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直紧绷的呼吸变得绵长了些。但他没有移开,依旧保持着那个靠近的姿势,仿佛这样能确认林屿晏的存在,能驱散他心中的恐惧。
两人都没再说话。黑暗中,只有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那一夜,林屿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当他在清晨醒来时,沈沐阳还在身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被子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蓝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在晨光中显得柔软无害。
林屿晏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他知道,他暂时……是真的回不去了。
过了很久,沈沐阳真正确定林屿晏睡着的时候,在他耳边喃喃自语:
“别怕。”
“我在这儿。”
“没人能再碰你。”
“谁碰你我就杀了谁”
从那天起,林屿晏在沈沐阳家的“暂住”,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无限期的滞留。
沈沐阳彻底把“保护林屿晏”当成了人生头等大事,其认真和夸张程度,几乎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
他不让林屿晏单独出门,一定要有人陪,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陈叔,最不济也得是阿姨。林屿晏多看两眼窗外,他就立刻问是不是闷了,想不想出去走走(然后全程高度警戒)。林屿晏胃口不好少吃了几口饭,他能焦虑地追问半天是不是不舒服,然后让阿姨变着花样做吃的。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堆据说是“防身警报器”、“定位纽扣”之类的小玩意,非要林屿晏带着,被林屿晏冷着脸拒绝后,就委屈巴巴地收起来,但过两天又会换个新花样试图塞给他。
他给林屿晏的房间换上了更遮光的窗帘,买了新的、据说对颈椎好的枕头,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香薰机,每天晚上定时在房间里滴安神的精油。林屿晏看书,他就安安静静在旁边打游戏或者看杂志,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过来。林屿晏和咪咪玩,他就坐在一边看着,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傻乎乎的笑。
他几乎是把林屿晏当成了某种易碎的、需要被精心供奉起来的瓷器,就差早晚三炷香了。
张尧他们偶尔在群里嚷嚷着要来看“嫂子”(被沈沐阳骂了回去),或者约着出去玩,都被沈沐阳以“林屿晏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只有应观澜和周瑾瑜来过两次,送了水果和书,坐一会儿就走了。
林屿晏从最初的极度不自在,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几乎有些麻木地接受。他知道沈沐阳是被吓坏了,这种过度保护是他消化恐惧和愧疚的方式。他尝试过抗议,但每次一对上沈沐阳那双写满“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的眼睛,所有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
算了。由他去吧。
日子在这种被过度保护、却又奇异地安稳平静的氛围中,一天天滑过。窗外的积雪化了又积,春节的气息越来越浓。沈沐阳的父母依旧没回来,但打了电话,语气如常,似乎对儿子家里多了个“常住客人”并不意外,也没多问。
林屿晏和沈沐阳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古怪的平衡。沈沐阳小心翼翼地守着,事无巨细地照顾着;林屿晏沉默地接受着,偶尔在沈沐阳实在过分的时候,用没什么温度的眼神瞥他一眼,或者冷冰冰地说一句“不用”,沈沐阳就会立刻收敛一些,但过不了多久又会故态复萌。
晚上,沈沐阳还是会时不时溜进林屿晏的房间,有时是真的睡不着,有时只是过来看看,确认他还在。林屿晏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习惯,最后甚至会在沈沐阳进来时,自动往里挪一挪,给他空出位置。
两人很少交谈,只是并排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分享着同一片黑暗和寂静。但某些东西,就在这无声的靠近和守护中,悄然生长,盘根错节,将两个人越来越紧地缠绕在一起。
骨缝里,那被恐惧和黑暗撕裂的伤口,在沈沐阳近乎笨拙、却无比执拗的“供奉”和守护中,被一种混合着过度关怀、小心翼翼、滚烫后怕和无声依赖的、复杂而柔软的浆液,缓慢地、持续地灌注、填塞、修补。
它依旧带着被暴力撕扯过的隐痛,却也不再是原来那口冰冷孤绝的深井。
井口被蛮横地拓宽了,井壁被另一个人的温度煨热了,井水被搅动了,映出了一张带着蓝发、写满紧张和在乎的、过分清晰的脸。
林屿晏躺在沈沐阳家柔软过度的床上,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望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真的无处可去了。
除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