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记忆格式化 ...
-
时间，死了。
空气，凝固了。
我的身体，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准备落地的、可笑的蜷缩姿势。下面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翻滚着绿色毒雾的酸液湖。头顶不是天空，而是滴落着粘液的肉质穹顶。
而我的正前方……
那颗山一样巨大的心脏上，那只黄金色的竖瞳，像一颗镶嵌在地狱里的太阳，冷漠地、无情地，将我那张因为极致惊骇而扭曲的脸，完完整整地倒映在它的瞳孔深处。
我甚至能看清我脸上每一根倒竖起来的汗毛。
完了。
被发现了。
在即将触碰到最终BOSS的血条时，BOSS它……他妈的……睁眼了。
“噗通。”
一声轻响。
那颗沉寂的心脏，恢复了跳动。
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沉稳的节律。
而是……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重！
整个地下溶洞，都在随着这疯狂的心跳剧烈地颤抖！穹顶上的肉柱像筛糠一样抖动，无数碎石和粘液“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湖里的酸液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狠狠地拍打在岸边的垃圾山上，发出一阵阵“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一股无形的、山崩海啸般的压力，从那只眼睛里爆射而出，狠狠地轰在了我的身上！
“噗——！”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一口鲜血，猛地从喉咙里喷了出来，在空中散成一片血雾。
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在半空，像一块破布麻袋，朝着下方的酸液湖，笔直地坠落下去！
“陈默哥哥！！！”
小远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被巨大的心跳声彻底淹没。
完了。
这次是真完了。
我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在重力的拉扯下加速。
酸雾的灼热感扑面而来，我的皮肤开始刺痛，眼睛被熏得根本睁不开。
死定了。
掉下去，不出三秒，我就会变成一具白骨，再过三秒，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也好……
总比被那些怪物吃掉……干净。
就在我的脚尖，即将触碰到那翻滚的绿色湖面的瞬间——
“嗖！”
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快如闪电，从那颗巨型心脏的侧面激射而出！
那是一根肉筋。
一根比我大腿还粗的、布满粘液的肉筋！
它像一条拥有生命的巨蟒，在空中灵巧地一卷，精准地缠住了我的腰，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唔啊！”
巨大的拉扯力，差点把我的腰给勒断。
我的下坠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被那根肉筋吊在半空中，像一条被挂在鱼钩上的、垂死挣扎的鱼。
我离那片酸液湖，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我甚至能看清湖里那些翻滚的气泡，闻到那足以融化钢铁的致命酸味。
然后，那根肉筋开始收缩。
它拖着我，缓缓地，无可抗拒地，朝着那颗巨型心脏，朝着那只黄金色的竖瞳，拉了过去。
【“！！！！！”】
【“没死？！主播没死！！”】
【“我靠！那是什么？章鱼触手吗？！它……它把主播抓住了！”】
【“这他妈比掉下去还恐怖啊！这是要干嘛？要当面处决吗？！”】
我没理会直播间的喧嚣。
我被那根肉筋倒吊着，大脑因为充血而阵阵发昏。我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只越来越近的、神明般的眼睛。
恐惧？
不。
已经没有恐惧了。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和对手的差距，大到连“挣扎”这个词都显得可笑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一个渺小的人类。
它，一个活着的，会思考的，宏伟的……世界。
这还怎么打？
我被拖到了那只巨眼的面前。
距离，不到十米。
我甚至能看清它瞳孔周围，那些如同熔岩般流淌的、金色的复杂纹路。
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戏谑。
只有一种……
我无法形容的情绪。
像是一个顶级程序员，在自己的代码里，发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离奇的BUG。
它在……审视我。
分析我。
然后。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
那是一种……概念的直接灌输。是一种超越了语言、超越了逻辑的，纯粹的……信息洪流！
【异常个体。】
【识别编号：#&*@%……（无法解析）】
【生命特征：人类。】
【时间戳：悖论。】
【状态：已死亡/存活。】
【结论：来自‘已剪除’时间线的‘数据残响’。】
……数据残响？
我的大脑，像是被一万根针同时扎了进去，剧痛无比！
它……它知道？！
它知道我是重生回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核弹，在我的意识里轰然引爆！
我最大的秘密！我最大的依仗！我赖以生存的信息差！
在它面前，竟然……一览无余！
【扫描记忆序列……】
【发现“清洁日志”数据……】
【发现“孩童怨灵”数据……】
【发现“门外徘徊者”交互记录……】
【行为模式分析：趋利避害。利用低等‘免疫单位’的逻辑漏洞，进行渗透。】
【威胁等级评估：低。】
【处理建议：……修正。】
修正？
不是清除？不是净化？
而是……修正？
什么意思？
就在我惊疑不定的时候，那只黄金竖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我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
我不再是倒吊在那个巨大的溶洞里。
我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熟悉的，铺满了灰尘的楼梯上。
二楼的楼梯。
我的对面，站着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拖把的清洁工，老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声音嘶哑：
“小伙子，干净，才能活得久。”
说完，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拖地。
不对！
这不是真的！这是幻觉！
我猛地回头，身后是通往一楼的大门。
只要穿过那扇门，我就能离开这栋该死的公寓！
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楼下冲去！
一步，两步……
