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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开学了 雪化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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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得彻底,空气里残存着最后一丝凛冬的寒意,但阳光已经带上了一点虚弱的暖意,宣告着春天迟缓却不容置疑的脚步。
开学日,像一场盛大而仓促的仪式。校门口重新被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送行的家长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填满,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假期未散的懒散,和对新学期的隐约期待与焦虑交织的复杂气息。
林屿晏和沈沐阳一起走进校门。沈沐阳依旧牵着林屿晏的手,动作自然,没有半点要避嫌的意思。他今天穿了件新的深蓝色连帽卫衣,衬得那头蓝黑交杂的短发和那绺深蓝挑染格外醒目。林屿晏则是简单的校服外套,里面是沈沐阳给他买的灰色高领衫,肩上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书包,但里面塞满了“饱经风霜”的作业本。
他们一出现,就像两块磁石,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惊讶的,好奇的,探究的,了然于胸的,还有带着隐晦敌意或羡慕的……林屿晏甚至能听到不远处几个女生压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看!沈沐阳和林屿晏!”
“真的在一起了?牵手了!”
“我的天,沈沐阳那头发……情侣款?”
“林屿晏居然还肯来学校?不是说他……”
流言蜚语,从未停止。只是经过了寒假前那场密室绑架的惊魂,沈沐阳的“蓝发起义”,以及年后那顿几乎公开的“脱单饭”,这些传言已经发酵、变形,从最初的猎奇和恶意揣测,变成了某种半公开的、被当事人默认甚至隐隐“盖章”的事实。此刻亲眼见到他们并肩而行、十指相扣,不过是最后的确认。
林屿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僵硬或试图挣脱。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和沈沐阳交握的手上,沈沐阳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经过这一个多月惊心动魄又黏糊糊的朝夕相处,那些外界的目光和议论,似乎真的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沈沐阳更是全然不在乎。他甚至对那些投来的目光回以挑眉或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姿态闲适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他捏了捏林屿晏的手指,侧过头,低声说:“看,都在羡慕我们。”
林屿晏没理他,只是手指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水泄不通。新学期伊始,最重要的节目之一就是看分班结果。高二下学期的文理分科微调,以及根据上学期期末成绩进行的班级流动,牵动着许多人的心。
沈沐阳仗着身高优势,拉着林屿晏轻松挤到前排。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单。
“一班……”沈沐阳低声念着,手指在“沈沐阳”三个字上点了点,嘴角勾起一个意料之中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期末那石破天惊的第五名,让他毫无悬念地升入了重点中的重点——理科一班。名单上,应观澜的名字也在列。
他继续往下看,在三班的名单里,很快找到了“林屿晏”。林屿晏的成绩依旧稳定在中游,没有变动。
沈沐阳脸上的得意淡去了一些,眉头微微蹙起。一班和三班,虽然都在同一栋教学楼,但一个在二楼东侧,一个在三楼西侧,距离不算近。课间十分钟,从一班跑到三班,再跑回来,会有点赶。而且,重点班的课程安排和普通班也有差异……
“三班。”林屿晏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对分班没什么期待,能留在原来的班级,反而更自在。
“嗯。”沈沐阳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牵着林屿晏的手,又紧了紧。他转头,目光在公告栏上又扫了一圈,看到了张尧、冯吹雨依旧在九班(艺术班),周瑾瑜在文科二班,许皓礼的名字也还在三班。
看完分班,两人去领新书。沈沐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林屿晏那一大摞沉甸甸的新课本,自己那摞则用另一只手拎着。林屿晏想拿回来,被他躲开。
“帮你拿着,又不重。”沈沐阳说,迈着长腿往教学楼走。
林屿晏看着他轻松的背影,没再坚持,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熙攘的人群中,重叠在一起。
走到三班教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熟悉的桌椅,熟悉的面孔,混杂着假期归来特有的、带着疏离感的熟悉气息。许皓礼已经到了,正眉飞色舞地和前桌的男生吹嘘自己假期游戏的“辉煌战绩”,看到林屿晏出现在门口,眼睛一亮,刚要挥手打招呼,目光随即落在了林屿晏身后一步、拎着两摞书、堂而皇之跟进来的沈沐阳身上。
许皓礼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外星生物。他看看林屿晏,又看看沈沐阳,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沈沐阳极其自然地把书放在林屿晏桌上、然后抬手很轻地揉了揉林屿晏头发(被林屿晏偏头躲开)的动作上。
整个教室,有那么几秒钟,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门口这两人身上。
沈沐阳像是没察觉到这凝滞的气氛,对林屿晏说:“书放这儿了,中午食堂见。”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里一张张呆滞的脸,最后落在许皓礼身上,挑了挑眉,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背影挺拔,蓝发在走廊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直到沈沐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教室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我靠,真是沈沐阳?”
