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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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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夜晚厨房的热牛奶
第七天晚上九点二十分,陆迟迟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第无数次刷新文档的保存状态。
新章节写得出奇顺利,顺利到让她有点不安。过去一周,每天三餐按时吃,胃没再痛过。睡眠好像也变好了——虽然还是熬夜,但至少熬的时候胃是暖的,不是空荡荡地绞痛着。
周燃的存在已经成了一种规律。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敲门声,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半。他做饭,她吃饭,他收拾,他离开。除了必要沟通,话不多。但厨房总在恰当的时候飘出香气,冰箱上的便签偶尔更新,阳台那盆绿萝彻底活了过来,甚至还抽了新芽。
一切都在变好。
可陆迟迟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就是从这种“变好”里长出来的。
手机震了,是周燃:“今晚训练加练,大概九点半才能到。晚餐可以等我过来做,或者您先吃点别的垫垫。”
陆迟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他其实不用报备的,服务细则里没这条。但他这一周每天都会发类似的:“今天买了新鲜的鱼,清蒸可以吗?”“下午有课,午餐食材在冰箱第二格,热一下就好。”
她没回。不知道回什么。
九点二十五分,她保存文档,起身走到窗边。老居民楼下的路灯坏了三盏,只有巷口那盏还亮着,在春末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然后她看见一个身影骑着车拐进巷子。很高,即使隔着七层楼的距离也能认出来的挺拔。周燃把车停在楼下,锁车,抬头——陆迟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躲到窗帘后面。
她看见他从车篮里拿出一个袋子,然后走进了单元门。
九点三十二分,敲门声响了。比平时轻,好像怕打扰她。
陆迟迟打开门。周燃站在门外,还穿着运动服,深蓝色的,肩膀和后背有深色的汗渍。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前。他喘着气,但不急促,是运动后均匀的深呼吸。
“抱歉,来晚了。”他说,提起手里的袋子,“我简单做点,您应该饿了吧?”
“还好。”陆迟迟让开身,“你……训练到这么晚?”
“嗯,月底有比赛,加练体能。”周燃换鞋套,动作比平时慢半拍,透出疲惫。他走进厨房,把袋子放在台面上,先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滴,他随手抹了把,从背包里拿出围裙系上。
陆迟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一把小葱,两颗鸡蛋,一捆细细的面条。很简单的东西。
“就吃面吗?”她问。
“太晚了,吃复杂了不好消化。”周燃开始烧水,动作依然熟练,但每个步骤之间有了短暂的停顿,像是需要思考一下下一步该做什么,“葱花面,很快。您去坐着等吧。”
陆迟迟没动。
她看着周燃切葱花。刀起刀落,葱白葱绿分开,切得细碎均匀。但他切到一半时,左手小指忽然蜷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
“你手怎么了?”陆迟迟问。
周燃停顿了一秒。“没什么,下午训练时扭了一下。”
“扭了还做饭?”
“不影响。”他继续切,但陆迟迟注意到他之后更多用手腕发力,手指的弯曲幅度变小了。
水烧开了。周燃下面条,用筷子轻轻搅散。然后打鸡蛋,单手打,蛋壳在碗沿清脆地一磕,蛋液滑入碗中,蛋黄完整。
他做这些的时候,厨房里只有烧水声、切菜声、筷子搅动声。没人说话。但陆迟迟觉得,今晚的沉默和过去七天的不一样。过去的沉默是“保持距离”,今晚的沉默……像是两个人都累了,懒得再维持那种刻意的礼貌。
面很快好了。周燃盛了两碗,撒上葱花,淋了点酱油和香油。最简单的做法,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好了。”他端到餐桌上。
两人面对面坐下。陆迟迟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汁清淡但鲜美,葱花烫得刚好,翠绿翠绿的。
她吃了一口,又一口。胃里暖起来。
周燃吃得很快,但吃相依然干净。他吃完自己那碗,看了眼陆迟迟的:“够吗?不够可以再下点。”
“够了。”陆迟迟放下筷子,“很好吃。”
“那就好。”周燃开始收拾碗筷。
“手伤了就别洗了。”陆迟迟说,“放着我明天洗。”
“没事。”周燃已经打开水龙头,“一点小伤,不影响。”
但陆迟迟看见了,他冲碗时左手小指明显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搭着碗边。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他手里拿过碗:“我来吧。你去休息。”
周燃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举动。他手上还沾着泡沫,低头看陆迟迟——她正低头认真冲洗碗壁,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点固执。
“……谢谢。”他最终说,退开半步,但没离开厨房,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洗。
水声哗哗。陆迟迟很久没洗碗了,动作有点笨拙,但很仔细。她感觉到周燃的目光,后背有点僵,但没回头。
“你每天训练多久?”她找话题打破沉默。
“平时三小时,赛前四到五小时。”
“不累吗?”
