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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转折点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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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次月考,像一场无声的战役,在日渐浓郁的春意中悄然打响,又迅速落幕。成绩公布那天,公告栏前再次水泄不通。
沈沐阳的名字,赫然排在红榜第三位。比上次期末考的第五名,又蹿升了两名。这个名次,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再次激起轩然大波。如果说上次的第五名还带着“运气好”、“超常发挥”的质疑,这次的第三名,则用冷冰冰的数字,彻底坐实了沈沐阳“学霸”的身份。而且,是那种平时吊儿郎当、关键考试却能一鸣惊人的、更让人咬牙切齿的“天才型学霸”。
林屿晏的名字,也在中游的位置,悄然向上挪动了十几名。不算显眼,但对他自己而言,是进入高中以来,最好的一次成绩。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数字,心里并没有太多欣喜,只有一种淡淡的、尘埃落定的平静。这一个多月,在沈沐阳或死皮赖脸、或正经八百的“陪读”和“辅导”下,他确实比以前花了更多心思在学习上。那些曾经觉得艰涩的公式和定理,在沈沐阳用他特有的、简单粗暴的方式讲解下,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然而,与成绩一同水涨船高的,是学校里关于他们两人愈发不堪的流言蜚语。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沈沐阳追林屿晏”、“两人在谈恋爱”这类带着猎奇和窥探性质的议论,那么这次月考成绩出来后,流言迅速朝着更肮脏、更恶毒的方向发酵。
“看到没?沈沐阳又考前三了!我就说上次是抄的吧?这次不知道又使了什么手段。”
“手段?还能是什么手段?人家‘嫂子’厉害呗,把沈大少爷伺候舒服了,什么答案搞不到?”
“啧啧,真看不出来啊,平时一副清高样,背地里……为了点分数,什么都肯干?”
“何止分数?没看人家林屿晏也进步了?这叫‘资源共享’,‘共同进步’!”
“难怪沈沐阳对他那么好,又是送东西又是陪着的,原来是有‘好处’啊……”
“听说他们……早就住一起了?寒假都没回家?”
“真的假的?我靠,玩这么开?”
恶意的揣测,下流的暗示,像阴沟里滋生的毒菌,在不见光的角落迅速蔓延。尤其在沈沐阳又一次毫无悬念地取得优异成绩,而林屿晏这个原本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不良”记录(打架、染发)的人,成绩也蹊跷地提升后,那些本就嫉妒沈沐阳家世、才华,或单纯看林屿晏不顺眼的人,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可以肆意攻击的靶子。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窃窃私语。课间走廊,食堂排队,甚至厕所隔间,那些故意拔高的、带着讥讽和恶意的议论,开始有意无意地飘进林屿晏的耳朵。
“哟,这不是三班那位嘛,考得不错啊,‘辅导’有功?”
“人家有‘独家秘籍’,当然进步快。”
“什么秘籍?床上秘籍?”
伴随着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的低笑。
林屿晏通常面无表情地走过,仿佛没听见。但垂在身侧的手,会不受控制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能压下心头那股冰冷翻腾的怒意和……更深沉的、黏腻的屈辱。
沈沐阳也听到了。他的反应更直接。有一次在食堂,隔壁桌几个男生正说得兴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沈沐阳直接抄起自己面前的餐盘,连汤带水,朝着那桌人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汤汁溅了那几人一身,惊叫声和怒骂声瞬间炸开。
“你他妈有病啊?!”为首的男生跳起来,满脸怒容。
沈沐阳站起身,比他高了半个头,眼神冰冷,嘴角却噙着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对方:“嘴巴不干净,老子帮你洗洗。再让我听见一句,下次泼的就不是汤了。”
那几人被他的气势慑住,又忌惮他的家世,敢怒不敢言,骂骂咧咧地走了。但沈沐阳的暴力震慑,只能堵住明面上的嘴,暗地里的流言,却像野火,烧得更旺,也更具隐蔽性和杀伤力。
林屿晏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他像一只误入狼群的鹿,被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窥视、评判、撕咬。他想躲,却无处可逃。沈沐阳的光芒太盛,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聚光灯下,也钉在了流言的靶心。
他尝试过对沈沐阳说“不用理他们”,但沈沐阳每次听到那些话,眼中的戾气和阴郁,都让他心惊。他也尝试过让自己更麻木,更无所谓,但那些恶毒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总能在不经意间,刺破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直到周五下午放学。
铃声一响,沈沐阳就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斜倚着门框,等着林屿晏。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噙着笑,见林屿晏出来,很自然地伸手去接他的书包。
“我自己拿。”林屿晏避开了,低声说。
沈沐阳手一顿,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只是问:“晚上想吃什么?阿姨说今天有新鲜的三文鱼,做刺身?”
