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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告白 年,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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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就在这场绵延的、被过度保护又心照不宣的“寄居”中,悄然而至。
沈沐阳家的春节氛围,是物质堆砌出的、精致而疏离的热闹。巨大的圣诞树被换成了更富丽堂皇的迎春盆栽,阿姨在客厅的各个角落摆上了金桔、水仙和银柳,窗户上贴了精巧的窗花,空气里飘着炖肉、炸货和新鲜水果的混合香气。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节目,声音开得不大,是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沈沐阳的父母依旧没有回来,只打来了越洋电话,语气如常地询问了儿子的近况,听说林屿晏在,也只是温和地说了句“欢迎”,嘱咐他们好好过年,注意安全。沈沐阳对着电话“嗯嗯”地应着,表情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挂了电话,他耸耸肩,对林屿晏说:“他们忙,习惯了。”
林屿晏点点头,没多问。他理解这种“习惯”,甚至有些羡慕沈沐阳能如此坦然地说出来。
年三十的晚餐格外丰盛。长餐桌上摆满了阿姨精心准备的菜肴,从南到北,兼顾了沈沐阳的口味,也照顾了林屿晏清淡的偏好。沈沐阳开了一瓶无酒精的起泡酒,给两人都倒上。
“过年了,”沈沐阳举起杯子,对着林屿晏,蓝色的短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许多,嘴角噙着笑,眼神明亮,“新年快乐,林屿晏。希望你……嗯,新的一年,平安,开心。”
很平常的祝福,但他说得很认真。林屿晏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晰的、温暖的倒影,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拿起杯子,和沈沐阳的轻轻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新年快乐。”林屿晏低声说。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沈沐阳依旧保持着给林屿晏夹菜的习惯,但动作自然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紧张的试探。林屿晏也会把他夹过来的菜都吃掉。咪咪趴在餐桌底下,偶尔得到沈沐阳偷偷扔下来的、不带调料的肉块,满足地舔着嘴巴。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禁放烟花爆竹,但远处隐约能听到零星的、或许是郊区或违规燃放的鞭炮声,闷闷的,像遥远的雷。
就在他们快吃完的时候,一声格外响亮、尖锐的“咻——嘭!”声,由远及近,骤然在窗外炸开!璀璨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光芒瞬间照亮了半边窗户,映在沈沐阳家光洁的落地窗上,也映在林屿晏微微抬起的脸上。
是那种违规的、大型的□□。
林屿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朵在夜空中迅速绽放、又更快湮灭的光之花。很短暂,很亮,带着一种脆弱的、转瞬即逝的热闹。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老家,过年时哥哥会带他去院子外放那种小小的摔炮,声音清脆,没什么危险,但他总是又怕又想看。后来搬来城里,就再也没放过烟花了。父母总是很忙,过年也只是匆匆一面,家里永远是安静的。
“想看烟花?”沈沐阳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
林屿晏回过神,发现沈沐阳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没……”他下意识想否认。
“走!”沈沐阳却已经放下筷子,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拽住林屿晏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我们下楼去放!”
“楼下?”林屿晏愕然,“不是禁放吗?”
“不去楼下,去江边!我早准备好了!”沈沐阳笑得狡黠,像个藏着秘密终于能拿出来炫耀的孩子,“陈叔开车,几分钟就到!那边人少,可以放!”
“可是……”林屿晏还想说什么,已经被沈沐阳半拉半拽地往玄关拖。沈沐阳顺手抓起沙发上两人的厚外套,又冲阿姨喊了一声:“阿姨,我们出去放烟花,很快回来!”
