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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终章   六月, ...

  •   六月,盛夏的触角已经悄然探入城市的每个角落。阳光炽烈,梧桐树冠浓密如盖,投下大片摇曳的光斑。蝉鸣聒噪,空气里浮动着暑气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昏沉的味道。
      林屿晏转到普通病房,已经快三个月了。
      身体上的伤口,在精心的治疗和营养补充下,以一种医学上的“奇迹”速度愈合着。骨折的地方拆了石膏,留下淡粉色的疤痕;内脏的损伤基本恢复,只是还不能剧烈运动;头上的伤口结了痂,新长出的头发茬很短,遮不住那道狰狞的痕迹。他瘦得惊人,宽大的病号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大而空洞。
      但真正溃烂的,不是身体,是精神。
      这三个月,他像是生活在一个透明的、却又布满尖刺的玻璃罩里。医院提供着保护,却也隔绝不了外界源源不断渗透进来的恶意。
      起初,是伪装成探病者、实则进行“采访”或“谴责”的陌生人。他们举着手机或隐藏的摄像头,用看似关心实则刻薄的语气,反复提及网上那些不堪的谣言,质问他“是不是真的”、“后不后悔”、“对受害者(图南)有没有歉意”。护士和保安驱赶了一批又一批,但总有人能找到漏洞溜进来。
      后来,开始收到匿名的快递和信件。有时是一包染血的、散发着腥臭的动物内脏;有时是闪着寒光的刀片,上面刻着恶毒的诅咒;有时是打印出来的、放大的、他被父亲殴打后血肉模糊的照片,旁边用红笔写着“活该”、“去死”、“你怎么还不死”。每一次收到这些东西,林屿晏都会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需要心理医生介入疏导很久,才能勉强平复。但下一次,类似的东西又会以不同的方式出现。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五月中旬。一个戴着口罩帽子、伪装成送餐员的男人,竟然混过了安保,直接闯进了他的病房!那人什么也没说,冲进来对着靠在床边的林屿晏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专挑他刚刚愈合的伤口下手!林屿晏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肋骨再次骨裂,头重重磕在床头柜上,旧伤崩裂,血流如注。幸好值班护士及时发现,按响了警报,保安迅速赶来将那人制服扭送警方。事后调查,那人自称是“看不惯林屿晏这种社会渣滓”的“正义网友”,精神鉴定显示其确有偏执倾向,但背后是否有更深的指使,却因线索不足而不了了之。
      那次袭击之后,林屿晏的精神状态急转直下。他变得异常警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跳起来。失眠更加严重,即使服用助眠药物,也常常在噩梦中尖叫惊醒,浑身冷汗。他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有人在门外窃窃私语,在窗外窥视,在墙角冷笑。他拒绝见任何陌生人,甚至对熟悉的医护人员也充满了不信任。他常常蜷缩在病床最角落,用被子蒙住头,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
      心理医生的诊断越来越不乐观:重度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解离症状,有明确的自毁倾向。
      沈宏远加强了安保,几乎将林屿晏的病房围成了铜墙铁壁,也动用了更多力量追查骚扰来源,收效甚微。那些恶意如同附骨之疽,来自网络阴暗的角落,来自人性深处无法根除的卑劣,防不胜防。
      叶尽欢偶尔会来看林屿晏,带着复杂的情绪,留下一些营养品,却不知该说什么。沈沐阳……林屿晏已经很久没有直接得到关于他的消息了。沈宏远似乎有意隔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只让叶尽欢转告一些“沐阳恢复良好,正在积极治疗”之类的官方说辞。林屿晏不问,也不期待。他知道,沈沐阳有他自己的深渊要爬,而自己这边,是无尽的、下沉的黑暗。他们像是两条在暴风雨中失散的船,各自飘零,或许永无再见之日。
      时间,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恐惧和麻木中,滑到了六月二十五日。
      林屿晏的十八岁生日。
      没有任何庆祝的迹象。病房里依旧苍白冰冷,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因为护士的照料而长得郁郁葱葱,是唯一鲜活的颜色。他自己几乎忘记了日期。直到下午,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一群人,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
      不是陌生人。是几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应观澜走在最前面,依旧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温和沉稳,但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他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果篮。跟在他身后的是傅婧夕,她的表情比在学校时柔和了许多,目光落在林屿晏身上,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混杂着痛心和无奈的情绪。李卉也来了,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手里拿着一束包扎得很用心的向日葵。
      周瑾瑜和周瑾珞也来了。周瑾瑜依旧安静,眼神清澈,对林屿晏点了点头。周瑾珞则抿着唇,显得有些拘谨和难过。
      张尧和冯吹雨是一起来的。这两个平时最聒噪的家伙,此刻却异常安静,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有沉重和不知所措。他们手里提着乱七八糟的零食和礼物,放在墙角,不敢靠得太近。
