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寂静回廊 又是一 ...
-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没有庭要开,没有卷宗要看。窗外的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透过昂贵但冰冷的单向玻璃,落在地板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光斑。
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这些年搜集的、所有关于林屿晏的资料,从出生证明到死亡鉴定书,从零星几张模糊的童年照片,到最后那血肉模糊的现场照片。我很少点开,但它的存在,像一个锚,钉在我这艘在寂静之海里盲目漂流的破船上。
鼠标光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很久以前下载的压缩包上。文件名是:“冥婚夜谈玩家存档沈沐阳林屿晏等_xxxx年x月x日”。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它。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当年密室逃脱的宣传海报电子版,几张昏暗模糊、角度刁钻的游戏内偷拍(大概是张尧或冯吹雨拍的),还有……一段短短的、音质嘈杂、画面摇晃的录像。
是“拜堂”那段。
我甚至不记得当时谁录的。或许是张尧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屏幕亮起,像素不高的画面上,是那个阴森诡异的祠堂布景。昏黄的油灯光芒下,穿着破烂嫁衣的NPC已经退回暗门,背景音乐是扭曲的唢呐和哭泣。画面中央,是穿着便服的我和林屿晏。我手里捏着一截红绸,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和强撑的恼怒。林屿晏站在我对面,侧脸对着镜头,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泄露了一丝不耐。
应观澜画外音忍笑充当司仪:“一拜天地——”
我们敷衍转身,对着空气躬了躬身。动作僵硬,像两个提线木偶。
“二拜高堂——”
转身对着香案牌位。我趁机往林屿晏身边又凑近了一点。
“夫妻对拜——”
镜头拉近了一些。我们面对面站定。我看着他,他垂着眼。然后,同时俯身。
咚!
那声沉闷的、结结实实的撞击声,即使透过失真的录像和助听器扭曲的滤波,也清晰地传来。
画面里,我捂着额头痛呼,林屿晏也抬手揉了揉。张尧和冯吹雨爆发出毫不留情的狂笑,画外音乱成一团。
然后,我看到屏幕里的自己,捂着额头,看向同样在揉额头的林屿晏。昏黄的光线下,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因为疼痛和荒谬而漾起的水光,和他微红的耳根,被低劣的像素勉强捕捉到。
接着,是我转过头,对着镜头外狂笑的张尧他们虚张声势的吼叫,然后,我又转回头,看向林屿晏,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容,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录像没有录到声音,但我知道我说了什么。
“喂,林屿晏,咱俩这算不算……头碰头,交个朋友?”
屏幕里,林屿晏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油灯火光,和我的倒影。他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香案。
录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助听器里传来恒定的、微弱的电流底噪,和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并非来自耳朵,而是胸腔的震动,一种沉闷的、带着钝痛的共鸣。
我盯着定格的画面,盯着林屿晏那个转身的背影,盯着自己脸上那个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带着少年意气和隐秘悸动的傻笑。
许久,我关掉视频,关掉电脑。
站起身,走到衣帽间,没有穿西装,而是从最里面的角落,翻出了一件洗得有些发旧、但叠放得很仔细的黑色连帽卫衣。穿上。又找了一条普通的牛仔裤。
镜子里的男人,身形依旧挺拔,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沉寂如古井。蓝色的短发早已染回黑色,修剪得一丝不苟。耳朵上助听器银灰色的轮廓,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冷光。只有身上那件过于年轻化的旧卫衣,显得格格不入。
我拿起车钥匙,出门。
没有开那辆商务轿车,而是去了车库深处,开出了一辆很久没动、落了薄灰的旧款跑车。引擎低沉地咆哮,驶出别墅区,汇入周末午后慵懒的车流。
目的地很明确。城西,那家名叫“冥婚夜谈”的密室逃脱。
几年过去,城市面貌变化不小,但那栋被改造过的三层小楼居然还在。只是招牌旧了许多,暗红色的字迹有些剥落,门口惨白的灯笼换成了更省电的LED仿制品,播放的背景音乐也变成了更大众化的恐怖音效合集,少了点当年的“匠心”。
我把车停在稍远的巷口,戴上口罩和帽子,走了过去。