“哎,多穿点!注意安全啊!”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叮嘱。
咪咪似乎听懂了“出去”两个字,兴奋地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脚边。
几分钟后,陈叔的车已经载着他们,还有后座上堆着的几个大塑料袋(里面是沈沐阳“早有预谋”准备的烟花),驶向城郊的江滩公园。那里远离居民区,平时人就少,年三十晚上更是空旷。
夜色中的江滩,寒风凛冽,但空气清冽。江对岸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倒映在漆黑沉静的江水中,像另一片颠倒的星空。远处的确能听到更密集的鞭炮声,这里却只有风声和江水缓慢流动的声响。
沈沐阳从车上搬下那几个大袋子,叮铃哐啷倒出一堆烟花。有小孩子玩的“仙女棒”、“小陀螺”,也有稍大一些的“彩珠筒”、“满地珍珠”,甚至还有几个需要插在地上、能喷出好几米高火焰的“喷泉”。
“这么多?”林屿晏有些惊讶。
“过年嘛,一次放个够!”沈沐阳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他先拿出一把“仙女棒”,用打火机点燃一根,塞到林屿晏手里:“拿着,这个不吓人。”
细长的金属棒顶端,迸发出细碎跳跃的金色火花,噼啪作响,映亮了林屿晏的指尖和他没什么表情、却专注看着火花的侧脸。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一些寒意。
咪咪没见过这阵仗,起初有些警惕地围着火花打转,嗅了嗅,被沈沐阳笑着推开:“傻狗,这个不能吃。”
接下来,沈沐阳就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大孩子,兴致勃勃地点燃各种烟花。“小陀螺”在地上疯狂旋转,喷出彩色的火焰;“彩珠筒”咻咻地射向夜空,炸开一团团小而明亮的光;最壮观的是那几个“喷泉”,插在松软的沙地上,点燃引信后,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高达数米,发出“呼呼”的声响,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也映亮了沈沐阳兴奋的脸和林屿晏微微睁大的眼睛。
咪咪起初被火光和声音吓得往后退,但见主人玩得开心,又小心翼翼地凑近,对着一个旋转的“小陀螺”好奇地吠了两声,被火星溅到鼻子,又猛地跳开,惹得沈沐阳哈哈大笑。
放完一部分,沈沐阳看着地上积的薄雪,忽然眼睛一转,抓起一把雪,团成球,出其不意地朝林屿晏扔了过去!
雪球不偏不倚,砸在林屿晏的肩膀上,碎雪溅了他一脸。
林屿晏:“……”
“愣着干嘛?还手啊!”沈沐阳大笑着,又弯腰去团雪球。
林屿晏抹掉脸上的雪渣,看着沈沐阳在雪地里跳跃、笑得毫无阴霾的样子,心里那点惯常的疏离和冷静,像是被这寒冷的空气和跳跃的火光融化了些许。他抿了抿唇,也蹲下身,迅速团了一个雪球,朝着沈沐阳扔了过去。
雪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两人在空旷的江滩上追逐,躲闪,雪球你来我往。咪咪兴奋地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不时被雪球误伤,甩甩脑袋,又继续加入“战斗”,汪汪直叫。陈叔站在车边,微笑着看着他们。
玩闹了一阵,身上都微微出了汗,寒意被驱散。沈沐阳看着玩疯了、身上沾满雪沫、吐着舌头哈哈喘气的咪咪,又看看地上松软的积雪,忽然坏笑一下,扑过去,一把将咪咪按倒在雪地里!
“汪?”咪咪不明所以。
沈沐阳手脚并用,飞快地把旁边的积雪往咪咪身上堆。咪咪起先还想挣扎,但沈沐阳动作很快,一边堆还一边念叨:“给你做个雪房子!冬暖夏凉!”
林屿晏站在一旁,看着沈沐阳孩子气的举动,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没有阻止,只是安静地看着。
很快,咪咪就被埋进了雪堆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戴着项圈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显得又威武又滑稽。
“别动别动!”沈沐阳掏出手机,对着只露个头的咪咪“咔嚓”拍了一张,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帅不帅?雪地战神!”
拍完照,他立刻蹲下身,把咪咪从雪堆里刨出来,抖落它身上的雪。咪咪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喷嚏,似乎有些不满,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了顶沈沐阳的手。
林屿晏走过去,从带来的袋子里找出给咪咪准备的宠物毛巾,蹲下身,仔细地、轻轻地给咪咪擦拭身上残留的雪水和冰碴。咪咪乖乖站着,享受着这温柔的擦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沈沐阳蹲在旁边,看着林屿晏专注的侧脸和轻柔的动作,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烟花余光中投下的阴影,看着他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抿紧的、却似乎带着一丝柔和弧度的唇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胀。
烟花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沈沐阳特意留的,一个能冲上高空、炸开成巨大金色菊花的□□。需要插在专门的发射筒里。
“最后这个,最响,也最好看。”沈沐阳把发射筒在沙地上固定好,对林屿晏说,然后点燃了长长的引信。
“嗤——”引信迅速燃烧,发出刺眼的白光和刺鼻的硝烟味。
沈沐阳拉着林屿晏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咪咪似乎察觉到什么,也警觉地竖起耳朵,贴在林屿晏腿边。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的寂静,一道金色的光拖着长长的尾焰,笔直地冲向漆黑的夜空,越升越高,在到达最高点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旷的江滩上空炸开!仿佛整个夜空都被撼动了。巨大的、无比耀眼的金色菊花瞬间绽放,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天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地面、江水、他们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流动的、辉煌的金色。
声音太大了,冲击波仿佛带着实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都跟着那一声巨响重重一跳。
就在那巨响炸开的瞬间,林屿晏感觉到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温热,带着雪后微凉的湿意,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是沈沐阳。
他侧着身,面对着林屿晏,一只手捂着林屿晏的左耳,另一只手似乎想捂右耳,但姿势有些别扭。他的目光没有看天上那朵正在盛放到极致、又迅速凋零的金色菊花,而是直直地、专注地,落在林屿晏的脸上。
烟花的光芒在他蓝色的短发上跳跃,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流淌,映在他那双过分明亮、此刻却盛满了某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神情的眼睛里。
