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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林睿 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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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以一种缓慢却不容置疑的姿态,一寸寸收复着被寒冬盘踞的土地。市一院窗外的梧桐树,枝头冒出了毛茸茸的新芽,在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抖,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医院里,时间的流逝似乎与外界不同,更缓慢,更沉重,却也因为某些细微的变化,而显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沈沐阳开始正式佩戴助听器,并接受听觉和言语康复训练。那对小巧的、银灰色的设备,最初被他抗拒地推开,在杨医生和叶尽欢的耐心安抚(写字板沟通)下,才勉强接受。起初,世界通过助听器传来的声音,是扭曲、失真、混杂着巨大噪音和空洞回声的怪异声响,像坏掉的收音机,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任何一点稍大的声响——关门声、推车声、甚至远处模糊的说话声——都会让他头痛欲裂,恶心眩晕,情绪瞬间焦躁崩溃。
他无数次想扯掉那对折磨人的东西,把自己重新封闭回那个绝对寂静(只有内部嗡鸣)的地狱。但每次,当他在极度的不适中,看到母亲写在板子上、关于林屿晏当天情况的消息——“体温正常”、“撤掉了胸腔引流管”、“可以喝一点流食”——那些简单到近乎苍白的字句,就会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让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嘶吼和摔打东西的冲动,咬着牙,忍受着那令人发狂的怪异声响,继续尝试适应。
渐渐地,在杨医生精心的调试和循序渐进的训练下,那些扭曲的声音开始有了模糊的轮廓。他能隐约“听”到(或者说感知到)杨医生放慢语速、刻意加重唇形的简单词汇,比如“沐阳”、“喝水”、“休息”。他能捕捉到母亲靠近时,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甚至有一次,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穿过助听器失真的滤波,变成一种奇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颤音,却让他愣了很久,然后,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那是对“声音”本身,一种陌生而遥远的记忆的复苏,混杂着重获的刺痛和失去的怅惘。
他依旧不说话。不是声带受损(检查过,没问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心理上的失语。仿佛那场失聪,连同他表达的能力和欲望,也一并剥夺、封存了。他只用点头、摇头,或者极其简短的手势与人交流。眼神依旧常常放空,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警惕,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是完全空洞的死寂。有时,叶尽欢给他看林屿晏在普通病房里、被护工扶着勉强坐起的偷拍照片(沈宏远默许的,为了刺激沈沐阳的反应),他的目光会在照片上停留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眼底那片深沉的黑暗里,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痛楚又类似希冀的光。
另一边,林屿晏也终于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的单人间。身上的管线拆除了大半,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虽然依旧虚弱得厉害,动一动就冷汗涔涔,呼吸稍促,但至少,生命体征稳定了下来。颅内的水肿消退,骨折处打着石膏固定,内脏的损伤在缓慢修复。最让人揪心的是心理创伤。他异常沉默,比过去更加安静,常常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噩梦缠身,夜里时常惊醒,浑身冷汗,需要护士安抚很久才能重新入睡。但他非常配合治疗,吃药,做检查,在护工的帮助下进行极其缓慢的康复活动,从不叫苦,也从不抱怨。
只有负责他的护士和偶尔过来查看的沈宏远(他会带来一些关于沈沐阳康复进展的、简短的书面消息)知道,这个少年沉默的配合下,藏着怎样一股近乎自虐的坚韧。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他,强迫他必须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这股力量的来源,彼此心照不宣。
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像潮水般日复一日地冲刷着他。在那些漫长而寂静的、只有疼痛相伴的独处时刻,一些现实的、冰冷的问题,也会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空茫的脑海。
父母。他们怎么样了?父亲林国栋下落不明,警方似乎还在追查。母亲周莉离家出走,杳无音信。这个家,是彻底散了。以后……他出院了,又能去哪儿?
还有……林睿。
他的哥哥,林睿。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用笨拙的方式给他塞生活费、叮嘱他“好好吃饭”的哥哥。因为家庭变故和年龄差距,他们并不算特别亲密,但血脉的牵连和哥哥那份不善言辞的关心,是他冰冷成长岁月里,为数不多的、真实存在的暖意。
林睿大学毕业后,似乎一直在为考某个特殊岗位而努力,具体是什么,林睿很少说,只说“稳定,有前途”。父母出事,自己重伤住院,哥哥知道吗?他那么努力找工作,会不会因为家里的这些丑闻和变故,受到影响?那些政审……会不会通不过?