前台已经换成了更年轻的工作人员,穿着改良版的所谓“民国风”制服,笑容职业。“先生一位吗?‘冥婚夜谈’主题需要至少两人起订哦,或者您可以拼场。”
“我包场。”我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沉闷。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价目表上包场的不菲价格,犹豫道:“先生,这个主题……一个人玩可能会非常困难,而且……有些环节可能无法体验完整。”
“我知道。”我打断她,“就这个主题,包场。现在。”
付了钱,签了免责协议(他们对于独自玩恐怖密室的客人格外谨慎)。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和同情,大概把我当成了某种有特殊癖好或正在经历情感创伤的怪人。
还是那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工作人员(换人了)带我进去,用刻意营造的幽怨语调复述着背景故事,分发油灯和对讲机。油灯如今也换成了更安全的电子仿制品,光线可调,但我还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阴冷的气息(空调开得很足)和熟悉的霉味混合着更浓的工业熏香味扑面而来。
门在身后关上。
世界,瞬间被压缩进这片刻意营造的、昏暗阴森的布景里。
助听器将那些立体环绕的窃窃私语、哭泣声、唢呐声,以扭曲失真的方式灌入我的耳中。我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提着那盏电子油灯,任由那些失真的、廉价恐怖的声音冲刷着我的耳膜。
走廊依旧狭窄,挂满破旧的白布。我慢慢走着,手指拂过那些粗糙的布料。当年,林屿晏走在我前面,背脊挺直,像一杆沉默的标枪。张尧和冯吹雨在前面咋咋呼呼,应观澜提着灯,冷静分析。而我,像个蹩脚的牛皮糖,紧紧贴在他身后,用可笑的“听力好”作为借口,一次次将温热的气息喷在他敏感的耳后,看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心里泛起隐秘的、幼稚的得意。
现在,这条走廊只有我一个人。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助听器里的回响失真而空洞)。那些布条后面,不会再有突然窜出的NPC,只有冰冷的墙壁和为了省电而关闭的感应器。
我走到当年左边第三扇门前,停下。里面黑漆漆的,没有敲击声。我推开门,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和备用道具,积着灰。账簿还放在老地方,塑封的,崭新得不带一丝岁月感。我拿起来,翻了翻,那些数字和当年一模一样,却再也拼凑不出任何紧张或合作的氛围。
我放下账簿,继续往前走。每个房间,每处机关,我都记得。当年我们如何分工,如何争论,如何被一个简单的谜题困住,又如何因为某个灵光一闪而欢呼(主要是张尧和冯吹雨)。林屿晏很少说话,只是观察,偶尔给出关键提示,眼神冷静得与周遭的恐怖氛围格格不入。而我,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害怕”和……靠近他。
祠堂到了。
黑漆漆的棺材,香案,牌位,褪色的“囍”字和白幡。电子油灯的光稳定得乏味,照不出当年那种摇曳跳动的、仿佛有生命的阴影。
我走到当年那个暗门前。如今它只是一个装饰,后面是实心墙壁。不会再有提着绿灯笼的“女鬼”挪出来。
我走到香案前,看着那些道具牌位。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空旷的、只有我一个人的祠堂。
空气里只有失真的背景音乐和我自己的呼吸声(通过骨传导模糊地感知)。
我慢慢地,抬起双手,虚空做出了一个手持红绸的动作。左手,仿佛握着属于“新郎”的那一端。右手,空空如也,却仿佛能感受到另一端,那截粗糙布料的触感,和……那个人指尖偶尔传来的、微凉的、真实的温度。
没有司仪。
我对着祠堂门口的方向,微微躬身。
转身,对着香案和牌位,再躬身。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面前那片虚无的空气。
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身形清瘦,束着马尾,额前一缕挑染的蓝发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没什么表情,或许微微蹙着眉,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看着我。
我看着他,看着那片我凭空想象出来的、却无比清晰的虚影。
然后,我俯下身。
动作很慢,很郑重。
没有撞击的闷响,没有痛呼,没有哄笑。
只有我的额头,抵在了一片冰冷虚无的空气上。
想象中的钝痛没有传来。只有一片空茫的、令人心悸的冰凉。
我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很久。
久到膝盖开始发酸,久到助听器里的背景音乐循环了好几遍,久到……眼眶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熟悉的酸涩。
我直起身。
祠堂里依旧只有我一个人,和那些沉默的道具。电子油灯的光,惨白地照着一切。