      最后进来的是许皓礼。他瘦了不少,脸上还带着上次打架未完全消退的淤青痕迹,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到林屿晏的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差点又哭出来,强行忍住了,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晏哥……”
      林屿晏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难过和小心翼翼,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几颗石子。他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还会有人来看他。
      “林屿晏,生日快乐。”应观澜走上前,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温和,“大家……都很担心你。好好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傅婧夕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林屿晏裹着纱布的手背(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又停住):“林屿晏,老师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要坚强。”
      李卉把向日葵递过来,声音哽咽:“林同学,生日快乐。向日葵向着太阳,你也要……向着光啊。”
      周瑾瑜轻声说:“生日快乐,林屿晏。”
      张尧和冯吹雨憋了半天,最后张尧瓮声瓮气地说:“阳哥……他让我们带话,说他……他也想你,让你好好的。”冯吹雨连忙点头附和。
      许皓礼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走到床边,想握林屿晏的手,又怕碰到他的伤,只能站在那儿,哭着说:“晏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冲动,就不会……你快点好起来,我们还一起打球,一起……”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安慰的、鼓励的、笨拙却真诚的话。病房里因为他们的到来,有了一丝短暂而微弱的暖意和人气。林屿晏静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善意,他们的牵挂。他们让他知道,自己身后,并非真的空无一人。
      可是……
      为什么心里,还是那么冷,那么空呢?
      就像有一块巨大的、坚硬的冰,堵在胸口,将所有微弱的暖意都隔绝在外。那些安慰的话语,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听得见,却感觉不到温度。那些担忧的眼神,看得到,却无法真正触及他心底那片早已冻结的荒原。
      哥哥惨死的画面,父亲狂暴的拳脚,母亲决绝的背影,网络上无穷无尽的辱骂,病房里收到的恐吓物品,闯入者的殴打……还有沈沐阳那双在手术室门口、赤红绝望的眼睛,和他耳上厚厚的纱布……所有这一切,像无数沉重的锁链,拖拽着他,不断下沉,下沉。他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累到看着这些关心他的人,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和……歉意。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对不起,我可能……好不起来了。
      对不起,我可能……撑不住了。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对着他们,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尝试着,想扯出一个类似“笑”的弧度,但失败了,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微微扭曲的表情。
      探望的时间有限,护士进来委婉地提醒病人需要休息。众人又说了几句保重的话,才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比他们来之前,更加空旷,更加冷清。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给苍白的病房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林屿晏慢慢地挪到窗边,坐在椅子上,轻轻推开了窗户。夏夜温热的风涌了进来,带着远处城市的喧嚣和烟火气,吹动他额前细碎的短发。他望着窗外璀璨却遥远的万家灯火,望着楼下如蝼蚁般匆忙来往的车流人群,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墨蓝色的夜空。
      真好啊。这热闹的人间。
      可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将他从这片冰冷的泥沼里拉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沐阳牵着他的手,走在上学路上,阳光落在他嚣张的蓝发和灿烂的笑容上,他说:“林屿晏,以后你的世界,我来点亮。”
      点亮了吗?或许曾经点亮过一瞬吧。像黑暗中炸开的烟花,绚烂夺目,却也转瞬即逝,留下更深的黑暗和刺鼻的硝烟味。
      他太累了。累到连回忆都带着沉甸甸的痛。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叠护士留下的空白记录纸。他想写点什么。最后的,告别的话?或者,只是想说声“对不起”。