“习惯了。”周燃说,“而且做饭也算放松。”
陆迟迟关掉水,开始擦碗:“做饭对你来说是什么?兼职赚零花钱?”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私人了。
但周燃回答了:“不完全是。”他顿了顿,“我外婆是厨师,从小看她做饭。她总说,食物是最直接的关心。你生病,她熬粥;你伤心,她做甜点;你累了,她炖汤。后来她生病,吃不进东西,我就想……如果能做出让人想吃、吃了会好的饭,也挺好。”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但陆迟迟听出了别的。
“所以你做私厨……”
“算是延续吧。”周燃说,“而且,确实能帮到人。比如您。”
陆迟迟擦碗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周燃还靠在门框上,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起来很累,但眼睛很亮。
“我……”陆迟迟想说“我没帮到你什么”,但说不出口。
“您有按时吃饭。”周燃说,“这周胃没再痛过,对吧?”
“你怎么知道?”
“垃圾袋里没有胃药包装盒,冰箱里的牛奶每天都少一点,厨房使用痕迹多了——您开始自己烧水泡茶了。”他说着,嘴角有很淡的弧度,“这些都是进步。”
陆迟迟愣住。他连这些都注意到了?
“作为厨师,看到客户好好吃饭,就是最大的成就感。”周燃站直身体,“所以谢谢您。”
他说“谢谢您”,语气认真。
陆迟迟忽然觉得脸有点热。“该我谢谢你……饭做得很好。”
“那就好。”周燃从她手里接过擦干的碗,放进碗柜,“那我先走了。明早还是九点,早餐做蔬菜蛋饼和豆浆,可以吗?”
“可以。”
周燃走到玄关,换鞋。他弯腰时,运动服下摆掀起一角,陆匆匆瞥见他后腰上贴着一大块膏药,深色的。
“你腰上……”
“老伤了,没事。”周燃直起身,拉好衣服,“那我走了。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陆迟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周燃刚好推着车走出楼道,他没立刻骑上去,而是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单手打字。大概是在回消息。
他站姿不太自然,重心在右腿,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打字。那个扭伤的小指在手机屏幕的光里微微翘着。
看了几秒,陆迟迟转身走进书房。
电脑还开着,文档还在。她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打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周燃湿漉漉的头发,他切葱时蜷缩的小指,他靠在门框上说话的样子,还有后腰那块膏药。
她忽然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没有思考,只是让手指动:
“他受伤了,但坚持要做完那碗面。热气蒸腾里,我看见他额角的汗,和微微颤抖的小指。我想说什么,但没说。有些关心太重,重到不敢轻易给出去,怕成为别人的负担。
“我们安静地吃面。他吃很快,我吃很慢。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瓷砖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那一刻我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然后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窗边看他推车离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腰上有伤,我知道。但我没问。有些事不问,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知道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吧。用各自的方式撑着,不喊疼,不示弱。他撑着做完那顿饭,我撑着写完整本书。只是有时候,在深夜的厨房里,当两碗简单的面冒着热气,那种‘撑着’会松动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刚好够一丝温暖漏进来。”
打完这些字,陆迟迟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小说。这是日记。她从不写日记,但现在写了。
她关掉这个文档,没有保存。然后回到小说文档,开始写新的章节。这一次,文字倾泻而出,关于气味,关于记忆,关于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如何在不经意间成为彼此的止痛药。
写到最后,女主角在深夜的厨房里为男主角煮面,她手指上有烫伤,他腰上有旧伤。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吃面。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写完这段,陆迟迟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她保存文档,关机。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喝。
然后她看见,冰箱上多了一张新的便签,粉色的纸,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热牛奶助眠。牛奶在冰箱第二层,加热一分钟即可。睡前喝。”
字迹有点潦草,大概是他临走前匆匆写的。
陆迟迟打开冰箱,果然看见一盒新鲜的牛奶,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号的玻璃杯——也是他带来的吗?她什么时候多了这个杯子?
她把牛奶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一分钟,“叮”。
端着热牛奶回到书房,她慢慢喝完。牛奶很香,很暖。胃里舒服得想叹气。
她拿起那张粉色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那个没有保存的日记文档,把最后一句补上:
“原来被人体贴的感觉是这样的。不盛大,不张扬,只是一张便签,一杯热牛奶。但就是这一点点好,让人想哭,又想笑。”
这次她点了保存。
文档命名为:“第五天到第七天”。
窗外,城市的夜晚深得像海。远处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沉在海底的星星。
陆迟迟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柜。
那个周燃带来的玻璃杯,和她原有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