“我……”林屿晏看了眼教室里,许皓礼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似乎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急得满头汗。他想起许皓礼昨天说今天要去给他妈买药,药店关得早。“你先回去吧,我等等许皓礼,他好像东西找不到了。晚点我自己回去。”
沈沐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林屿晏:“等他干嘛?一起走不就行了?”
“他可能还要去别的地方。”林屿晏解释,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先回吧,我很快就回去。”
沈沐阳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情愿,但看着林屿晏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那你快点。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他伸手,飞快地揉了揉林屿晏的头发,在他蹙眉躲开前又收回了手,转身走了。
林屿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回教室,帮许皓礼一起找那本不翼而飞的物理练习册。最后在许皓礼书包的夹层里找到了,原来是被试卷夹住了。
两人收拾好,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校园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刚走到靠近西侧车棚的那个僻静拐角,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和议论声,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刺耳。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看着挺冷一人,为了点分数,连屁股都能卖,也是够拼的。”
“要不沈沐阳能对他死心塌地?肯定‘功夫’了得啊!”
“哈哈哈,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这口呢?清冷学霸受,多带感!你看他那头发染的,一看就不正经!”
“什么学霸,抄来的罢了。我听说他们考试的时候,沈沐阳提前把答案……”
“啧啧,父母都不在身边,没人管,难怪这么放得开……”
“说不定就是缺爱,给点好处就跟人跑……”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不仅针对林屿晏和沈沐阳的关系,还恶意揣测林屿晏的成绩,甚至侮辱他的家庭和人格。
说话的是四五个男生,为首的那个叫图南,是九班(艺术班)的,家里有点小钱,平时就爱惹是生非,跟张尧他们不太对付。他叼着烟,正眉飞色舞地说着,旁边几个跟班跟着哄笑。
许皓礼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看向林屿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晏哥!他们……”
林屿晏的脸色,在那些恶毒话语入耳的瞬间,彻底沉了下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里,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目光平静地落在图南那几人身上,像是在看几堆没有生命的垃圾。
他没有像许皓礼那样暴怒,也没有立刻冲上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直到图南他们说到“父母都不在身边,没人管”那句时,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也消失了。
“晏哥!我去撕了他们的嘴!”许皓礼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就要冲过去。
“站住。”林屿晏伸手,按住了许皓礼的肩膀。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在这儿等着。”
“晏哥!”许皓礼急了。
“等着。”林屿晏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松开手,迈开脚步,朝着图南那几人走了过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有些从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沉默却蓄势待发的标枪。
图南几人看到林屿晏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带着嘲弄的哄笑。
“哟,说曹操曹操到啊!林大学霸,找我们有事?”图南吐了个烟圈,斜睨着林屿晏,语气轻佻。
林屿晏在距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图南,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也淡淡的:“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图南被他平静的眼神看得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能露怯?他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怎么?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啊?我说你为了点分数,爬沈沐阳的床……”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屿晏动了。
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林屿晏已经出现在了图南面前,一只手闪电般掐住了图南的脖子,将他后面的话死死扼在了喉咙里!另一只手握拳,用尽全力,狠狠砸在了图南那张因为惊愕和窒息而扭曲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或许是鼻梁)。图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这记重拳打得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鼻血瞬间飙了出来,糊了满脸。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图南的几个跟班全都惊呆了,直到图南倒地,才猛地反应过来。
“我操!敢打南哥!揍他!”
