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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聋了   林屿晏 ...

  •   林屿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身体是冰的,手指是麻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跳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脑海里反复闪现着那几个手机屏幕冰冷的反光,和图南满脸是血、怨毒瞪视他的眼神。还有许皓礼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和他自己那件盖在许皓礼头上的、沾了污迹的校服外套。
      他反锁了门,没有开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楼道里邻居隐约的电视声,窗外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还有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孤独的味道,冰冷,空旷。
      他没有去洗澡,也没有换衣服。就这么坐着,在黑暗和寂静中,试图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和那即将到来的、可以预见的狂风暴雨。
      打架。录像。流言。
      这些字眼像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套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压垮。学校会怎么处理?处分?记过?甚至……开除?那些视频流传出去,又会引发怎样的议论?沈沐阳会知道吗?他会怎么想?
      想到沈沐阳,心脏那处空茫的钝痛,似乎更加清晰了。他想起沈沐阳离开时,揉他头发时眼中那点未尽的笑意和不情愿,想起他说“路上小心,到家发消息”时,语气里的温柔和……依赖。
      沈沐阳大概还在家里,等着他的消息,或许还在琢磨晚上要一起吃的三文鱼刺身。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愧疚、恐慌和深重疲惫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世界仿佛沉入了更深的寂静。
      然后,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响!
      尖锐的、持续的振动,混合着沈沐阳特意为他设置的、那首傻气的卡通主题曲,在黑暗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一把利刃,瞬间撕裂了这片虚假的平静。
      林屿晏的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兽,骤然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沙发角落,那个屏幕正疯狂闪烁、震动的手机。
      是沈沐阳。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和那个德牧头像,在黑暗中是唯一的光源,却刺得林屿晏眼睛生疼。
      他盯着那闪烁的光,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他知道,沈沐阳知道了。视频,或者消息,已经传到他那里了。
      他会说什么?愤怒的质问?失望的指责?还是……冰冷的分手宣告?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不断闪烁、执着响铃的手机,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布满荆棘的入口。他不敢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自动挂断。但不到三秒,又再次疯狂响起。一遍,又一遍。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拥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和……恐慌。
      最终,在铃声不知第几次响起时,林屿晏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慢慢地、僵硬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烫手山芋般的手机。指尖划过接听键时,甚至有些发软。
      “……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洞。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令人心慌的沉默。只有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电流杂音,仿佛信号极差。
      “沈沐阳?”林屿晏的心提了起来,又叫了一声。
      “……林……屿晏。”沈沐阳的声音终于传来,极其古怪。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失真,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拖沓和扭曲,音调怪异,完全不像他平时的声音。而且,音量忽大忽小,极不稳定。
      “你……在家吗?”沈沐阳问,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费力,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并且清晰地扭曲了音节。
      林屿晏愣住了。沈沐阳的声音……怎么了?听起来如此陌生,如此……不对劲。
      “我、我在家。”林屿晏下意识地回答,心头的恐慌更甚,“沈沐阳,你怎么了?你的声音……”
      “没事。”沈沐阳打断他,那两个字说得更加含糊扭曲,几乎听不清,紧接着,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电话里传来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然后努力地、一字一顿地说,但声音依旧怪异无比,像是坏掉的机器在勉强发声:“受、伤……没有?”
      他在问他受伤没有。即使自己的声音变成了这样,他第一句完整的话,依然是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林屿晏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泪意和哽咽,强行压了回去。
      “我没事。”他听到自己艰难地说,“许皓礼也没事。沈沐阳,你到底怎么了?你的声音……”
      “视频……看到了。”沈沐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极其缓慢而扭曲地说着,仿佛在对抗某种巨大的阻力,“别、怕。处理。不会……传开。”
      他的语序有些混乱,词汇简单,声音断续扭曲,但林屿晏听懂了。他在说视频,说他来处理,让他别怕。
      “学校……我、解决。你……在家。别想。”沈沐阳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飘忽,越来越不稳定,时而突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时而又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背景里似乎还有奇怪的、细微的嗡鸣或摩擦声。“我……顶着。你……睡觉。晚安。”
      最后“晚安”两个字,说得极其轻微,扭曲,几乎消散在电流杂音里,然后,电话被突兀地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林屿晏握着手机,僵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但心里那点被安抚的暖意,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彻底取代。
      沈沐阳的声音……那绝不是正常的疲惫或感冒!那声音扭曲、失真、断续、怪异,像是声带受损,又像是……听力出现了严重问题,导致他自己无法控制音量和音调
      他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仅仅是因为看到了那些视频和流言,气急攻心?不,不可能!沈沐阳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林屿晏的脑海——沈沐阳的父母!他们知道了!他们一定对沈沐阳做了什么!
