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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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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篮筐与厨房之间的选择
通知是周燃训练结束后在更衣室收到的。
一张薄薄的A4纸,省体育局的红头文件,措辞正式而简洁:“……经选拔,周燃同志符合省男子篮球队试训资格,请于5月15日至8月15日期间,前往省训练基地报到参加为期三个月的试训……”
三个月。五月到八月。夏天。
周燃坐在长凳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更衣室里空荡荡的,队友们都走了,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震动,是陆迟迟发来的消息:“晚饭想吃什么?我买了新鲜的虾。”
配图是一小筐活蹦乱跳的基围虾,在塑料袋里扑腾着。
周燃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打字回复:“都可以。我半小时后到。”
发送完,他把那张通知单对折,再对折,塞进运动背包的最里层。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
骑车去陆迟迟家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街边的梧桐树已经枝叶繁茂,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周燃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他在想怎么开口。
这是他一直等待的机会。从高中开始打球,大学进入校队,每次训练到吐的时候,每次受伤疼痛的时候,每次深夜独自加练的时候——支撑他的就是这个目标:打进更高的平台。
但现在,这个目标终于摆在面前时,他却犹豫了。
不是因为怕苦,不是因为怕失败。是因为……厨房里亮着的那盏灯,和灯下等他吃饭的人。
陆迟迟开门时,周燃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没注意到她今天的不同——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有淡淡的妆容。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虾我处理好了,你去洗个手就能做。”
周燃这才回过神,看了她一眼:“你今天……”
“怎么了?”陆迟迟低头看看自己,“不好看吗?”
“好看。”周燃说,声音有点哑,“很好看。”
这是真话。浅蓝色很衬她,让她苍白的皮肤有了血色,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温柔明亮。
周燃换鞋走进厨房。流理台上果然摆着一盘处理干净的虾,虾线已经挑掉,虾须剪掉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旁边还有葱姜蒜,切好的,分装在几个小碗里。
“都准备好了。”陆迟迟站在厨房门口,“我想学做油焖大虾,你教我?”
周燃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喉咙发紧:“好。”
他系上围裙,开始热锅。油温六成热时,放入姜片蒜末爆香,香味立刻弥漫开来。然后放入虾,滋啦一声,虾身迅速变红。
“要翻炒均匀,让每只虾都沾上油。”周燃一边操作一边说,“然后加料酒去腥,生抽调味,一点点糖提鲜,最后加水焖一会儿。”
陆迟迟认真看着,记着每一个步骤。厨房里只有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焖虾的滋滋声,气氛温馨得让人心头发酸。
“周燃。”陆迟迟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有心事。”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燃翻炒的动作顿了顿:“怎么看出来的?”
“你切姜的时候,切得比平时厚。”陆迟迟说,“而且你忘了放葱段。”
周燃低头看锅里——确实,葱段还在小碗里,孤零零的。他沉默了几秒,把葱段倒进去。
“对不起。”他说。
“不用道歉。”陆迟迟走到他身边,看着锅里渐渐收汁的虾,“你可以告诉我。我们是朋友,记得吗?”
朋友。
周燃握锅铲的手紧了紧。是啊,朋友。多么安全又多么无力的词。
“我收到了省队的试训通知。”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三个月,五月开始。”
话音落下,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陆迟迟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锅里红亮的虾,那些虾蜷缩着身子,像一个个小小的问号。
“……恭喜。”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这是你一直想要的,对吗?”
“嗯。”周燃点头,“从高中开始就想。”
“什么时候走?”
“五月十五号报到。还有……两周。”
两周。十四天。三百多个小时。
陆迟迟觉得胃有点抽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努力让自己微笑:“那……那很好啊。你要好好准备,这三个月很关键吧?”
“嗯。”周燃关火,把虾盛到盘子里,“如果能通过试训,就能进省队,以后可能……打职业。”
他说“打职业”时,眼睛里有光,那是梦想近在咫尺的光。陆迟迟看得清清楚楚。
“你一定可以的。”她说,接过他手里的盘子,“你那么厉害。”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油焖大虾红亮诱人,还有清炒时蔬和一碗番茄蛋汤。很丰盛的一餐。
但谁都没动筷子。
“你……”周燃开口,又停住。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最大的虾放到陆迟迟碗里,“尝尝看,我第一次用这个方子。”
陆迟迟剥开虾壳,虾肉Q弹鲜甜,酱汁浓郁入味。很好吃。
但她尝不出滋味。
“你走了以后,”她低着头,专心剥虾,“这房子……会变得很安静。”
周燃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说,”陆迟迟继续说,声音很轻,“我已经习惯你每天来了。早上九点的敲门声,厨房里的水声,饭菜的香味……这些都会消失。”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周燃心上。
“我可以……”周燃想说“我可以不去的”,但说不出口。那是他七年的梦想,是他身上每一块伤疤的意义,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投篮的理由。
“你必须去。”陆迟迟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周燃,这是你的梦想。你不能因为任何人放弃。”
包括我吗?她在心里问,但没问出口。
“三个月……”周燃艰难地说,“三个月很快的。”
“嗯。”陆迟迟点头,“很快的。等你回来,可能已经是省队队员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吹牛,说我认识一个职业篮球运动员。”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但失败了。
周燃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强装出来的笑容,看着她握着筷子的、轻轻颤抖的手。
忽然,他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打球留下的薄茧。陆迟迟的手在他掌心下显得很小,很凉。
“迟迟。”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在这样一个时刻,“我会回来的。”
陆迟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小小的一滴。
“我知道。”她说,声音哽咽,“我只是……只是会想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周燃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弯腰抱住了她。
不是情侣那种紧密的拥抱,是一个安慰的、克制的拥抱。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也会想你。”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沉,“每一天。”
陆迟迟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T恤的前襟。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场无声的雨。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桌上的菜渐渐凉透,直到彼此的心跳慢慢同步。
最后是周燃先松开。他轻轻推开她一点,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我去吧。”陆迟迟站起身,“你坐。”
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背对着他,肩膀依然微微颤抖。周燃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饭菜重新热好,两人重新坐下。这次开始认真吃饭,不再说话。
虾还是很好吃,蔬菜还是翠绿,汤还是温热。但每一口都带着离别的滋味。
饭后,周燃洗碗。陆迟迟站在旁边,像往常一样递洗洁精,递干净毛巾。但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脆弱,透明,一碰就会碎。
“你什么时候开始训练?”陆迟迟问。
“下周开始减量调整。”周燃说,“为试训做准备。”
“那……”她咬了咬嘴唇,“你还会来做饭吗?在走之前?”