几个人一拥而上。
林屿晏松开了掐着图南脖子的手(图南已经捂着鼻子蜷缩在地上呻吟),面无表情地迎了上去。他没有躲闪,没有后退,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孤狼,冲进了羊群。
他的动作狠戾,精准,没有丝毫花哨。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一记肘击狠狠撞在一人肋下,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侧身躲过侧踢,抓住另一人挥来的手臂,反向一拧,同时膝盖重重顶在那人腹部;回身一脚,踹在从背后扑来那人的小腿迎面骨上,那人抱着腿哀嚎倒地……
他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每一招都冲着让人失去反抗能力而去,快、准、狠,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冰冷的暴戾。
许皓礼站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心脏狂跳。他知道林屿晏能打,但没想到这么能打!而且……这么狠!那眼神,那动作,简直像……像不要命了一样!
他忽然觉得,那些流言蜚语,或许真的触碰到了林屿晏绝对不能碰的逆鳞。
短短一分钟不到,图南和他四个跟班,全都躺在了地上,呻吟的呻吟,哀嚎的哀嚎,爬都爬不起来。林屿晏站在中间,微微喘着气,校服外套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凌乱,额前那缕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冰冷得吓人,扫过地上那几个人的目光,不带一丝温度。
然后,他像是打完了,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拐角阴影里,似乎有手机屏幕的亮光一闪而过。不止一个。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那个方向。
只见拐角那边,不知何时,竟然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拿着手机,摄像头正对着他这边!有人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刚才打架时,他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人的存在,也没听到任何动静——或许是被他自己的心跳和那些人的呻吟哀嚎掩盖了。
而许皓礼,正被两个人挡在外面,急得脸色通红,拼命想往里挤,嘴里喊着:“别拍了!你们别拍了!有什么好拍的!”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那些人的议论和手机快门声中。
林屿晏的呼吸,在看清这一幕的瞬间,骤然停滞。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在录像。
把他打架的过程,录了下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将他因为剧烈运动而升腾的体温,瞬间冻结。比刚才听到那些污言秽语时,更冷,更刺骨。
他几乎能想象,这些视频流传出去,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打架斗殴,当众行凶,手段狠辣……足够他被学校处分,甚至……更糟。那些原本就恶毒的流言,会因为这些视频,变得更加“确凿”,更加不堪。
他刚刚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沸腾的血液,迅速冷却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对准他的手机摄像头,看着那些人或兴奋或好奇或鄙夷的眼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许皓礼终于挤开了那两个人,冲到他面前,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晏哥!我们走!快走!”
林屿晏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他猛地回过神,不再看那些录像的人,也不再看地上呻吟的图南几人。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沾了灰尘和点点血迹(可能是图南的鼻血)的校服外套,看也没看,直接反手,罩在了旁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许皓礼头上,将他的脑袋和上半身整个盖住。
“走。”林屿晏的声音嘶哑,只有一个字。他用力推了许皓礼一把,然后自己率先转身,拨开那些还在举着手机、似乎想阻拦或继续拍摄的人群,低着头,快步朝着与车棚相反的方向——学校后门的小路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很快,但背影却显得有些仓促,甚至……狼狈。那件只穿了件单薄卫衣的清瘦背影,在渐浓的暮色和尚未散去的、看好戏的目光中,显得格外孤绝,也格外脆弱。
许皓礼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头上的校服外套带着林屿晏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慌乱地扯下外套,抱在怀里,也顾不上去看那些录像的人,拔腿就追了上去。
“晏哥!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学校后门那条偏僻狭窄的小巷深处。
留下拐角处一地狼藉的呻吟,和那群举着手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更激烈议论的“观众”。
夕阳彻底沉没,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小巷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居民楼零星的灯光,透过高墙的缝隙漏进来一点,照亮地上坑洼的积水,和两人仓皇逃离的、长长的影子。
流言未曾止息,暴力又添新证。这个春天夜晚的风,吹过空旷的校园和寂静的小巷,带着料峭的寒意,也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