      可是,身边没有笔。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指。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放到唇边,张开嘴,用牙齿,对着食指的指尖,狠狠地、决绝地,咬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苍白的指尖,滴落在洁白的纸面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小花。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根流血的手指,颤抖着,在纸上,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写下了三个字——
      对不起。
      鲜血写就的字,歪歪扭扭,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凄艳的决绝。
      写完,他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折好,轻轻放在枕头下面。
      他没有再看窗外,也没有再看这间困了他许久的病房。他转过身,脚步虚浮却异常平稳地,走出了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晚班的护士在护士站低声交谈。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个无声的幽灵,沿着熟悉的路径,慢慢走着,上了楼梯。一层,又一层。他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有停。最终,他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沉重、平时紧锁(不知为何今晚没有锁好)的铁门。
      夏夜的风,在天台上更加猛烈,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微凉的腥气。星光稀疏,月亮被薄云遮掩,光线暗淡。脚下,是二十层楼的高度,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璀璨,冰冷,遥远。
      林屿晏走到栏杆边。栏杆不高,只到他的腰际。他没有立刻翻过去,而是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了栏杆上,双腿悬空在外面。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病号服,衣袂飘动,仿佛随时会将他带走。
      他没有想自杀。至少,在坐上来的那一刻,他没有明确的、一跃而下的冲动。他只是觉得,这里很高,风很大,很安静。远离了那些喧嚣、恶意、疼痛和令人窒息的目光。可以好好想一想,或者,什么都不想。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掠过脸颊、脖颈、手臂,带来微微的凉意。脑子里一片空茫,那些痛苦的记忆、纷乱的思绪,似乎都被这高处的风吹散了一些。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也许,就这样坐着,直到天亮,也不错。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放松、最空茫的那一刹那——
      身后,那扇铁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鞋子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林屿晏甚至来不及回头,来不及看清阴影中是否有人,一股巨大而突兀的力量,猛地、狠狠地,推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力量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凶狠,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的恶意!
      “啊——!”
      一声短促的、几乎不成调的惊呼,被凛冽的夜风瞬间撕碎!
      林屿晏的身体,像一片失去了所有牵绊的落叶,被那力量猛地推出了栏杆!他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急速旋转、远离的苍白栏杆,和下方那一片迅速放大、扑面而来的、冰冷而璀璨的灯火之海……
      他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荒诞的释然。
      原来,结局是这样。
      也好。
      至少,不用再疼了。
      也不用再说对不起了。
      急速下坠中,风声呼啸如鬼哭。骨骼与坚硬的水泥地面接触,发出沉闷而恐怖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那是生命最后、也是最彻底的崩解。
      一切归于永恒的寂静。
      只有那张被他留在枕下的、用鲜血写就“对不起”的纸,和那盆在窗台上默默生长、向着并不存在的太阳的绿萝,还在那个空荡荡的病房里,无声地证明着,一个少年曾经怎样艰难地、又怎样绝望地,在这个冰冷的人间,存在过,挣扎过,然后……寂灭。
      半寸骨。
      曾经支撑他挺直脊梁、面对冷眼与拳脚的,是那不肯折弯的、倔强的半寸傲骨。
      最后,将他推向深渊、摔得粉身碎骨的,或许也是那不肯妥协、却又在无尽恶意中磨损殆尽、终于断裂的……半寸残骨。
      夜风吹过空旷的天台,吹散了最后一点微弱的血腥气,也吹散了那个推他下去的影子,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楼下那片迅速被警戒线围起、被惊呼和警笛声打破的死寂地面,和那具以奇异角度扭曲、再无声息的年轻躯体,冰冷地诉说着,这个盛夏夜晚,一个刚刚成年的灵魂,如何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最后的、无声的诀别。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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