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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固执   请假一 ...

  •   请假一天后,林屿晏还是回了学校。
      踏进校门的那一刻,空气里熟悉的喧嚣、粉笔灰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裹挟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扑面而来。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复杂,探究的,同情的,看热闹的,带着隐秘兴奋的……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笼罩。
      他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沉默的标枪,穿过人群,走向三班教室。许皓礼看到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晏哥,你……唉”,便没再多说。周围的窃窃私语,在他走近时,会刻意压低,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挥之不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响规律而单调。林屿晏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沈沐阳被带走时,那一声破碎的、带着哽咽的“林屿晏”。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让他从恍惚中稍稍挣脱。
      课间十分钟的铃声,像某种不详的预兆,尖锐地响起。
      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起身的,打闹的,去接水的,讨论题目的。林屿晏坐在座位上没动,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上木纹的纹路。
      然后,他感觉到周围嘈杂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消音键,瞬间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屏息的寂静。
      一道影子,斜斜地投在他的课桌上,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稀薄的阳光。
      林屿晏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他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尖泛白。
      周围的同学,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室后门的方向。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沐阳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校服,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平整。那头蓝发似乎重新修剪过,短而利落,那绺深蓝色的挑染依旧醒目。但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漆黑,幽深,里面像是燃烧着两簇冰冷的、执拗的火焰,直直地,穿透嘈杂和距离,牢牢锁定了座位上的林屿晏。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走进来,或者趴在窗台上做鬼脸。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林屿晏,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却带着巨大压迫感的雕塑。
      整个三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看沈沐阳,又看看低着头的林屿晏,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许皓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但在沈沐阳那冰冷得近乎骇人的目光扫视下,又闭上了嘴。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沈沐阳终于动了。他迈开脚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一步一步,朝着林屿晏的座位走来。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忽视的力度。
      最终,他在林屿晏的课桌旁停下。没有坐下,没有弯腰,就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看着林屿晏低垂的、露出一点白皙后颈的头顶。
      林屿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有实质的冰锥,刺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冰冷而坚固的、无形的墙。
      沈沐阳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目光从他的头发,滑到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再落在他握着笔的、指节泛白的手上。那目光里,有尚未平息的痛苦,有被强行压抑的暴怒,有深不见底的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罢休的审视和……固执。
      他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那个前一天还被他拥在怀里,后一天就狠心将他踹开、让他跪在冷风中一夜的林屿晏。
      空气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周围的同学连大气都不敢出,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观看惊悚片般的紧张。
      直到上课预备铃突兀地响起,划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沐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仿佛被这铃声惊醒。他终于移开了视线,不再看林屿晏,只是最后深深地、冰冷地瞥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一个字也没写下的笔记本,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迈着依旧挺直却似乎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出了三班教室。
      他一离开,教室里压抑的气氛骤然一松,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哗然和议论。
      “我靠……吓死我了……”
      “沈沐阳那眼神……要吃人吧?”
      “林屿晏居然还能坐得住?”
      “他俩这到底……”
      林屿晏依旧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在微微发抖。掌心里,是四个清晰的、月牙形的血痕。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每一个课间,只要铃声一响,那道冰冷的、沉默的身影,都会准时出现在三班门口,然后走到林屿晏桌边,像一尊守护(或者说监视)的石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直到预备铃再次响起,才转身离开。
      他去接水,沈沐阳就跟到水房门口,靠在墙上,看着他。他去卫生间,沈沐阳就跟到男厕外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盯着他进去,又盯着他出来。他去办公室交作业,沈沐阳就跟到办公室外的走廊,背靠着墙壁,目光穿透玻璃,追随着他的身影。
      不说话,不靠近,不阻拦。只是跟着,看着。用这种沉默的、无处不在的、充满压迫感的方式,宣告着他的存在,也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林屿晏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和理智。
      林屿晏从最初的僵硬、试图无视,到后来几乎要被这种无声的折磨逼疯。他能感觉到沈沐阳目光里的温度——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那目光像是在一寸寸地凌迟他,剥开他强装的镇定和冷漠,将他内里的仓皇、痛苦和无处遁形的愧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中午食堂,沈沐阳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坐到他对面,给他夹菜,说些无聊的废话。他只是端着餐盘,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另一张桌子上,背对着他。但林屿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即使隔着距离和人潮,依旧如影随形,钉在他的背上。
      应观澜、张尧和冯吹雨也来了。他们看到这诡异的情形,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凝重。张尧想过去跟沈沐阳说话,被应观澜用眼神制止了。他们默默地坐在林屿晏旁边,谁都没有开口提沈沐阳,只是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试图冲淡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但往日轻松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下午的课,沈沐阳依旧准时出现在每一个课间。像设定好程序的幽灵,沉默,固执,阴魂不散。
      林屿晏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沈沐阳的沉默跟随,比任何激烈的质问和哭诉,都更让他难以承受。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缓慢,精准,残忍。
      放学时,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室,脚步仓促地奔向车棚。他能感觉到,那道身影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但如跗骨之蛆。
      他骑上车,用尽全力蹬着,想要把那个影子甩掉。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但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瞪着车轮,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猛兽。
      直到拐进自家小区那条熟悉的、狭窄的街道,身后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似乎消失了。他停在楼下,单脚支地,回过头。
      空荡荡的街口,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呼啸而过的夜风。
      沈沐阳没有跟进来。
      他大概……终于放弃了?
      林屿晏靠在冰冷的车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知道是因为剧烈的运动,还是因为那终于摆脱的、如释重负的虚脱,亦或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和恐慌。
      他推着车,慢慢走回那个冰冷的、空荡荡的家。打开门,熟悉的寂静和黑暗涌出,包裹住他。
      没有沈沐阳聒噪的消息,没有咪咪兴奋的吠叫,没有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
      只有一片死寂,和他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心跳声。
      他靠在关上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结束了。沈沐阳今天没有跟到家。他……大概真的,不会再来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强撑了一整天的、摇摇欲坠的堤防。眼眶里积蓄了整整一天的、冰冷的液体,终于在此刻,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抑制不住的、剧烈的颤抖,和心脏深处传来的、仿佛要将人撕裂的、空洞而尖锐的疼痛。
      原来,亲手推开那个给予你全部温暖和光亮的人,是这样的滋味。
      比跪在冷风里一夜,更冷。比被沉默的目光凌迟一整天,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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