巨响带来的嗡鸣还在持续,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掌心传来的、隔着一层皮肉的、属于另一个人心跳的、模糊而温热的搏动,和他近在咫尺的、清晰的口型。
林屿晏看着他的嘴唇,在烟花明明灭灭的光芒中,一张一合。
他说得很慢,口型清晰。
“林屿晏。”
然后,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要烧起来。
“我喜欢你。”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是陈述。清晰,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烟花最后的余烬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黯淡的光痕,最终彻底熄灭。巨响的余音散去,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江水声,和彼此骤然变得清晰可闻的、有些凌乱的呼吸声。
沈沐阳的手,还捂在林屿晏的耳朵上。掌心滚烫,指尖却有些冰凉。他看着林屿晏骤然睁大的、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茫然的桃花眼,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身体和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沈沐阳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慢慢放下了手。掌心脱离耳廓的温热触感,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林屿晏。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但那笑容有些僵硬,有些发苦。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小心翼翼。
“你不用……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他说,语速有点快,像是怕被打断,“也不用有压力。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他顿了顿,看着林屿晏依旧一片空白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被那种执拗的认真覆盖。
“但是林屿晏,”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有力,一字一句,敲打在林屿晏骤然失序的心跳上,“我喜欢你。是认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寒风掠过江面,卷起地上的细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林屿晏却感觉不到冷。他只觉得血液全部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眩晕的麻木。耳边嗡嗡作响,分不清是刚才烟花的余震,还是心脏狂跳的轰鸣。
沈沐阳……喜欢他?
那个嚣张、明亮、拥有一切、仿佛永远站在阳光下的沈沐阳,喜欢他这个沉默、孤僻、一无所有、活在阴影里的林屿晏?
是玩笑吗?还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孩子气的“好奇”?
可沈沐阳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烫,烫得他几乎不敢直视。还有那捂住他耳朵的手,带着不容错辨的紧张和……温柔。
“我……”林屿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肋骨生疼。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又迅速湮灭,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的茫然和……一种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战栗。
沈沐阳看着他手足无措、脸色苍白的样子,眼中最后那点强装的镇定也快要维持不住。他狼狈地移开视线,抬手胡乱捋了把被风吹乱的蓝发,声音有些发哑:
“行了,先……先回去吧。外面冷。”
他转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烟花残骸和工具,动作有些仓促。咪咪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凑过来蹭了蹭林屿晏的腿,又看看沈沐阳,发出困惑的呜咽。
林屿晏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沈沐阳弯腰收拾的背影。那背影在江岸稀疏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脆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总是挺直脊梁、无所畏惧的沈沐阳。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咪咪趴在两人中间,似乎也感受到了低气压,安静地趴着。
沈沐阳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林屿晏也看着自己这一侧的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失魂落魄的脸,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无法入眼的城市夜景。
那句“我喜欢你”,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余波久久不息,将他在沈沐阳家这一个月来,勉强建立起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和那点模糊的依赖,冲击得七零八落。
回到公寓,阿姨已经睡了,留了盏夜灯。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在客房门口停下。
沈沐阳背对着林屿晏,手放在自己卧室的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传来:“……早点睡。”
然后,他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屿晏站在自己客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慢慢地、转动门把,走了进去。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璀璨却遥远的万家灯火。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廓。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沈沐阳掌心滚烫的温度,和烟花巨响下,那句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告白。
今夜灌入的,不再是过年的暖意、烟花的绚烂、或雪仗的欢腾。是震耳欲聋的巨响下,那双捂住耳朵的、温柔而颤抖的手,是烟花光芒里,那双盛满了孤注一掷的认真的眼睛,是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我喜欢你”,是回去路上令人窒息的沉默,是此刻心底翻江倒海的、冰冷的恐慌和……滚烫的悸动。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