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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我好像死了   沈沐阳 ...

  •   沈沐阳的世界坠入无声地狱的那个周末,林屿晏的世界,也迎来了另一场更加公开、更加恶毒、也更加冰冷的暴风雪。
      那段打架视频,终究没有像沈沐阳承诺(或者说希望)的那样被彻底压下去。在某种不怀好意的推波助澜下,一段经过精心剪辑、掐头去尾、完全扭曲事实的视频,开始在本地网络平台、甚至小范围的社交媒体上流传。
      视频的标题触目惊心:“云帆三中校园暴力!学霸为‘男友’当众殴打同学,手段狠辣!” 视频里,清晰地展现了林屿晏面无表情、出手凌厉,将图南几人打倒在地的过程,甚至给那些拳拳到肉的闷响和飞溅的鼻血(图南的)做了特写和音效增强。而视频开头图南等人的污言秽语,林屿晏被围观的手机镜头,许皓礼被校服蒙头推走的仓惶背影,则被完全剪掉。视频的结尾,还“贴心”地附上了几张偷拍的、沈沐阳和林屿晏在校园里牵手或靠得很近的照片,以及一些真假难辨的、关于林屿晏“不检点”、“靠身体上位”、“带坏好学生”的匿名爆料截图。
      这段被恶意加工的视频,像一颗投入粪坑的炸弹,瞬间激起了最肮脏、最汹涌的恶浪。
      网络的匿名性,放大了人性深处最阴暗的窥私欲、审判欲和暴力倾向。无数匿名的、带着面具的“正义之士”涌了出来,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语言,对视频中那个面容清冷、出手狠戾的少年进行着肆无忌惮的审判和凌迟。
      “我靠!下手真狠!这还是学生吗?这是社会混混吧?!”
      “为了个男人打成这样?真恶心!同性恋都这么暴力?”
      “听说他父母都不在,没人管,难怪这么野!”
      “就这还学霸?怕不是爬床得来的分数哦?视频里另一个是沈沐阳吧?家里有钱那个?啧啧,玩得真花。”
      “学校是干什么吃的?这种暴力分子不开除留着过年?”
      “人肉他!把他家地址、电话都爆出来!让他滚出云帆!”
      “支持人肉!这种社会渣滓不配读书!”
      辱骂,诅咒,人肉搜索的“号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席卷一切的雪崩,瞬间将林屿晏彻底掩埋。他的班级、姓名、甚至模糊的家庭住址,都被“热心网友”扒了出来,公开在网络上。他的手机开始收到无数陌生号码的骚扰电话和辱骂短信,社交账号被恶意举报、辱骂评论淹没。连他那个几乎废弃的、只有几个游戏好友的社交小号,也被挖出来鞭尸。
      更可怕的是,这场网络暴力迅速蔓延到了现实。周一早上,林屿晏的家门口,被人用红色油漆喷上了巨大的、触目惊心的“死基佬”、“暴力狂去死”等侮辱性字眼。他走出家门去上学(尽管学校通知他暂时在家“配合调查”),路上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的、充满鄙夷、恐惧和厌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偶尔有路人认出他,会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快步走开,仿佛他是什么传染病毒。
      学校那边,压力也达到了顶点。尽管傅婧夕在电话里语气依旧冷静,让他“相信学校,配合调查”,但林屿晏能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王主任亲自打来电话,语气严厉,要求他必须就“暴力殴打同学”和“造成恶劣社会影响”一事做出深刻检讨,并“配合学校消除负面影响”。图南的父母也闹到了学校,声称要报警,要让林屿晏“负法律责任”。
      林屿晏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所有窗帘,拔掉了座机电话线。但手机依旧在不停地震动,屏幕上跳跃着无数陌生号码和恶毒的短信预览。他不敢开机,不敢看任何社交软件,甚至不敢靠近窗户。那扇薄薄的门板,仿佛成了隔绝外界汹涌恶意的、最后的、脆弱的屏障。但那些无形的、恶毒的语言和目光,却无孔不入,从网络,从门缝,从墙壁,渗透进来,将他紧紧包裹,几乎要将他窒息。
      他在冰冷的黑暗中蜷缩,独自舔舐着伤口,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却足以将人碾碎的恶意风暴。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
      林屿晏的父母,在视频发酵、事态失控的第三天,匆匆从外地赶了回来。他们是被公司紧急叫回的——不知是哪个“热心”的网友或竞争对手,将林屿晏的视频和那些不堪的流言,连同他父母的工作单位、职务信息,一起打包发给了他们公司的领导和重要客户。邮件里极尽渲染,将林屿晏描绘成一个“道德败坏、暴力成性、有伤风化”的“问题少年”,并“合理质疑”其父母的“家教”和“人品”。
      结果可想而知。在这个极度看重“企业形象”和“员工背景”的环境里,林屿晏的父母几乎是在同一天,接到了公司的“劝退”通知。理由冠冕堂皇,但与那封匿名邮件的关系,不言而喻。
      多年的辛苦打拼,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在儿子这场突如其来的、丑恶的“社会性死亡”事件中,瞬间化为乌有。失业,不仅是经济来源的切断,更是对他们为人父母价值的彻底否定,和在他们本就不够牢固的婚姻关系上,投下的一颗重磅炸弹。
      争吵,在父母回到这个冰冷、空旷、还弥漫着网络暴力硝烟气味的家中第一天,就爆发了。起初是互相指责,指责对方长期不在家,疏于管教,才让儿子“学坏”、“惹出这么大祸”。然后,战火迅速蔓延到林屿晏身上。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打架!还打人!视频都传到网上去了!我们的脸都被他丢尽了!”父亲林国栋指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和视频截图,脸色铁青,脖子上青筋暴起,将手机狠狠摔在地上,“老子辛辛苦苦在外面拼死拼活,就为了供出这么个东西?!现在好了,工作没了!全完了!”