一想到哥哥可能会因为自己,因为父亲,而失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林屿晏心里就堵得难受。哥哥是家里唯一还有可能走向“正轨”、拥有“正常”未来的人了。他不想成为哥哥的拖累。
他问过护士,能不能联系他哥哥。护士只是委婉地告诉他,警方和医院方面会通知直系亲属,让他安心养病。但林睿一直没出现,也没任何消息传来。这让他心里那点不安,如同墨滴入水,渐渐扩散。
日子,就在这种身体缓慢恢复、内心却充满隐忧的状态中,又过去了两天。
这天上午,阳光很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病房里,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弱的暖意。林屿晏刚刚被护工扶着,极其缓慢地在床边走了几步,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虚汗,正靠在床头休息。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医生查房的时间,也不是护士送药。林屿晏抬起眼,有些疑惑。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医护人员,也不是沈宏远。是两个穿着便服、但气质沉稳干练、神色凝重的男人。他们的目光落在林屿晏身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走到病床边,拿出证件,向林屿晏展示了一下:“林屿晏同学,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我姓赵,这位是我的同事,姓李。有一些关于你哥哥林睿的情况,需要通知你,并向你了解一些信息。”
林屿晏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哥哥……公安局的人来找他,是关于哥哥找工作的事?还是……出了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因为紧张和虚弱,声音有些发颤:“我哥……他怎么了?”
赵警官看着他苍白瘦削、还带着未愈伤痕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还是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清晰地说道:“林屿晏同学,请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我们接到外省警方协查通报,你的哥哥林睿,于三天前,也就是4月12日晚上,在邻省A市,遭遇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
林屿晏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睛死死盯着赵警官。
赵警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无法回避那个冰冷的事实:“一辆疑似失控的大货车,在路口与他所驾驶的车辆发生了猛烈碰撞。林睿同志……当场牺牲。”
“当场牺牲”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了林屿晏的耳膜,穿透了他脆弱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瞬间被冻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青白。他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急剧收缩,死死地看着赵警官,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边嗡嗡作响,世界瞬间变得模糊、旋转。
“不……”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间逸出。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可怕的、荒谬的消息,“不可能……你们……弄错了……我哥他……他还要找工作……他……”
“林屿晏同学,请节哀。”旁边的李警官上前一步,语气低沉而严肃,同时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些被烧灼、损毁严重的个人物品碎片,隐约能看出有证件的一角,还有一枚被熏黑、变形,但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警徽?“这是现场找到的,属于林睿同志的遗物。另外,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林睿同志并非在求职,他已于上月通过考核,成为A市缉毒支队的一名见习警员。他这次是因公前往邻省执行一项秘密协作任务,在返回途中遭遇了不幸。”
缉毒警……见习警员……秘密任务……遭遇不幸……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在林屿晏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关于哥哥“正常未来”的幻想,砸得粉碎!
哥哥不是找不到工作……他是找到了!他成为了一名警察!一名缉毒警!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亲口告诉自己这个好消息,甚至没来得及穿上那身正式的警服,就……
“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不排除有针对性的可能。”赵警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却又透着一丝对烈士家属的怜悯,“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下,你哥哥近期是否与什么人结怨?或者,你家里最近是否有什么异常情况?这关系到案件的定性。”
结怨?异常情况?
父亲失踪,母亲出走,自己被父亲打成重伤濒死,在网上被千夫所指,和沈沐阳的关系被传得不堪入目……这算不算异常?可这些……和哥哥的“意外”有什么关系?
巨大的悲痛、震惊、混乱,还有一丝隐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像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林屿晏的喉咙和心脏。他感觉自己无法呼吸,胸口闷痛得像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看着证物袋里那枚变形的警徽,看着哥哥曾经可能佩戴过它的位置,想象着哥哥穿着警服的样子,想象着那场惨烈的车祸,想象着哥哥在生命最后一刻可能经历的痛苦和孤独……
“哥……”他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胸腹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护工和闻讯赶来的护士连忙上前扶住他,防止他因情绪激动而倒下或损伤伤口。赵警官和李警官对视一眼,知道现在不是详细询问的时候,留下联系方式,又安慰(或者说告知)了几句关于后续认领遗体和抚恤事宜,便匆匆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林屿晏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声,和护士低声的安抚。
阳光依旧明亮地照着,窗外的梧桐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但病房里的温度,却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刚刚因为沈沐阳好转而勉强维持的那点微弱的生机和希望,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加残酷的噩耗,彻底击得粉碎。
父亲不知所踪,母亲离家出走,现在,连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他那个沉默却坚实的哥哥,也以如此惨烈、如此突然的方式,永远离开了他。
为什么?
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他们林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灭顶之灾?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混合着身体的剧痛,将他彻底淹没。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又开始模糊。在陷入昏厥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竟然不是哥哥的脸,而是沈沐阳那双在手术室门口,充满恐慌和痛苦的眼睛。
原来,被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痛的。
原来,命运给予的每一次微弱的希望之后,紧接着的,是更加深重、更加无法承受的绝望。
春天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公平,却照不进这间被死亡阴影彻底笼罩的病房,也照不亮少年心中那片刚刚降临的、更加漫长而冰冷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