那片我对着鞠躬、对着对拜的虚空,空空荡荡。没有林屿晏。没有那个会揉着额头、抿着唇、转身走开的少年。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一个穿着旧卫衣、戴着助听器、在空无一人的恐怖密室里,对着空气完成了一场荒谬无声的“冥婚拜堂”的、三十岁的男人。
寂静。
比任何恐怖音效都更可怕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吞没。
那根埋在我骨血深处、支撑我走过漫长复仇之路、日夜作痛的“半寸骨”,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极致的寂静和虚空彻底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
一直强行维持的、冰封般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压抑的、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哽咽。
“林屿晏……”
声音嘶哑得厉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和绝望。
“林屿晏……我想你了……”
每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硬扯出来的,带着血肉。
“林屿晏……”
我一遍遍地,徒劳地,念着那个名字。像是在呼唤一个早已消散在风里的魂魄,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疼痛的能力。
“你回来……”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消散在祠堂冰冷的空气里。
“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回应。永远不会有回应。
只有助听器里,那永恒不变的、失真的背景嗡鸣,和我自己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崩溃。
原来,走遍天涯海角,将仇敌一个个送入地狱,也无法填补你离开后留下的、这片吞噬一切的寂静。
原来,我这半生执念,机关算尽,最终能祭奠的,也不过是在这无人知晓的阴暗回廊里,一场自己与虚空完成的、无声的拜堂,和一句永远也得不到回应的——
“我想你了。”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间虚假的祠堂里。不知过了多久,腿麻了,眼睛干涩发痛。我扶着冰冷的香案边缘,极其缓慢地站起来,身形有些踉跄。
电子油灯的光依旧稳定地亮着,照着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狼狈。我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
该走了。
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从来没有。
我转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比进来时更沉,更缓。穿过寂静的走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前台过于明亮的灯光,和工作人员略带探寻的目光。
“先生,您……还好吗?”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大概是我进去的时间太长,或者脸色太难看。
我摇摇头,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电子油灯和对讲机放在柜台上,然后拉开门,走进了外面那个喧嚣的、阳光刺眼的、真实的世界。
车流声,人声,夏末的风声,瞬间涌入助听器,变成一片嘈杂失真的背景音。
我拉低帽檐,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坐进驾驶座,关上门,世界再次被隔绝大部分噪音。
我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录像定格的最后画面——林屿晏转身离开的背影,和我自己脸上那个傻气的笑容。
还有刚才,在空无一人的祠堂里,我对着虚空俯身时,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
我伸出手,从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带着体温的防潮盒。打开,里面是那张早已脆弱发黄、血迹变成暗褐色的纸。
“对不起。”
指尖抚过那三个歪扭的字迹,触感粗糙。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从来不是你。
是我。
是这个世界。
我重新合上盒子,小心放回原处。
启动车子,引擎低吼,驶离这条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旧街。
后视镜里,“冥婚夜谈”那栋小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而我,将再次驶入那座用金钱、地位、冰冷法律和永恒寂静构筑的、繁华而孤独的囚笼。
带着那半寸再也无法愈合的断骨,和一场只有我自己记得的、寂静的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