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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早恋吗   第二天 ...

  •   第二天,第三天。
      沈沐阳依旧准时出现在每一个课间。沉默,固执,如影随形。
      他不再仅仅站在三班门口或林屿晏桌边,开始用更具体的方式,侵入林屿晏的生活空间。
      林屿晏的桌上,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有时是一瓶带着露珠的、冰镇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就放在他惯常放水杯的位置。有时是一盒包装精致的、他随口提过觉得还行的牌子的薄荷糖,糖盒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印着咪咪(戴着可笑帽子)照片的拍立得。有时甚至是一小包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像是知道他手指上因为紧张而抠破的、微不足道的小伤口。
      没有署名,没有纸条。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放的。
      林屿晏看着那些东西,面无表情地将它们扫进抽屉最深处,或者直接扔进垃圾桶。矿泉水不喝,糖不吃,棉片不用。但他的每一次“处理”,都仿佛在沈沐阳冰冷的目光下,被无声地记录、审判。
      沈沐阳也不在意他的拒绝。他依旧放,用这种沉默的、笨拙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继续着他的“围剿”。
      林屿晏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是沈沐阳沉默而执着的注视,里面是他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和日益冰冷的绝望。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闪现沈沐阳跪在冷风里的样子,他母亲揪着他耳朵将他拖走时,他眼中那片死灰般的空洞,以及此刻每一天,他那双沉默却如影随形的、仿佛要将他钉穿的眼睛。
      他瘦了。原本就清瘦的下巴变得更尖,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连许皓礼都看不下去了,课间偷偷塞给他一盒牛奶,欲言又止:“晏哥,你……你这样不行啊。要不……你跟他谈谈?”
      谈谈?谈什么?谈分手的原因?谈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谈他玩不起的恐惧和自卑?
      林屿晏只是摇了摇头,沉默地推开那盒牛奶。
      第四天,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三班的纪律一向不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音量的讨论。林屿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发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摊开的习题集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晃得他有些眼晕。
      突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老师。是沈沐阳。
      他没有像往常课间那样,沉默地走进来,站在林屿晏桌边。这一次,他径直走上了讲台。
      全班同学,包括讲台下正低头批改作业的傅婧夕,都愕然地抬起头,看向他。
      沈沐阳穿着一身整齐的校服,蓝发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线下,颜色显得柔和了些,但依旧醒目。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死寂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信封。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瞬间凝固的一张张脸,最后,稳稳地,落在了靠窗位置、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的林屿晏身上。
      四目相对。
      林屿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他看到了沈沐阳眼中那片熟悉的、却又似乎有些不同的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也不是痛苦的绝望,而是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孤注一掷的平静。
      他要干什么?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沈沐阳已经动了。
      他没有看傅婧夕,也没有理会台下瞬间爆发的、压抑不住的骚动和吸气声。他只是拿着那个白色信封,一步一步,走下讲台,穿过自动分开的、目瞪口呆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林屿晏的课桌前。
      全班死寂。连傅婧夕都放下了笔,推了推眼镜,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制止。
      沈沐阳在林屿晏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林屿晏能看清他眼中清晰的倒影,和他微微颤抖的、紧抿的唇线。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将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放大得无比清晰。
      林屿晏坐在椅子上,被迫仰起头看着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想移开视线,想站起来离开,但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沈沐阳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专注,沉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认真。然后,他抬起手,将那个白色的、平平无奇的信封,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林屿晏摊开的、一片空白的物理习题集上。
      信封落在纸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的一声。在死寂的教室里,却仿佛惊雷炸响。
      放好信封,沈沐阳没有立刻离开。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林屿晏的课桌边缘,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目光平视着林屿晏骤然收缩的瞳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林屿晏。”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放学别走。”
      “等我。”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林屿晏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期待,忐忑,孤注一掷的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脆弱。
      然后,他转身,在所有人或震惊、或茫然、或兴奋的目光注视下,步伐沉稳地走出了三班教室,甚至轻轻带上了门。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足足十几秒。
      随即,“轰”地一声,像是炸开了锅。压抑不住的惊呼、议论、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屿晏……和他桌上那个刺眼的白色信封上。
      “我操!什么情况?!”
      “情书?!当众送情书?!”
      “沈沐阳疯了吧?!在傅老师眼皮子底下?!”
      “林屿晏……我靠……”
      许皓礼张大了嘴巴,看看门口,又看看林屿晏,再看看那个信封,表情像是吞了一整个鸡蛋。连一向冷静的周瑾瑜,都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在林屿晏苍白失神的脸和那个信封之间转了个来回。
      傅婧夕坐在讲台下,脸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她看着那个白色信封,又看看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林屿晏,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林屿晏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地坐着,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个白色的信封。它静静地躺在他的物理习题集上,在斜射的阳光里,边缘泛着微光,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又像一道冰冷的判决。
      沈沐阳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放学别走。等我。”
      等他干什么?等他打开这个信封?等他给出回应?
      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冰冷的、眩晕的麻木。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的灼烧,能听到那些压抑不住的、关于他和沈沐阳的、越来越离谱的猜测和议论。
      他想立刻把这个信封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但他动不了。
      手指像是被冻住了,连抬起一根都做不到。只有目光,无法控制地,被那个白色的信封牢牢吸引。
      里面……是什么?
