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谈话 新学期 ...
-
新学期像一辆启动缓慢却逐渐加速的列车,载着所有人驶入既定的轨道。课表排满,作业增多,考试临近的压迫感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在教室上空。
林屿晏的生活,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的稳定中展开。
每天早上,沈沐阳会准时出现在他家楼下(林屿晏在开学一周后,终于还是搬回了自己家。那个针对他的人贩子同伙已经被抓捕,家里也换了更安全的锁,警方也加强了附近巡逻。最主要的是,他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寄居在沈沐阳的羽翼下。沈沐阳对此颇有微词,但拗不过他,只能退一步,要求每天接送),然后两人一起骑车上学。路上,沈沐阳会喋喋不休地讲他昨晚看的球赛,或者吐槽老王头又如何在课堂上“含沙射影”地批评某些同学“仪容不整”、“心思不放在正道上”。
到了学校,沈沐阳会把林屿晏送到三班门口,有时会趁着走廊人不多,飞快地偷亲一下他的脸颊或嘴角,然后在林屿晏冷着脸、耳根泛红地瞪视下,大笑着跑向二楼的一班。
课间十分钟变得珍贵而忙碌。沈沐阳真的会从二楼狂奔上三楼,穿过长长的走廊,只为了能在三班后门看一眼林屿晏。有时林屿晏在座位上做题,他就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对他做鬼脸;有时林屿晏刚好在走廊透气,他就凑过去,塞给他一颗糖或一盒牛奶,说几句废话,然后又急匆匆地跑回去,赶在下一节课铃响前冲回一班。偶尔运气不好,会被巡查的老王头撞见,少不了一顿吹胡子瞪眼的训斥,但沈沐阳每次都左耳进右耳出,下次依旧我行我素。
中午食堂是固定的聚会时间。沈沐阳、林屿晏、应观澜是常客,许皓礼、张尧和冯吹雨有空也会来。几张年轻的面孔凑在一起,吵吵嚷嚷,分享着各自班级的趣事和烦恼。林屿晏依旧话少,但不再觉得格格不入。他会安静地听,偶尔在沈沐阳把不吃的肥肉或生姜丢进他碗里时,面无表情地夹回去,或者在张尧和冯吹雨开他和沈沐阳的玩笑时,淡淡地瞥他们一眼,往往能让那俩活宝瞬间收敛。
下午放学,是两人独处的时间。沈沐阳会先陪林屿晏去图书馆写会儿作业(美其名曰“监督”,实则自己也在旁边刷题或打游戏),然后再一起骑车回家。路上有时会绕道去超市买点零食或日用品,沈沐阳依旧坚持付钱,理由从“花我的钱不计人情”变成了“老公养老婆天经地义”,每次都会换来林屿晏一记不轻不重的肘击和通红的耳根。
周末,如果沈沐阳没有被他爸抓去参加什么莫名其妙的“社交活动”或“商业考察”,两人就会待在一起。有时是去沈沐阳家打游戏、看电影,咪咪趴在两人中间打呼噜;有时是林屿晏在自己家写作业,沈沐阳就在旁边骚扰他,或者干脆也拿出课本,装模作样地学习,但没一会儿就原形毕露,不是凑过来问这问那,就是忍不住动手动脚。
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普通。是那种属于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掺杂着课业压力、青春躁动和懵懂情愫的普通。林屿晏几乎要忘了上学期末那些惊心动魄的遭遇,忘了脖颈曾被人勒住的窒息感,忘了暗格里的冰冷和恐惧。
直到某一个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是傅婧夕的语文课。傅老师正在讲解一篇晦涩的文言文,声音清冷平稳,板书工整。林屿晏坐在靠窗的位置,初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晒得人有些昏昏欲睡。他强打精神,记着笔记,目光偶尔掠过窗外。
教学楼前的玉兰树打了花苞,毛茸茸的,在枝头积蓄着力量。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身影缩小成移动的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下课铃响起。
傅婧夕合上课本,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留在林屿晏身上,用她一贯平静无波的语调说:“林屿晏,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平常的一句话。老师找学生谈话,再正常不过。可能是关于作业,可能是关于最近一次小测的成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不知为什么,在傅婧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林屿晏的心脏,毫无缘由地,轻轻缩了一下。一种极其细微的、不祥的预感,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垂下眼,收拾书包,低声应道:“好的,傅老师。”
放学时,沈沐阳照例在一班门口等他,手里还拿着瓶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林屿晏常喝的矿泉水。看到林屿晏出来,他立刻笑着迎上来,把水递过去:“渴不渴?走吧,今天想去哪儿吃?我发现一家新开的……”