      联想到沈沐阳匆匆挂断电话前,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怪异的语气,和背景里隐约的不同寻常的声响……
      他猛地站起身,在黑暗的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他想立刻打电话回去问清楚,想立刻冲到沈沐阳家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不敢。他怕自己的追问会让沈沐阳更难受,怕贸然上门会引发更激烈的冲突,给沈沐阳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只能紧紧攥着手机,盯着那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仿佛能透过它,看到电话那头沈沐阳此刻的情形。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同一时间,“云栖苑”,顶层复式公寓。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客厅照得如同白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却弥漫着一股凝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一种冰冷刺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沈沐阳背对着客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刚刚挂断电话,手机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但手指的力道正在迅速流失。那头蓝发在刺眼的灯光下,颜色显得灰败黯淡。
      世界,是彻底寂静的。
      不,不是寂静。是轰鸣。
      两耳,都被一种巨大到无以复加、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彻底充斥、霸占!那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号角,来自颅脑深处的爆炸,永无止境,永不停歇,疯狂地冲击着他每一根脆弱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翻江倒海的恶心。
      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泣,窗外城市的喧嚣,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统统消失了。被那两股狂暴的、对称的、毁灭性的嗡鸣彻底吞噬、覆盖。
      他甚至听不到自己刚刚对着手机说话的声音。他只是凭着记忆和嘴唇的震动,努力模仿着发声的动作,试图将那些安抚林屿晏的话语“说”出去。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林屿晏听到了什么,更不知道林屿晏有没有听懂。
      刚才那通电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意志力。他必须确认林屿晏的安全,必须让他别怕。即使他此刻正坠入一个绝对的、无声的、只有内部疯狂轰鸣的地狱。
      左脸和右脸对称的位置,都火辣辣地灼痛着,清晰地印着父亲盛怒之下、左右开弓扇出的、用尽全力的巴掌印。肿胀,刺痛,但比起双耳那毁灭性的轰鸣和死寂,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那两巴掌,不仅仅是耳光。是裹挟着父亲全部怒火、失望和所谓“家族颜面”的、物理和精神的双重重击。不偏不倚,狠狠扇在了他双耳的侧面。力道之大,不仅瞬间将他扇得眼前发黑,踉跄倒地,更直接、彻底地,击穿了他两侧的耳膜。
      “嗡——!!!!!”
      那一瞬间,沈沐阳的整个世界,被两声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毁灭性的巨大爆鸣彻底接管!随即,一切外界声响戛然而止,被两股对称的、永无止境的尖锐嗡鸣彻底取代。他陷入了绝对的、内部的、令人疯狂的“寂静”轰鸣之中。
      他听不到父亲后续暴怒的咆哮,听不到母亲惊恐欲绝的尖叫和哭喊,听不到自己摔倒时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也听不到自己因为剧痛和突如其来的感官剥夺而发出的、他自己都听不见的、破碎的呜咽。
      世界变成了一片扭曲晃动的、失真的默片。父母惊慌失措扑过来的身影,他们开合的、因为恐惧和后悔而扭曲的嘴唇,水晶吊灯刺眼到令人晕眩的光芒,光滑地板上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一切都在晃动,旋转,伴随着双耳内部那永不停歇的、要将他逼疯的尖锐嘶鸣。
      他凭着本能,在意识彻底被眩晕和嗡鸣吞噬之前,摸索着找到了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颤抖着,凭着记忆和模糊的视觉,点开了林屿晏的号码。他必须打这个电话。必须听到(虽然他听不到了)林屿晏的声音,必须告诉他别怕。
      电话接通了。他能感觉到手机听筒传来的微弱震动,能隐约看到屏幕上通话时间的跳动。他对着话筒,用尽全部意志,调动面部肌肉,试图发出声音。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感觉到声带的震动和喉咙的干涩疼痛。他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说清楚,不知道林屿晏听不听得懂。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重复那些安抚的话,希望它们能通过这扭曲的、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发声,传递过去。
      挂断电话后,那支撑着他的、必须联系林屿晏的意念瞬间崩塌。更强烈的眩晕、恶心和双耳内部那恐怖的轰鸣,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他靠着冰冷的玻璃,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晃动,父母的身影变成了模糊扭曲的色块。
      他试图站直,但双腿发软,再次踉跄着向一旁倒去。
      沈宏远和叶尽欢早已吓疯了。他们看到儿子挨了巴掌后瞬间僵直、眼神涣散、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的恐怖模样,看到儿子左耳和右耳缓缓渗出的、刺目的鲜血,看到儿子挣扎着摸出手机、对着话筒发出那种非人的、扭曲怪异的声音,看到他挂断电话后惨白如纸、冷汗淋漓、身体剧烈颤抖几乎无法站稳的样子……
      无边的恐惧和悔恨,像两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沐阳!沐阳你怎么了?!你说话啊!看看妈妈!”叶尽欢扑到沈沐阳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锐变调。但沈沐阳眼神空洞,毫无反应,只是茫然地、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身体因为内部的眩晕和轰鸣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沈宏远也踉跄着扑过来,脸上血色尽失,他看着儿子双耳渗出的鲜血和那完全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儿子对他和妻子的呼喊、触碰毫无反应的样子,巨大的恐慌和灭顶般的悔意瞬间将他击垮。他颤抖着手,想去碰沈沐阳的脸,却又不敢。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沈宏远猛地回过神,嘶声对着呆立在一旁、同样吓傻了的阿姨吼道,声音破碎不堪。
      沈沐阳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陷入了一个绝对寂静,却又无比喧嚣的、冰冷而恐怖的黑暗世界。双耳的轰鸣是唯一的“声音”,剧烈的眩晕是唯一的感觉,父母的触碰和呼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遥远,模糊,无法理解。
      他被叶尽欢和随后赶来的陈叔半扶半抱着,塞进了车里。车窗外的城市流光飞速倒退,变成模糊的光带。他听不到引擎的轰鸣,听不到父母焦急的、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交谈,听不到救护车刺耳的笛声(他们直接让陈叔开往最好的私立医院)。
      他只是蜷缩在后座,双手无意识地、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双耳,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内部的、毁灭一切的轰鸣。但毫无用处。那声音来自他的大脑深处,他的颅骨内部,无处可逃。
      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失焦,只有身体因为剧烈的眩晕和不适而微微痉挛。
      世界,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内部充满尖啸的、永无止境的噩梦。
      而这场噩梦的源头,是他至亲之人盛怒之下的两记耳光,是为了维护所谓的“家族颜面”,是为了斩断他与另一个“不堪”少年的联系。
      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无声地吞噬了流光溢彩的城市,也吞噬了少年曾经鲜活明亮、如今却坠入绝对寂静深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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