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家暴   深夜的 ...

  •   深夜的死寂,是被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属于中年女人的尖叫划破的。
      住在林屿晏家对门的宋阿姨,是个独居的退休会计,睡眠很浅。先是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撞击声和男人狂暴的怒骂,她心里就有些不安,披着衣服在门后听了许久,犹豫着要不要报警。后来撞击声停了,怒骂声变成了语无伦次的低语和仓皇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隔壁门被狠狠摔上,然后是踉跄的、慌乱的脚步声快速冲下楼梯,消失在夜色里。
      一切重归寂静。但那寂静,却比刚才的喧闹更让人心头发毛。
      宋阿姨等了十几分钟,隔壁再没传来任何声响。她想起最近关于林家那个沉默寡言的儿子的风言风语,想起刚才那不同寻常的动静,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终于,她鼓起勇气,轻轻拉开自家房门,探出头去。
      林家的大门,竟然虚掩着,没有关严。里面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楼道昏暗的声控灯光,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酒气和……铁锈般的腥甜气味,从门缝里幽幽地飘了出来。
      宋阿姨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小林?小林你在家吗?”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她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
      惨白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小小的客厅。
      然后,宋阿姨看到了让她此生都无法忘记的、地狱般的景象。
      客厅地板上,一大滩暗红色、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在灯光下触目惊心。血迹一直蔓延到里侧那间敞开的卧室门口。而卧室门口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
      是林屿晏。
      他侧躺在地上,身上的睡衣被血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勾勒出令人心惊的轮廓。头发□□涸和未干的血黏成一绺一绺,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侧脸和脖颈,布满了青紫的淤伤和干涸的血迹。他身下的地板,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比客厅的更深,更暗。他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几乎看不见地起伏着,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死灰般的青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
      最让宋阿姨肝胆俱裂的是,林屿晏的头上,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一个狰狞的伤口还在极其缓慢地、一滴滴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混合着地板上的血泊,而他身下的血迹边缘,已经在低温中开始微微发暗、粘稠。
      他在快速失温!这是大出血休克的前兆!
      “啊——!!!”宋阿姨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林屿晏身边,手指颤抖着伸到他鼻下——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又去摸他的颈动脉——跳动细微而急促,像风中残烛!
      “救命啊!杀人了!快来人啊!救命!”宋阿姨彻底慌了神,嘶声力竭地朝着门外大喊,然后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因为极度恐惧,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按键,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拨通了120。
      “喂!120吗?救命!云山路老农机厂家属院三单元502!快!快来人!要出人命了!流了好多血!人不行了!求求你们快来啊!”她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哭喊,报出地址,然后又不放心,颤抖着又拨了110。
      打完电话,她瘫坐在林屿晏身边,看着这个几乎被血浸透、气息奄奄的少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想做点什么,又不敢轻易挪动他,怕造成二次伤害。只能脱下自己的外套,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盖在林屿晏冰冷的身体上,试图留住那一点点正在飞速流逝的体温。
      “孩子……撑住啊……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撑住啊……”她不停地低声念叨着,像是在安慰林屿晏,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楼道里其他几户邻居也被惊动了,陆续有人披着衣服出来查看,看到屋内的惨状,无不倒吸冷气,惊呼连连。有人帮忙打电话催促救护车,有人试图清理门口可能阻碍救援的杂物,更多人则是站在门口,看着血泊中的少年,脸上写满了震惊、恐惧和同情。
      时间在极度的恐慌和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迟。宋阿姨紧紧握着林屿晏冰凉得吓人的手,感觉那点微弱的脉搏,仿佛随时会停止。
      终于,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刺耳而急促的救护车警笛声!那声音在此刻,犹如天籁。
      “来了!救护车来了!”门口有人喊道。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冲上楼梯。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提着担架和急救设备,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训练有素的他们脸色也瞬间凝重。
      “让开!都让开!保持通风!”为首的医生迅速指挥,同时蹲下身,快速检查林屿晏的生命体征。“瞳孔对光反应微弱,脉搏细速,血压测不到,重度休克,头部外伤,多处骨折,怀疑内脏出血!快!建立静脉通道,补液扩容,吸氧,心电监护!准备担架,动作轻,固定颈部和脊柱!”