“傅老师让我去她办公室。”林屿晏打断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沈沐阳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傅老师啊,估计是问你学习情况吧?她不是一直挺关注你的吗?我陪你一起去,在门口等你。”
“不用,”林屿晏摇头,“你先回去吧,或者去图书馆等我。应该很快。”
沈沐阳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想了想,点头:“行,那我去图书馆老位置等你。快点啊,饿死了。”
林屿晏点点头,转身朝教师办公楼走去。
傅婧夕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和其他几个文科老师共用。此刻放学时间,走廊里人已经不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屿晏敲了敲门。
“进来。”傅婧夕清冷的声音传来。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傅婧夕一人,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教案,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似乎正在批改什么。窗外的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但表情依旧没什么温度。
“傅老师。”林屿晏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傅婧夕放下笔,抬起头,看向他。她推了推细边眼镜,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在林屿晏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林屿晏依言坐下。办公室里有股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
“最近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傅婧夕开口,语气是老师找学生谈话时惯常的开场白。
“还好。”林屿晏回答,言简意赅。
“和同学相处呢?有没有什么困难?”傅婧夕继续问,目光落在林屿晏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林屿晏顿了一下。和同学相处?他一直都是这样,独来独往,除了许皓礼,几乎没什么深交。但傅老师特意问这个……
“没有。”他依旧给出否定的答案。
傅婧夕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屿晏身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些例行公事的温和,多了几分严肃和……某种林屿晏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屿晏,”傅婧夕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和你谈谈……关于你和沈沐阳同学的事。”
林屿晏的心脏,猛地一沉。那点不祥的预感,瞬间被放大。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傅婧夕的目光。
傅婧夕看着他这副沉默而戒备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和沈沐阳的事,现在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老师不是老古董,对于你们这个年纪的感情萌芽,也并非不能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屿晏的反应。林屿晏依旧沉默,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是,林屿晏,”傅婧夕的语气加重了些,“你们现在的身份,首先是学生。学生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是学习,是心无旁骛地准备高考,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沈沐阳同学的家庭情况,你多少应该知道一些。他的未来,有家庭的托底,选择会比你多得多。但你不是。”傅婧夕的目光变得锐利,直直地看进林屿晏的眼睛里,“你父母常年在外面,哥哥也不在身边。你现在的每一分努力,都直接关系到你未来能走多远,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老师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傅婧夕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但现实就是,你和沈沐阳,处在不同的起跑线上,也面对着不同的压力和选择。他现在可以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一些……引人注目的事情,”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屿晏头上那缕蓝发,和沈沐阳的如出一辙的颜色,“但这些东西,能维持多久?对他的未来,影响或许不大。但对你呢?”