“会。”周燃毫不犹豫,“直到我走的那天。”
“好。”
洗完碗,周燃没有立刻离开。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进去。
“省训练基地在哪里?”陆迟迟问。
“城东,靠近郊区。”周燃说,“离这里……大概一个半小时车程。”
“那……”陆迟迟的手指绞在一起,“能去看你吗?”
周燃转头看她。暖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还微微红肿,但眼神很认真。
“训练是全封闭的。”他艰难地说,“可能……不太方便。”
陆迟迟点点头,没再问。她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
“我们可以打电话。”周燃说,“发消息。我每天晚上有空的时候,会联系你。”
“好。”陆迟迟努力微笑,“那你每天要告诉我,训练累不累,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我会的。”周燃承诺。
又沉默了一会儿。
“周燃。”陆迟迟轻声说。
“嗯?”
“我有点害怕。”她终于说出实话,“害怕三个月后,一切都变了。你变了,我变了,我们……变了。”
周燃看着她,眼神很深:“我不会变。”
“你怎么确定?”
“因为……”周燃斟酌着词句,“因为对我来说重要的人很少。我妹妹,我爸妈,然后……就是你。这些人,无论我走多远,都不会变。”
陆迟迟的眼泪又要涌出来。她别过脸去,深呼吸,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我也不会变。”她说,“我会继续写我的小说,继续按时吃饭,继续养好那盆你送的多肉。等你回来,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
“不。”周燃摇摇头,“会比现在更好。你会成为更厉害的作家,我会成为更厉害的球员。我们会……一起变得更好。”
一起。这个词让陆迟迟心里一暖。
“周燃。”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在你走之前,能不能……多教我几道菜?”陆迟迟说,“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做好吃的。”
“好。”周燃点头,“从明天开始,每天教你一道。”
“那……”陆迟迟犹豫了一下,“今天能多待一会儿吗?”
周燃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他该走了,明天早上还有早训。
但他点了点头:“好。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陆迟迟说,“就这样,坐一会儿。”
两人重新靠回沙发里。电视里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空洞而遥远。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有霓虹灯的光晕模糊地闪烁。
陆迟迟慢慢地把头靠在周燃肩膀上。很轻的动作,像试探。周燃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汗味。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坚实,和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周燃。”她闭着眼睛,轻声说。
“嗯?”
“我会想你的。”她说,“每一天。”
周燃的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肩膀,很克制地,拍了拍。
“我也会。”他说,“每一天。”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墙上时钟的指针指向十点半。周燃该走了。
他站起身,陆迟迟也站起来。两人在玄关处面对面站着,像两个即将分别的士兵。
“我走了。”周燃说。
“嗯。”陆迟迟点头,“路上小心。”
周燃换好鞋,拉开门,又回头。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陆迟迟说。
门轻轻关上。
陆迟迟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几分钟后,周燃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推着自行车,走得很慢,走到路灯下时,他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
陆迟迟没有躲。她站在窗边,看着他。
周燃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陆迟迟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周燃骑上车,消失在夜色里。
陆迟迟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想找点喝的。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是周燃临走前贴的。粉色的纸,上面写着:
“这三个月,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写稿,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我要检查。如果瘦了,或者胃又痛了,我会生气。”
字迹工整,但最后一句画了个小小的生气的表情,圆圆的脸上两团腮红,很可爱。
陆迟迟看着那张便签,眼泪又掉下来。
她小心地撕下便签,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关掉冰箱,走回书房。
电脑还开着,文档还停留在昨天写的那段。她坐下来,开始打字:
“他收到梦想的通知书,她要学会面对三个月的离别。他们在厨房里相拥而泣,在客厅里依偎取暖,在玄关口难舍难分。
“原来爱情最苦涩也最甜蜜的时刻,不是热恋,不是争吵,是即将分别的前夕。你看着眼前这个人,知道他要走向更大的世界,你为他高兴,也为自己难过。
“但你知道你必须放手。就像雏鹰必须离开巢穴,就像种子必须离开花朵。因为爱不是束缚,是成全。
“你会等他。在每一个晨光里,在每一个暮色中,在每一顿自己做的饭里,在每一个敲下的字里。等待不是被动,是主动选择相信:相信他会回来,相信你们会重逢,相信三个月后的你们,都会比现在更好。
“而这份相信本身,就是爱最坚实的模样。”
她写到这里,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窗外夜色深沉,但天边已经隐约透出一点微光——那是黎明的前兆。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学会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依然好好生活。
然后等他回来。
等他带着夏天的阳光和实现梦想的笑容,重新敲响她的门。
到那时,她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说:“欢迎回家。我学会了做油焖大虾,你要尝尝吗?”
想到这里,陆迟迟笑了。
眼泪还在脸上,但笑容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