      情书?像他猜测的那样?沈沐阳会用什么样的字句?是愤怒的控诉,是卑微的哀求,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和嘈杂的议论中,缓慢地、煎熬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放学的铃声,像救赎,也像宣判,尖锐地响起。
      教室里瞬间沸腾,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涌向门口。但经过林屿晏座位时,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一瞥。
      林屿晏依旧没动。他像是被钉在了那里,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打扫卫生的声响,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许皓礼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东西,走到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晏哥,你……你没事吧?那个……沈沐阳他……”
      “我没事。”林屿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抬起手,一把抓起了桌上那个白色的信封,塞进了书包最里层。“你先走吧。”
      “哦……好,那你……小心点。”许皓礼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几个值日生。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和远处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沈沐阳最后那句“等我”,和那个白色信封在书包里沉甸甸的存在感,清晰得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值日生也打扫完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走廊里传来不紧不慢的、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三班敞开的门口。
      林屿晏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沈沐阳。
      脚步声再次响起,走进了教室,停在了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能感觉到那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笼罩过来。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旷的教室里弥漫。
      许久,沈沐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清晰地敲打在林屿晏紧绷的神经上:
      “看完了吗?”
      林屿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沈沐阳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他走到林屿晏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很轻,但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两人并排坐着,像往常无数个自习的午后一样,只是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夕阳的光,将两人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靠得很近,却泾渭分明。
      “我知道你没看。”沈沐阳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林屿晏,你总是这样。遇到不想面对的事,就躲,就逃,就当没发生过。”
      林屿晏抿紧了唇,依旧看着窗外,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无意识地收紧。
      “但这次,你躲不掉了。”沈沐阳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目光深沉,“我也不想让你躲了。”
      他顿了顿,从自己校服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白色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
      “这是我誊抄的副本。”沈沐阳说,手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点,“原件在你那里。现在,我念给你听。”
      林屿晏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念……念给他听?在这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沈沐阳迎上他惊愕的目光,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他没有给林屿晏拒绝的机会,直接拿起那个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印着浅蓝色暗纹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夕阳的金色光芒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给他过分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气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教室里,缓慢地、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屿晏死寂的心湖里,激起惊涛骇浪。
      信不长。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告白,甚至没有什么“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直白的话。
      沈沐阳只是用最平实、甚至有些笨拙的语言,回忆了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楼梯间第一次撞见时林屿晏那冰冷防备的眼神,到雨夜共伞时他微微发红的耳根;从诊所里他笨拙地贴上创可贴,到密室中他吓得扑进他怀里;从江边烟花下那句“我喜欢你”,到超市里他无奈地说“乖,听话”;从一起抄作业的深夜,到每一个平淡却温暖的日常……
      他写林屿晏的沉默,写他的倔强,写他偶尔流露的柔软,写他藏在冰冷外表下那颗敏感而善良的心。他也写自己的笨拙,写自己的霸道,写自己那些或许并不恰当、却发自真心的靠近和守护。
      然后,他写到了分手。写他那夜的崩溃和不解,写他跪在冷风里的绝望,写他母亲将他拖走时的心如死灰,也写他这几天沉默跟随时的痛苦和挣扎。
      “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有你的害怕。”沈沐阳念到这里,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他抬起眼,看向早已僵住、眼眶泛红的林屿晏,“傅老师的话,那些流言,我们之间的差距……这些我都知道。我甚至知道,你可能在心里,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我会一直喜欢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你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觉得我玩得起,而你玩不起。对不对?”
      林屿晏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否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哆嗦。
      沈沐阳看着他脸上的泪,心脏像是被那滚烫的液体狠狠烫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念下去,声音更轻,也更坚定:
      “林屿晏,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未来。觉得那是很遥远、很无聊的事情。但现在,我想了。”
      “我想和你一起上学,放学,吃饭,写作业,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一间教室里。”
      “我想高考后,和你去同一所城市,哪怕不是同一所学校。我们可以租个小房子,养只猫,或者再把咪咪接过去。”
      “我想看你考上你想去的大学,学你想学的专业,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会努力,不让自己成为你的拖累,而是能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往前走的人。”
      “我想……有很多个以后,都想和你一起过。”
      他念完了最后几句,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放下信纸,抬起头,看着泪流满面、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的林屿晏,眼中那片强装的平静终于破碎,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汹涌的痛楚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信纸,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印着学校抬头的纸。他展开,放在那封情书旁边。
      林屿晏泪眼模糊地看过去。那是一份……《恋爱申请表》。格式模仿得一本正经,有申请人姓名(沈沐阳)、申请对象(林屿晏)、申请理由(空白,但旁边用红笔画了个箭头,指向那封情书)、班主任意见(空白)、家长意见(空白)、申请人保证(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小字,包括“保证不影响对方学习”、“保证尊重对方意愿”、“保证共同努力奔赴未来”等),最后是申请人签名处,沈沐阳已经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沈沐阳拿起笔,在“申请对象”那一栏,郑重地写下“林屿晏”三个字,然后,他拿起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纸,连同那封情书,一起,双手递到了林屿晏面前。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和那张写满了笨拙真心和孤注一掷的“申请表”上。
      他看着林屿晏,看着他通红的、盛满了泪水却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因为震惊和汹涌情绪而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
      然后,沈沐阳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认真,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的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林屿晏同学。”
      “早恋吗?”
      “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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