“他送林屿晏来教室?还帮拿书?”
“那动作……也太自然了吧?”
“之前那些传言……是真的?”
林屿晏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走到自己的座位(依旧是靠窗最后排)坐下,开始整理桌上那摞新书。指尖划过冰凉的塑料封皮,带着新学期的、陌生的触感。
许皓礼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林屿晏前座的空位上,转过身,趴在林屿晏桌上,脸几乎要凑到林屿晏鼻子前,眼睛瞪得老大,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的音量问道:
“晏哥!你跟沈沐阳……你俩……真谈上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周围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附近几排的同学,耳朵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林屿晏整理书本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许皓礼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后仰,像是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失去了平衡,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复杂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兴奋、好奇和一点点“我哥们牛逼”的与有荣焉上。
“我、我操……”许皓礼喃喃道,消化着这个虽然早有预感、但被当事人亲口(点头)证实后依然冲击力十足的消息。他想起上学期末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想起沈沐阳为林屿晏打架、染蓝发、在食堂毫不避讳的靠近……
所有碎片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条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线索。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极致的荒谬感和后知后觉而拔高,在略显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你俩才谈啊?!!”
这一嗓子,不仅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连刚走进教室、准备开新学期班会的班主任傅婧夕,都推了推她那副细边眼镜,朝他们这边投来一瞥。
林屿晏:“……”
他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许皓礼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许皓礼瞬间闭上了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的意思是……”许皓礼压低声音,表情依旧扭曲,“我以为你们上学期末,甚至更早就……那什么了。搞半天,才谈没多久?”
林屿晏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摆弄新书,用沉默给出了答案。
许皓礼看着他那副默认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更加丰富了。他咂咂嘴,摇摇头,用一种“你们城里人真会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屿晏,最后憋出一句:
“行,晏哥,牛逼。”
傅婧夕敲了敲讲台,清脆的声音让教室里最后一点嘈杂也平息下来。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在林屿晏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次班会。无非是总结过去,展望未来,强调纪律,鼓励学习。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公事公办。
林屿晏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对面教学楼二层一班的窗户。沈沐阳的班主任,是王主任,那个对他深恶痛绝、对沈沐阳也无可奈何的“老王头”。不知道沈沐阳在一班,面对着老王头,会是什么情形。
班会结束,是全校的开学典礼。操场上,国旗飘扬,领导讲话冗长。林屿晏站在三班的队伍里,目光下意识地在隔着几个班级的一班队伍里搜寻。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醒目的蓝色脑袋。沈沐阳站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也在四处逡巡。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沈沐阳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只有林屿晏能懂的弧度。
林屿晏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心脏在那个遥远笑容的注视下,轻轻地、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
开学第一天,课程并不紧张,主要是收心,发新书,讲新课表。但林屿晏明显感觉到了一些不同。傅婧夕上课时,看他的目光似乎比以前更专注了些,提问时叫到他的频率也略有增加。同学间的窃窃私语里,“沈沐阳”和“林屿晏”这两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去办公室交作业,隔壁班相熟的老师甚至笑着打趣了一句:“小林,不错啊,听说进步很大?”也不知是指学习还是指别的。
林屿晏一律以沉默应对。他习惯了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只是现在,这份沉默里,少了一些冰冷的戒备,多了一丝无奈的坦然。
中午,他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到沈沐阳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掉了早上的卫衣,穿了件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是件浅色T恤,蓝发在正午的阳光下蓝得晃眼,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周围进出的学生都不自觉地多看他两眼,但他毫不在意。
