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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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冰箱上的约法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陆迟迟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她六点就醒了，莫名其妙地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窗外渐渐响起来的城市声音：送奶车的声音，晨练老人收音机里的戏曲声，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
然后她起床，洗漱，甚至把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至少把沙发上的衣服都塞进了洗衣篮，地上的稿纸归拢到墙角。做完这些才七点半，离周燃说的九点还早。
她坐在电脑前，文档打开着，昨天写的那几行字还在：“那天，他做了一碗汤。汤是金黄色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
后面就没了。
她盯着屏幕发了半小时呆，脑子里飘过各种片段：鸡汤的味道，鲈鱼的嫩度，西兰花的脆，还有周燃系围裙时手臂肌肉的线条。
该死，她在想什么。
陆迟迟甩甩头，强迫自己聚焦在情节上。新书的女主角是调香师，她需要写一段关于气味记忆的描写。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某种特定的香味——
门铃响了。
陆迟迟吓了一跳，看向手机：八点五十五分。他提前了五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还是那个人，还是提着袋子，但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看起来更……日常一些。
开门。
“早上好。”周燃点点头，举起手里的袋子，“今天买了新鲜的蔬菜和牛肉，早餐做牛肉粥和蔬菜煎饼，可以吗？”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可以……都行。”陆迟迟让开身。
周燃熟练地换鞋套，走进厨房。他今天带的东西似乎更多，除了食材袋，还有一个类似工具箱的东西。陆迟迟好奇地看了一眼。
“一些常用工具。”周燃解释，“量勺、温度计、厨房秤。做营养餐需要精确些。”
他说话时已经开始往外拿东西：一盒新鲜的牛肉，几颗鸡蛋，菠菜，小葱，还有一小袋看起来像是面粉的东西。
“您吃过早餐了吗？”他问，手里已经开始洗米了。
“还没有。”
“那正好。牛肉粥需要熬二十分钟，您可以再等一会儿。”
陆迟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动作。他今天系围裙的速度更快了，转身、系带、打结，一气呵成。然后从那个“工具箱”里真的拿出了一把厨房秤，开始称面粉的重量。
“需要这么精确吗？”她忍不住问。
“第一次做，需要确定配比。”周燃头也不抬，“之后就可以凭经验了。”
他称好面粉，打进两个鸡蛋，加水，开始搅拌。动作有力又均匀，面糊很快变得顺滑。接着切菠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短促而密集，菠菜叶被切成大小几乎一致的碎末。
陆迟迟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厨房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鼻梁和下颌投下清晰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格外明显。嘴角微微抿着，是专注的表情。
“您不去写东西吗？”周燃忽然开口，手里还在搅拌面糊。
“啊？哦……去的。”陆迟迟像是被抓包一样，转身要走。
“稍等。”周燃放下碗，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根据您的情况制定的初步膳食计划，以及服务细则。您看一下，如果有问题我们可以调整。”
陆迟迟接过文件夹。里面是打印整齐的几页纸，第一页是表格：
【陆迟迟女士一周膳食计划（第一周）】
日期、早餐、午餐、晚餐、加餐建议，列得清清楚楚。字迹是手写的，但工整得像印刷体。
第二页是【服务细则】，列了七八条：
1. 服务时间：早9:00-晚7:00（非烹饪时间厨师不在场）
2. 食材采购：厨师负责，费用包含在服务费内
3. 厨房使用：烹饪期间由厨师全权负责，非烹饪时间客户可自由使用
4. 饮食调整：根据客户反馈和身体状况每周调整食谱
5. 特殊要求：如有客到访或外出需求，请提前24小时告知
6. 隐私条款：厨师不得翻阅客户私人物品及文件
7. 沟通机制：每日烹饪前确认当日菜单，每周日复盘调整
最后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以上条款可根据实际情况协商调整。目标：帮助您建立健康饮食规律。”
陆迟迟翻完这几页纸，抬起头。
周燃已经在热锅了，平底锅里刷了薄薄一层油。“觉得可以吗？或者有什么需要改的？”
“很……详细。”陆迟迟说，“但‘非烹饪时间厨师不在场’是什么意思？”
“比如早餐做完后，午餐时间是十二点。这中间的三个小时，我不会待在您家。”周燃把面糊倒进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为了避免给您造成不便。”
他边说边用锅铲把面糊摊平，动作流畅得像在表演。
陆迟迟明白了。他在划清界限，用一种非常专业的方式。雇佣关系，工作时间，责任范围——一切清清楚楚。
“那如果我临时想吃什么……”她试探地问。
“可以给我发消息，如果我在附近并且有时间，可以帮忙采购。”周燃给煎饼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表面冒着热气，“但建议尽量按计划来，这样营养搭配更合理。”
他说得对。太对了。
但陆迟迟心里莫名有点……空。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好，我没问题。”她把文件夹合上。
“那签字？”周燃关火，把煎饼盛到盘子里，然后从文件夹最后一页拿出一张纸——竟然真的是一式两份的简单协议，留了签名处。