      母亲周莉也哭红了眼睛,声音尖锐:“怪我?难道不怪你?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儿子变成这样你管过吗?!现在出了事就知道怪我?!林国栋,我告诉你,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这儿子……这儿子我不要了!你自己管吧!”
      激烈的争吵,摔打东西的声音,母亲的哭喊,父亲的怒吼,混杂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现实还是幻觉的、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将林屿晏彻底吞没。他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但那些尖锐的声音,依旧能穿透进来,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刀子,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丢人现眼的东西!”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他!”
      “让他自生自灭吧!”
      母亲周莉在回来后的第四天清晨,趁着林国栋醉酒未醒,林屿晏精神恍惚之际,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多看儿子一眼,仿佛要彻底斩断与这个“耻辱”和“麻烦”的一切联系。
      林屿晏站在窗前,看着母亲决绝离去的、有些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脏那个地方,像是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荡荡的虚无。原来,被至亲之人抛弃,是这样的感觉。比网络上的千万句辱骂,更冷,更彻骨。
      母亲的离去,让这个家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情也消散殆尽,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绝望。林国栋的脾气变得更加暴戾无常。失业的压力,妻子的背叛,儿子的“不争气”,外界的指指点点,像几座沉重的大山,压垮了这个中年男人最后的精神支柱。他开始酗酒,每天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咆哮、怒骂,摔打手边一切能碰到的东西。
      林屿晏尽量躲着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他。
      悲剧,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深夜。
      林国栋又喝得烂醉如泥,摇摇晃晃地回到家。不知道在外面又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或者是单纯借酒浇愁愁更愁,一进门就开始砸东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骂公司,骂前妻,骂命运,最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紧闭的、属于他“孽子”的房门。
      “林屿晏!你给老子滚出来!”林国栋摇摇晃晃地走到林屿晏房门口,用力捶打着门板,发出“砰砰”的巨响,伴随着酒气冲天的怒吼,“你个丧门星!扫把星!老子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工作没了!家散了!现在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因为你跟那个姓沈的搞在一起!”
      门内,林屿晏蜷缩在床角,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他捂着耳朵,但父亲狂暴的捶打和污言秽语,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那些话,比网络上陌生人的辱骂,更加锋利,更加残忍,因为来自血脉相连的父亲。
      “开门!听见没有!老子叫你开门!”林国栋见门不开,怒意更盛,开始用脚猛踹门板。老旧的房门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终于,“哐当”一声巨响,门锁被硬生生踹坏了,房门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
      浓烈的酒气瞬间涌入房间。林国栋赤红着眼睛,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缩在床角、脸色惨白的林屿晏。
      “爸……”林屿晏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林国栋嘶吼着,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林屿晏的衣领,将他从床角硬生生拖了出来,狠狠掼在地上!
      林屿晏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我让你不学好!我让你打架!我让你跟男人鬼混!老子今天打死你!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畜生!”林国栋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酒精和连日积压的怒火、屈辱、绝望,彻底吞噬了他。他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脚,朝着倒在地上的林屿晏,没头没脑地、用尽全力地踹了下去!
      第一脚,狠狠踹在林屿晏的腹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林屿晏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砰!”第二脚,踹在肋下。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林屿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让你丢老子的脸!让你害老子失业!让你妈跑!”林国栋一边疯狂地踹着,一边声嘶力竭地怒骂,每一脚都带着毁灭般的力道,落在林屿晏的背部、腰部、腿部……
      林屿晏起初还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后来,疼痛变得麻木,身体像是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能听到(或许是感觉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口鼻、从头顶不断涌出,模糊了视线,浸湿了冰冷的地板。世界在旋转,在变暗,父亲扭曲狰狞的脸和狂暴的动作,变得模糊而遥远。
      最后,林国栋似乎打累了,或者终于找回了一丝残存的理智(也许只是酒劲过去了一些),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人影。
      林屿晏躺在血泊里,意识正在迅速消散。他睁着眼,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的、猩红的黑暗。耳边(或许只是大脑的幻觉)似乎还能听到父亲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熟悉的铃声?是沈沐阳给他设置的手机铃声吗?是幻觉吧……沈沐阳……他怎么样了……
      他努力地想动一下手指,想抓住什么,但身体像灌了铅,冰冷,沉重,不受控制。只有意识,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林国栋看着儿子惨不忍睹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和鞋,呆立了几秒钟。然后,他像是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吓醒了,脸上的暴戾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取代。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看着地上那个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呼吸的儿子,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
      “不……不是我……不是我……”他语无伦次地低语着,猛地转身,像逃命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连门都没关。
      冰冷的夜风,从大开的房门灌进来,吹动着地上蔓延的、暗红色的血迹。
      林屿晏独自躺在血泊中,身下的冰冷和体内的剧痛正在迅速抽离他的意识。视线彻底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也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又看到了沈沐阳。不是现实中那个阳光灿烂、蓝发耀眼的沈沐阳,而是梦里那个,在他最冷最怕的时候,用滚烫的手牵住他,对他说“别怕,我顶着”的沈沐阳。
      真好啊……如果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声模糊的呼唤……
      然后,世界归于彻底的、冰冷的、无声的黑暗。
      只有地上那摊仍在缓缓扩大的、黏稠的暗红,和敞开的、灌入寒风的房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在这个冰冷角落里的、一场由至亲之人亲手施加的、近乎毁灭的暴行。
      窗外,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也在为这个少年默哀,或者,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人间又一场微不足道的悲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我好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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