      医护人员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针头扎进林屿晏青白的皮肤,透明的液体快速滴入。氧气面罩罩住了他毫无血色的脸。他被小心翼翼地、用专业手法固定在担架上,盖上保温毯。
      “病人情况危急,必须立刻送院手术!通知急诊和手术室准备!”医生对着对讲机急促地说。
      担架被抬起,快速而平稳地向门外移动。宋阿姨和几个邻居帮忙清理楼道,看着担架上那个苍白的少年被抬出去,心里都沉甸甸的。
      然而,就在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冲出单元门,朝着停在路边的救护车跑去时,令人心寒的一幕发生了。
      此时已是凌晨,但附近一些夜宵摊还没完全收摊,也有一些被警笛和动静吸引出来看热闹的居民。有人认出了担架上的人是最近“名声大噪”的林屿晏。
      “咦?那不是林家那个打架的小子吗?”
      “真是他!怎么被打成这样?”
      “活该!报应!谁让他下手那么狠打别人?”
      “就是,听说还勾引男同学,恶心死了!”
      “打得好!这种社会渣滓,死了干净!”
      几声充满恶意的、不大不小的议论,在寂静的凌晨街头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不知从哪里飞来几片烂菜叶,还有一小块不知是石头还是硬土块的东西,“啪”地一下,砸在了匆匆行进的担架旁,甚至有一片菜叶,擦着林屿晏毫无知觉的脸颊飞过,留下一点污渍。
      抬担架的医护人员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脚步一顿,怒目看向声音来源和投掷的方向。宋阿姨和几个跟下来的邻居也惊呆了,随即爆发出愤怒的斥责:
      “你们还是人吗?!没看到人都快死了!”
      “积点口德吧!畜生!”
      “报警!把这些人抓起来!”
      扔东西的是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见惹了众怒,医护人员和邻居都怒视着他们,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凶什么凶”,迅速溜进了旁边的巷子,消失不见。
      但这短暂而丑陋的插曲,像一道冰冷的刀锋,划破了这个本该充满抢救希望的夜晚。它昭示着,即使在这个少年生命垂危、命悬一线的时刻,那些因为他“离经叛道”、因为他“不名誉”的恋情、因为那段被恶意剪辑的视频而滋生的恶意和偏见,依然如影随形,冰冷刺骨。
      医护人员无暇他顾,迅速将担架推上救护车。车门关闭,刺耳的警笛再次响起,划破夜空,朝着最近的、也是本市最好的综合性医院疾驰而去。
      闪烁的蓝红警灯,映亮了路边一张张或麻木、或好奇、或嫌恶、或同情的脸,也映亮了救护车后窗玻璃内,那个躺在担架上、浑身插满管子、生死未卜的少年的苍白侧影。
      宋阿姨瘫坐在单元门口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远去的救护车,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警车也随后赶到,迅速封锁了现场,开始勘查。血腥的现场,邻居的证词,以及那个仓皇逃离、不知所踪的父亲林国栋,都指向一场恶劣至极的家庭暴力,甚至可能是……故意杀人。
      夜色依旧浓稠,寒风依旧刺骨。这个漫长的冬夜,似乎还远未结束。一个少年在急救室里与死神赛跑,而另一个少年,在城市的另一端,被困在自己无声的、充满嗡鸣的地狱里,对此刻正在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夜,朝着更加黑暗、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疯狂转动。那些冰冷的流言,暴力的拳头,至亲的背叛,路人的恶意,共同将两个年轻的灵魂,推向了深渊的更深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