陆迟迟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周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递过来一支笔。
“有必要……这么正式吗？”
“有必要。”周燃说，“对双方都是一种保障。”
他的眼睛很认真。陆迟迟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把这当成一份工作，严肃对待的工作。
她接过笔，在两张纸上都签了名。字迹有点抖，和旁边周燃已经签好的、锋利的签名形成对比。
周燃收走其中一份，仔细折好放回文件夹。“谢谢。那我们现在是正式的雇佣关系了。”
他说着，把第一个煎饼放到盘子里，推到陆迟迟面前：“尝尝，小心烫。”
煎饼是漂亮的圆形，边缘酥脆，表面有细密的气孔。菠菜的绿色和鸡蛋的黄色交织，香气扑鼻。
陆迟迟用筷子夹了一块。烫，酥，软，香。菠菜的味道很清新，面糊调得恰到好处，不厚不薄。
“好吃。”她说。
周燃点点头，继续煎第二个。他的那份。
两人在厨房里吃完早餐，没说话。只有煎饼的滋滋声，碗勺碰撞声，和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吃完后，周燃开始收拾。他打开冰箱，陆迟迟才发现里面已经被重新整理过了。
过期的东西都不见了。牛奶、鸡蛋、蔬菜被放在专门的区域。保鲜层多了几个透明的收纳盒，上面贴着标签：“谷物”“蛋白质”“蔬菜”。甚至冰箱门上的调料瓶都按高矮排列整齐。
“我昨天整理了一下。”周燃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收纳盒是我带的，如果您不需要，我走的时候可以拿走。”
“不用……挺好的。”陆迟迟看着焕然一新的冰箱，忽然想起什么，“那些过期的东西……”
“扔了。包括三包过期三个月的方便面和两罐过期半年的辣酱。”周燃说，“您胃不好，不能再吃这些。”
他说得直接，但没带责备。
陆迟迟脸有点热。“……谢谢。”
“不客气。”周燃从背包里拿出一叠便签纸和一支笔，走到冰箱前，“接下来我会把一些注意事项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上。您随时可以看。”
他开始写。
第一张：“每天饮水量不少于1.5L”，贴在冰箱门正中。
第二张：“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可适当加餐（坚果/水果）”，贴在旁边。
第三张：“晚餐最好在七点前完成”，再贴一张。
第四张：“如有胃部不适，立即停止进食并联系我”，这张他写得特别用力，笔迹几乎穿透纸背。
陆迟迟看着他一口气贴了七八张便签，冰箱门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花花绿绿的提示板。
“会不会……太多了？”她小声说。
“重要的事，多提醒几次没有坏处。”周燃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似乎很满意。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迟迟：“陆女士，我知道这可能有点……过度。但我的工作目标不仅是做饭，是帮您建立健康的饮食习惯。所以请容忍我的一些‘多管闲事’。”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陆迟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我不会……不会觉得多管闲事。”她说，“谢谢你这么用心。”
周燃似乎松了口气，很细微的表情变化，但陆迟迟捕捉到了。
原来他也会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午餐的食材我已经准备好了，在冷藏室左边第一个盒子。”周燃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是鸡胸肉沙拉和南瓜浓汤，低脂高蛋白，适合您现在的胃。我十二点会回来做。”
“你上午有课？”
“嗯，两节专业课。”周燃把围裙折好放进背包，“那我先走了。厨房已经收拾干净，您可以直接用。”
他走到门口，换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回头。
“对了，您书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黄。我加了点营养液，放在窗台晒太阳了。”
陆迟迟一愣，看向书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果然不见了，窗台上，它正沐浴在晨光里，蔫黄的叶子似乎都挺直了些。
“……谢谢。”
“不客气。”周燃关上门。
陆迟迟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冰箱前。那些便签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各种颜色的纸，工整的字迹。她伸手摸了摸“每天饮水量不少于1.5L”那张，纸张边缘贴得很平整。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盆绿萝。土壤是湿润的，确实被浇过水了。旁边还有一个小瓶子，上面手写着“绿萝营养液，每周一次”。
她拿起那个瓶子，很小，也就拇指大小。标签是手写的，和周燃的字迹一样。
这个人……真是认真到可怕。
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讨厌。
回到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她看着那句“那天，他做了一碗汤”，手指放在键盘上。
然后她继续写：
“他还在冰箱上贴满了便签，各种颜色的，像某种现代艺术。我嘲笑他太过认真，但每次打开冰箱，看到那些字，胃就会先于大脑感到温暖。”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也许我需要的不只是一顿饭。我需要有人告诉我：该喝水了，该吃饭了，这盆植物该晒太阳了。我需要有人把我从那种自我放弃的惯性里，轻轻拉出来。”
她删掉了最后两句。
太直白了。小说里不能这么写。
但心里某个地方知道：这是真的。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窗台，那盆绿萝在光里绿得发亮。
厨房里，牛肉粥的香气还没完全散去。
冰箱上，彩色便签像一排小小的旗帜。
陆迟迟重新开始打字。这一次，文字流畅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