看到林屿晏,沈沐阳立刻收起手机,直起身,很自然地走过来,牵起他的手:“走吧,饿死了。”
两人走进人声鼎沸的食堂。所过之处,又是一片目光的洗礼和低语的浪潮。沈沐阳像是自带屏蔽仪,拉着林屿晏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然后很自然地去打饭。
“坐着,我去。”沈沐阳把林屿晏按在座位上,转身挤进了排队的人群。
林屿晏坐在那里,看着沈沐阳在人群中依旧显眼的背影,看着他轻松地和旁边认识的男生打招呼(对方表情微妙),看着他端着两个堆得满满的餐盘,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过道,走向自己。
餐盘放在面前,依旧是沈沐阳式的“照顾”——排骨,鸡腿,青菜,甚至还有一小碗汤,摆得满满当当。
“吃。”沈沐阳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饭。
林屿晏看着碗里那块最大的、油光发亮的糖醋排骨,又看看沈沐阳吃得毫无形象却依旧好看的脸,沉默地拿起了筷子。
“一班怎么样?”林屿晏问,这是他今天主动说的第一句,关于沈沐阳的话。
沈沐阳咽下嘴里的饭,喝了口汤,才说:“还行,人少,安静。老师讲得快,作业估计多。”他顿了顿,看着林屿晏,嘴角撇了撇,“就是班主任是老王头,一上午盯了我好几回,尤其盯着我头发看,估计憋着劲想找我茬。”
林屿晏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王主任对沈沐阳的蓝发,尤其是那绺和自己“情侣款”的挑染,恐怕是深恶痛绝。沈沐阳在一班,等于天天在老王头眼皮子底下晃。
“他……没说什么?”林屿晏低声问。
“暂时没有,”沈沐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估计是忌惮我家那点‘影响力’,不敢明着来。不过肯定憋着坏呢。”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坏笑,“你放心,他不敢拿我怎么样。就是以后课间去你们班找你,可能得注意点,别被他撞见,不然又得啰嗦。”
“不用总来找我。”林屿晏说。
“那不行,”沈沐阳立刻反驳,理直气壮,“看不见你我不安心。而且,老王头越不让,我越要去找。气死他。”
林屿晏没接话,只是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外酥里嫩。食堂的菜,似乎比记忆里的好吃了一点。
吃饭时,张尧、冯吹雨和应观澜也端着餐盘过来了,很自然地在他们这桌坐下。张尧一坐下就开始大倒苦水,说他们班的老师多么变态,作业多么反人类。冯吹雨则吐槽艺术班的专业课老师又换了新发型,丑得没法看。应观澜微笑着听,偶尔补充两句。
他们聊得很自然,仿佛林屿晏本就该坐在这里,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没人再用那种探究或调侃的目光刻意看他,也没人特意提起他和沈沐阳的关系,一切如常,却又分明不同。
林屿晏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吵闹。这种被纳入一个熟悉的小圈子、被当成普通一员对待的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下午的课平淡无奇。放学时,沈沐阳果然在一班门口等着,看到林屿晏从楼上下来,很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连同自己的一起甩在肩上),然后牵起他的手。
“晚上想吃什么?阿姨说炖了汤。”沈沐阳问。
“都行。”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廊里还有不少没走的学生,看到他们,依旧是或明或暗的注视。但林屿晏发现,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像沈沐阳一样,近乎无视了。
走到车棚,推车。沈沐阳跨上山地车,单脚点地,等着林屿晏。
林屿晏推着自己的旧车,走到他旁边。夕阳的余晖给沈沐阳周身镀了层温暖的金边,蓝发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侧脸线条清晰英俊。他正微微笑着看着自己,眼神里是毫无阴霾的、纯粹的欢喜。
“林屿晏。”沈沐阳忽然叫他。
“嗯?”
“开学快乐。”沈沐阳说,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清晰而温柔。
林屿晏怔了一下。开学……快乐?这个词似乎从未和他产生过关联。开学意味着束缚,意味着压力,意味着回到那个并不令人愉快的、孤独的轨道。
但此刻,看着沈沐阳含笑的眼睛,感受着掌心交握的温暖,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属于学校的喧嚣,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新学期,真的会有点不一样。
“……嗯。”林屿晏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沐阳,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你也是。”
沈沐阳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夕阳点燃,亮得惊人。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比阳光更灿烂,更温暖。他用力握了握林屿晏的手,然后脚下一蹬,山地车轻快地滑了出去。
“回家!”
林屿晏也蹬上车,跟了上去。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晚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微寒,却也带着一丝冰雪消融后,万物复苏的、清新的气息。
身后,教学楼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傅婧夕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那两个并肩远去的少年身影,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而另一间办公室的窗前,王主任背着手,脸色阴沉地盯着沈沐阳那头即使在暮色中依旧扎眼的蓝发,以及他和林屿晏交握的手,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新学期伊始,暗流与暖阳并存。但无论如何,春天确实来了,带着它独有的、混杂着料峭与生机的气息,不容拒绝地,覆盖了每一寸土地,也悄然渗入那半寸曾被冰封的裂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