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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沈沐阳独白 夜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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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助听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世界又沉进那种熟悉的、永恒的背景嗡鸣里。像深海,像密封的罐头内部,只有我自己的血流声,和骨头里那根断弦永不疲倦的震颤。
这样也好。安静。
不,不是安静。是更彻底的嘈杂,来自内部的、无法关闭的嘈杂。但至少,隔绝了外面那个失真的、需要费力去分辨的世界。那些通过助听器传来的声音,总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扭曲,带着电子噪音。人们说话的口型,动作,表情,我学着去读,去猜,像破解一种生疏的密码。累。
但比完全的死寂好。医生说,要适应,要训练,要保持与外界声音的联系,否则……否则会怎样?会彻底沉进自己的无声地狱?我早就已经在里面了。
只是现在,地狱里多了一个人留下的、巨大的空洞。
林屿晏。
我又想到你了。
今天在法庭上,看着那个护工——不,那个凶手——被宣判死刑,当庭瘫软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恍惚。不是快意,也不是解脱。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像一拳打在浸透水的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泄掉了,只剩下黏腻冰冷的虚无。
我把他送下去了。用最合法、最冰冷的方式。证据,逻辑,法律条文。我赢了。
可你为什么不在呢?
你应该在的。你应该坐在旁听席上,或许就坐在我身后。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会看着我。等我回头的时候,可能会发现你耳朵有点红,或者假装看别处。我应该走过去,牵起你的手,带你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你的手总是有点凉,但握久了,就会暖起来。
然后我们可以去吃点什么。你大概会说随便,但我知道你喜欢学校后面那家小店的热汤面,多加一份笋干。你会小口小口地吃,鼻尖冒一点汗。我会把我的煎蛋夹给你,你会瞪我一眼,但还是会吃掉。
只是想想而已。
你现在大概……不觉得冷了吧。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玻璃嗡嗡响。我这里听不见,但能看见窗帘在动。你以前总说风大的夜里睡不着,嫌吵。现在是不是终于清净了?
那张纸,我还留着。放在我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用一个防潮的盒子装着。有时候我会拿出来看。血早就变成暗褐色了,纸张也脆了,边缘起了毛。“对不起”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你咬破手指写的。
我其实……不想要你的对不起。
我想要的,是你好好活着。哪怕不理我,哪怕讨厌我,哪怕……跟别人在一起。只要你活着,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心脏跳动着。哪怕我永远听不见你的声音,哪怕我只能远远看着。
可我连这个都做不到。
我只能拿着你留下的这半句“对不起”,像个疯子一样,去追讨那些早已无法挽回的东西。我把他们都送下去了,林屿晏。一个都没放过。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敲键盘的,那些往你病房寄脏东西的,那个闯进来打你的疯子,还有……最后推你的那个人。
他们得到了惩罚。法律意义上的,公正的惩罚。
然后呢?
然后我的世界还是这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骨头缝里那根弦断裂的回响。静得……你永远也不会再回答我了。
我以前总嫌你话少。现在好了,你一个字都不说了。
我学会了读唇语,学得很慢,但还算能用。有时候看到别人嘴唇开合,我会下意识地去想,如果是你,会说什么。你会不会还是那样,抿着唇,憋半天,最后只吐出几个字,或者干脆不理我,只用一个眼神,我就什么都懂了。
你的眼神,我大概永远也读不懂了。
今天回来的路上,看到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我的助听器捕捉到了一点模糊的叫卖声。忽然就想起,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你耳朵冻得通红,我把你手揣进我兜里,你挣扎,我就说你手冰得跟冰块似的。后来买了包糖炒栗子,我剥给你吃,你嫌烫,又舍不得吐出来,小口小口地吹气,嘴唇被栗子染得亮晶晶的。
那包栗子,我们吃了一个下午。你好像说了句“还行”,或者根本没说话,只是多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我好像能记一辈子。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怎么就没多买几包呢?怎么就没把你揣兜里的手,握得更紧一点呢?怎么就没在你嫌烫的时候,把栗子吹得更凉一点呢?
都是些没用的事。
医生说,我要向前看。生活还要继续。他们给我介绍新的助听器型号,建议我做更系统的康复训练,甚至……暗示我可以尝试开始新的关系。
我试过。戴着最新型号的助听器,坐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对面是父母“精挑细选”的、家世清白、温柔体贴的女孩。她说话很慢,口型清晰,笑容得体。我知道她很好。
可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脑子里全是你的样子。你生气时紧抿的唇,你害羞时微微泛红的耳根,你对我无奈时轻轻叹气的样子,还有……最后在天台上,被风吹起的发梢,和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背影。
我没办法。
我的耳朵坏了,心好像也坏了。只认那一个频率,只收那一个人的信号。哪怕那个信号,早已永远消失在了茫茫宇宙里,连一点微弱的回波都没有留下。
我只能继续活在这个失真的、寂静又嘈杂的世界里。戴着助听器,读着别人的唇语,处理着冰冷的案件,履行着社会意义上一个“正常人”、一个“成功人士”该尽的责任。
然后,在每个摘掉助听器的深夜里,像现在这样,对着虚空,对着记忆里那个永远十八岁的少年,说一些他再也听不见的话。
林屿晏,我又想你了。
想得骨头缝都疼。
那根你走时带走的、又好像留在了我这里的半寸骨头,它日夜不停地疼。刮风下雨疼,阳光明媚也疼。看到栗子疼,看到向日葵疼,看到法庭上那些被宣判的人,疼得更厉害。
它好像在提醒我,你走了,但你没走干净。你有一部分,最倔强、最脆弱、也最让我疼的那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我这里,长进了我的血肉,变成了我身体里一根无法愈合的骨刺。
拔不掉,碰不得。
一碰,就连着血肉,疼得撕心裂肺。
但有时候,疼着疼着,我又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我还能疼。
至少,我还能靠着这疼,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你曾经,那么真实地,来过我的世界,又走得那么决绝。
夜风好像更大了。玻璃震得厉害。
你那边,风也这么大吗?
应该不会吧。你大概在一个……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很安静,很暖和的地方。
也好。
至少,不用再冷了。
我关掉台灯,躺下来。嗡鸣声在黑暗里显得更响。
闭上眼,想象你还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阳光给你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走过去,敲敲你的桌子,你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我。
这一次,我会抢在你皱眉之前,把剥好的栗子递过去。
然后什么也不说,就坐在你旁边,看你小口小口地吃。
一直看到……这漫长而无望的、寂静无声的一生,终于走到尽头。
晚安,林屿晏。
要是下辈子还能见到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