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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婚 离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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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摔门走了，离婚协议飘到地上。
楼乔缩在沙发角落。
他没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陌随盯着那扇还在颤动的门板。
然后弯腰，捡起那纸。
“傻子累赘”。
协议背面，楼月用口红潦草涂了这四个字。
鲜红，刺眼。
他扯了扯嘴角，走到楼乔面前。
男孩抬起头，眼睛很大，很空。
像两汪干涸的井。
“她走了。”
陌随说，声音平直。
楼乔眨了眨眼。
“妈妈去买糖了吗？”
他问。
声音很轻，惯有的迟疑。
陌随没回答。
他把协议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
“今晚吃面条。”他说。
转身进了厨房，水烧开了，白气模糊了窗玻璃。
楼乔蹭到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面条在滚水里浮沉，陌随加了一勺盐。
又加了一勺。
咸死算了，他想。
门被敲响了，不是敲。
是砸。
粗暴，急促。
楼乔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后退，背紧紧贴住冰凉的墙壁。
陌随关了火，擦擦手，走到门前。
“谁？”
“开门！楼月呢？！”
外面是粗嘎的男声，混杂着另外几个人的催促。
陌随吸了口气，拉开门栓。
三个男人挤在门口。
为首的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眼神扫过陌随，像刮刀。
“楼月呢？”
“不在。”
“不在？”
光头嗤笑，一把推开陌随，径直闯了进来。
另外两个跟上。
屋子小，瞬间被塞满。
楼乔把自己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墙里。
“她欠的钱，今天到期。”
光头大剌剌坐在沙发上，压得弹簧吱呀一声。
“连本带利，十五万八。”
陌随站在原地。
“她欠的钱，找她还。”
“夫妻共同债务，懂不懂？”
光头点燃一支烟，烟雾喷向陌随的脸。
“白纸黑字，她按了手印的。
你是她男人，这钱，你得还。”
“我们离婚了。”
“离了？”
光头挑眉，随即笑得更大声。“那更简单。
她跑了，这屋里剩下的，不就是你，和那个小傻子？”
他的目光瞟向角落的楼乔。
楼乔猛地一颤。
陌随挪了一步。
挡在楼乔和那道视线之间。
“多少？”
“十五万八，现金，转账，都行。
今天拿不出……”
光头弹了弹烟灰。
“我们搬东西。
搬不够，就带人走。
这小傻子，总能卖两个钱，给哥几个回回血。”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寻常货物。
陌随的手在身侧握紧，面色发白。
屋子里只有烟味，和沉重的呼吸。
“我没那么多现金。”
陌随开口，声音发涩。
“有多少？”
“卡里……大概八万。
是定期。明天才能取。”
“八万？”光头眯起眼。
“剩下的呢？”
“给我点时间。”
“时间？”
光头站起来，走到陌随面前，上下打量他。
“哥们儿，我们不是做慈善的。
今天，要么见全款，要么，我们开始搬。
你这破电视，破冰箱，加上那小子，凑凑看。”
旁边一个瘦子已经走向电视。
楼乔发出短促的吸气声，像受伤的小动物。
“别动他。”
陌随说，声音不高，但绷得很紧。
光头看着他，看了几秒。
“行。”
他忽然咧嘴。
“看你也是个明白人，八万就八万，今天先收这点。
剩下的七万八，宽限你三天。
三天后，少一个子儿……”
他拍了拍陌随的脸。
不重，侮辱意味十足。
“后果自负。”
陌随没躲。
“账号给我，我去转账。”
他说。
光头报了一串数字。
陌随拿出手机，操作，手指很稳。
但脸色苍白。
几分钟后。
光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
“爽快。”他挥手。
“撤了。记住，三天。”
他们走了。
像一阵腥风刮过。
门重新关上。
屋子里骤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烟味残留。
陌随还站在那里，对着门板。
很久。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
头深深低下，肩膀垮塌下去。
八万。
那是他攒了三年。
准备跟楼月付房子首付的钱。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是个希望。
现在，没了。
一旁的楼乔，是楼月跟她前夫的孩子。
一出生就傻了。
后来楼月跟她前夫离婚了，孩子跟了她。
三年前，又嫁给了小她不少岁的陌随。
可她背着家里欠了债，前几天又跑了。
孩子在这，债务在这，破出租屋在这。
陌随也被丢在这。
此刻。
楼乔小心翼翼地挪过来。
蹲在他面前，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又不敢。
手指停在半空。
陌随抬起头，眼睛赤红，他看着楼乔。
看着这张和楼月有几分相似、却永远蒙着一层雾的脸。
傻子累赘。
那四个字突然在脑子里尖叫。
是啊，累赘。
如果不是为了给他一个家，如果不是楼月怀了他的孩子。
他们甚至不会结婚。
楼月不会抑郁，不会去赌，不会欠下巨债。
不会跑。
这个家，或许根本不会存在。
又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陌随忽然想起那个他们结婚时，楼月怀的那个孩子。
穷得没招，结完婚就打掉了。
也是为了养这个傻子。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矮凳。
咣当一声。
楼乔吓得往后一坐，惊恐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看？！”
陌随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
他从未对楼乔这样吼过。
楼乔的眼泪瞬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
“你知道刚才那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那八万块钱是什么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吃！
只会发呆！只会问你妈去哪了！”
陌随逼近一步。
楼乔往后缩，背抵着沙发，无处可退。
“你妈不要你了！”
陌随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在抖。
“你看不懂那张纸吗？！
她骂你是傻子！是累赘！
她嫌你拖累她！所以她跑了！
跑了！懂吗？！”
楼乔的嘴唇开始哆嗦。
眼泪终于滚下来，划过脏兮兮的脸颊。
“我……我……”
他发出不成调的音节。
“我也没有义务养你！”
陌随的声音更高，更尖利。
像玻璃刮过铁皮。
“我不是你叔叔！
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我养了你三年！三年！
够了！我受够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有压抑的、琐碎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喷涌而出。
“你是个负担！一个永远好不了的负担！
你妈跑了！债主还会来！钱没了！
什么都没了！都是因为你——！”
吼声戛然而止，他喘着粗气，看着楼乔。
男孩已经哭得蜷缩起来，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一抽一抽，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颤抖。
像一片寒风里最后挂在枝头的枯叶。
陌随的怒火突然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和空洞的疲惫。
他在说什么。
他在对一个孩子说什么。
一个连“离婚”是什么意思都不懂的孩子。
一个被亲生母亲抛弃的孩子。
一个……只会依赖他的孩子。
他颓然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慢慢滑坐下去，用手捂住脸。
屋子里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像钝刀割肉。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渐渐停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陌随没动，他不想动。
脚步声。
很轻，很迟疑，停在他面前。
陌随从指缝里看出去。
楼乔站在那儿。
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他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硬邦邦的，冷透了，是昨天剩下的。
他举着那半个馒头。
小心翼翼地，递到陌随面前。
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陌随。
用那双干涸井底终于泛起一点微弱水光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用很小、很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叔叔……”
“吃……”
陌随的手，从脸上缓缓滑落。
他盯着那半个馒头。
盯着那只捏着馒头、指甲缝里还有污垢的小手。
盯着楼乔脸上，那种混合感。
恐惧、讨好。
还有最原始、最笨拙的关心的表情。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
无声地、缓慢地。
崩裂，又重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