就在我即将冲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旁边，404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小兄弟，这么着急走啊？不进来喝碗汤再走吗？阿姨刚炖好的，香着呢！”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汤碗。
那碗汤，不再是黑红色的。
就是普通的，乳白色的，飘着葱花的……骨头汤。
香气扑鼻。
我咽了口唾沫，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快来呀，”她热情地招呼着，“喝完这碗汤，浑身都暖和了，阿姨就送你出去。你看，门就在那儿，阿姨不骗你。”
她指了指一楼那扇敞开的大门。
门外，是灿烂的阳光，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正常的世界。
我……真的能就这么走出去？
只要……喝了这碗汤？
我的理智在疯狂地尖叫，告诉我这是陷阱！
但我的身体，我的本能，却在渴望那碗汤，渴望那个阳光下的世界！
【‘修正’方案启动。】
【方案A：同化。】
【将‘数据残响’融入本世界循环体系。消除其‘悖论’属性。】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在我脑中响起。
我瞬间明白了！
它不是要杀我！
它要把我也变成这栋楼里怪物的一员！
就像小远的妈妈一样！就像那些“家人”一样！
成为这个巨大生物体内，一个新的“免疫细胞”！
“不……”
我死死地咬着牙，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滚开！”
我冲着那个女人，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然后，我不再看那扇充满诱惑的大门，而是猛地转身，朝着楼上，那条唯一的、正确的生路，冲了过去！
我要去三楼！我要去五楼！我要回到那个地下溶洞！
我要去……杀了它！
“唉……真是不听话的孩子……”
身后的女人，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随即，我脚下的楼梯，开始……融化！
坚硬的水泥台阶，变得像沼泽一样泥泞！我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深深地陷进去，根本无法前进！
而周围的墙壁，也开始像活物一样蠕动，无数张嘴巴从墙上浮现出来，对着我发出无声的嘲笑！
【‘修正’方案A失败。】
【启动备用方案B：格式化。】
【清除‘数据残响’内部异常信息。恢复其‘出厂设定’。】
出厂设定？
什么意思？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的吸力，就从四面八方传来，将我死死地钉在原地！
然后，我的脑子里，那些关于“重生”的记忆，那些关于《住户守则》的预知，那些我在这个月里经历的一切……
开始……飞速地……褪色！
像一张被扔进水里的旧照片，所有的色彩和细节，都在迅速地模糊、消失！
不！
不要！
这是我的记忆！这是我的一切！
我痛苦地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我能感觉到，“我”正在消失。
那个知道一切真相的“陈默”，正在被抹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个月前，那个对“规则怪谈”一无所知，那个第一次走进“幸福公寓”，以为这里只是个普通凶宅的，愚蠢的……普通人！
“我……是谁……”
我的眼神，开始变得茫然。
“这里……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的记忆，被清空了。
【格式化……98%……99%……】
【格式化……完成。】
【‘数据残响’修正完毕。投放至初始区域。】
那个冰冷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我脑中响起，然后，归于沉寂。
我眼前的幻象，消失了。
我又回到了那个巨大的溶洞，依旧被那根肉筋倒吊着，悬在那只黄金巨眼的面前。
但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有愤怒，不再有疯狂，不再有决绝。
只剩下……
一个普通人，在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恐怖时，最纯粹的，最原始的……
茫然与恐惧。
“啊……啊……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看着眼前的巨型心脏和那只黄金瞳，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救命啊！放我下去！这是哪里？！拍电影吗？！特效！这一定是特效！”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拼命挣扎。
眼前的黄金竖瞳，静静地看着我。
它的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一个合格的，无知的，可以被随意玩弄和消化的……食物。
它“修正”了我。
它赢了。
那根缠着我腰的肉筋，开始缓缓放松。
它要……把我扔下去了。
扔进下面那片酸液湖里，将我这个被修正好的“食物”，彻底“消化”掉。
我的身体，开始下坠。
死亡的阴影，再一次将我笼罩。
而这一次，我甚至，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了。
然而。
就在这时。
一个冰冷的、小小的东西，从我的口袋里，滑了出来。
那是一块……老旧的，镀银的怀表。
表盖上，刻着一朵精致的玫瑰。
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凄美的弧线，朝着那片绿色的酸液湖，坠落下去。
“叮——”
一声轻响。
那怀表的表盖，在下坠的过程中，自己……弹开了。
露出了里面，那张已经发黄的，年轻男人的黑白照片。
露出了照片背后，那一行娟秀的，写着“赠吾爱，文森-特”的字迹。
也就在这一瞬间。
那只一直冷漠、无情，如同神明般的黄金竖瞳……
它那巨大的瞳孔，毫无征兆地……
剧烈地……
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检测到……未清除的……数据……冗余……】
【识别……失败……】
【检索……核心……数据库……】
【匹配……成功……】
【编号001号‘资产’……安娜……】
【状态……异常。】
那个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
混乱？
和……
恐慌？！
紧接着，那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它跳动的节奏……
彻底乱了！
“噗通……噗通……噗通……咚！……噗通……咚！咚！”
它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发出了痛苦的、不规则的轰鸣！
而那只黄金竖-瞳里，那神明般的冷漠，也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
一种我刚刚才从自己脸上看到过的……
暴怒、疯狂，和……
极致的……
痛苦！
它，好像……想起了什么？
不。
是这栋楼，这头怪物，它那沉睡在最深处的，早就该被“格式化”掉的……
属于“人”的记忆……
被这块小小的怀表……
唤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