“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老师见过太多因为早恋耽误学习,最后追悔莫及的例子。尤其是……”傅婧夕斟酌了一下措辞,“尤其是,当这段关系建立在一种并不稳固、甚至可能带有其他因素的基础上时。”
林屿晏的呼吸,在傅婧夕说出“其他因素”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他听懂了傅婧夕的言外之意。她在暗示,沈沐阳对他的“兴趣”,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是少年人对“不同”的猎奇,是优越感作祟的拯救欲,或者……是别的什么不纯粹的东西。而他自己,则可能因为孤单、缺爱,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被动地、甚至是不理智地接受了这段关系。
一股冰冷的、带着钝痛的火气,瞬间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只是嘴唇抿得更紧,脸色微微发白。
傅婧夕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又缓和了些,带着点劝诫的意味:
“林屿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很独立。老师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是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值得的事情上,是为你自己的将来打下坚实的基础。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一段……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关系上。”
“沈沐阳可以玩得起,但你玩不起。”傅婧夕最后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林屿晏心上。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夕阳的光线在移动,从傅婧夕的侧脸,移到了林屿晏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许久,林屿晏才缓缓抬起眼。他的眼睛很黑,很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傅婧夕看不懂的情绪。他看着傅婧夕,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平静:
“傅老师,您说完了吗?”
傅婧夕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她皱了皱眉,点头:“老师希望你认真考虑我说的话。”
“我会考虑的。”林屿晏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脊背挺得笔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没等傅婧夕回应,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里那片令人窒息的、带着审视和“为你好”标签的空气。
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林屿晏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沉甸甸地往下坠。傅婧夕的话,像无数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他心里最隐秘、最不愿触及的角落。
不同的起跑线。玩不起。一时冲动。其他因素。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子,剖开他试图用沈沐阳的温暖和坚定包裹起来的、内心深处的自卑和不安。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和沈沐阳的差距?何尝不害怕沈沐阳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何尝不担忧这段关系的脆弱和不确定性?
只是,沈沐阳的靠近太过炽热,太过不容拒绝,像正午的太阳,让他这株习惯了阴影的植物,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温暖,哪怕明知可能会被灼伤。
他贪恋那份温暖,贪恋那份毫无保留的在意,贪恋那个嚣张又笨拙的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构筑的那个小小的、安全的世界。
可傅婧夕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从那个温暖的幻梦中,猛地浇醒。逼他不得不去面对那些他一直刻意忽略的、冰冷的现实。
是啊,沈沐阳可以玩得起。他家境优渥,未来有无数选择,即使走错了路,也有足够的资本回头。而他林屿晏呢?他有什么?除了这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和肩上沉重的未来,他一无所有。他输不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喉咙发紧,眼眶酸涩。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混合着委屈、愤怒和恐慌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示弱。
他站直身体,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依旧挺直了脊梁。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停下,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沐阳果然坐在老位置——靠窗的角落,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似乎在等得有些不耐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屿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他招手,用口型说:“怎么这么久?”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毫无阴霾,像一道阳光,瞬间刺破了林屿晏心头沉郁的阴霾,却也让他心脏那处闷痛,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
他走到沈沐阳对面坐下,低声说:“没什么,聊了聊学习。”
沈沐阳不疑有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饿了吧?我查到那家新开的店了,评价不错,我们现在去?”
林屿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期待和快乐的脸,看着他那绺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深蓝色的挑染,听着他因为等了自己一会儿而略带抱怨却依旧亲昵的语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婧夕那些冰冷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玩不起。
“林屿晏?”沈沐阳见他神色有异,笑容收敛了些,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傅老师骂你了?脸色这么差。”
“……没有。”林屿晏垂下眼,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收拾桌上的书本,“走吧,去吃饭。”
他站起身,率先朝外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是要逃离什么。
沈沐阳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又蹙了起来。他敏锐地感觉到林屿晏的情绪不对。但林屿晏不说,他也不好逼问。只能快步跟上去,再次牵起林屿晏的手。
这一次,林屿晏的手指,冰凉得有些刺骨。沈沐阳心头一紧,握得更用力了些,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手怎么这么冰?冷吗?”沈沐阳问,侧过头看着他。
林屿晏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目光看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街边次第亮起的灯火。
沈沐阳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握着林屿晏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就能驱散对方身上那股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慌的冷意。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两人并肩走在去往餐厅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交握的手,和彼此清晰的心跳,在初春微凉的晚风中,沉默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