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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至少叔叔能睡觉了 漏雨屋顶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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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硬得像块石头,噎在楼乔的喉咙里。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楼乔还举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陌随接过了那半个馒头。
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咸的,混着眼泪的涩,他嚼了很久。
“去睡吧。”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楼乔没动。
“叔叔……”
“去睡。”
楼乔慢吞吞地挪回沙发,把自己蜷起来。
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湿气。
陌随坐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站起来,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开始收拾东西,能卖的都卖掉。
二手电视,冰箱,洗衣机。
楼月留下的几件像样的衣服,还有他的一套备课本,当废纸卖的。
一共换来两千四百块钱。
加上卡里剩下的零头。
不到三千。
他在城中村里找到一间地下室。
月租三百,没有窗。
只有一道铁栅栏门,通向半截露在地面的气窗。
白天也需要开灯,灯光是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搬家只用了一辆三轮车。
一趟就拉完了全部家当,一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
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还有锅碗瓢盆。
楼乔抱着自己的枕头,跟在三轮车后面走。
枕头很旧了,洗得发白。
他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伴生物。
地下室有股霉味,混着尘土和铁锈的气息。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墙角有深色的水渍。
像地图上丑陋的疤痕。
“以后住这里。”
陌随说。
楼乔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没说话。
陌随把东西搬进去。
开始铺床,床单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他把稍厚一点的垫褥铺在靠里侧,那里相对干燥。
“你睡这边。”
他说,楼乔走过来,爬上床。
坐下。
两个成年男性使得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陌随开始收拾其他东西,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锅碗放在唯一的矮柜上。
动作机械,沉默。
楼乔就坐在床上看着。
看着这个狭小的,昏暗的,散发着奇怪气味的空间。
忽然小声说。
“像山洞。”
陌随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嗯。”
“探险的山洞。”
楼乔又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陌随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把筷子插进罐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当晚就下雨了。
雨点敲打着头顶的路面。
声音被放大,闷雷一样滚过。
然后,滴水声开始响起。
先是墙角,一滴,两滴,落在塑料盆里。
声音空洞。
接着是床尾上方,雨水顺着管道缝隙渗进来。
拉成长长的水线,滴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陌随爬起来,找盆接水,屋子里很快摆了好几个容器。
叮叮咚咚,像一支杂乱的曲子。
楼乔醒了,他在黑暗中坐起来。
“叔叔。”
“睡你的。”
陌随又找到一个破桶,放在漏水最凶的地方。
雨水打在桶底,声音更大。
楼乔躺回去,但没睡着。
他翻来覆去,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还夹杂着压抑的抓挠声。
陌随打开灯。
看见楼乔正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臂。
脖子,还有小腿,抓得很狠。
皮肤上已经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
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别抓。”陌随抓住他的手。
楼乔扭动着。
“痒……”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湿疹,老毛病了,潮湿,闷热,就会发作。
以前住楼房时还好些。
现在这地方,简直是催命符。
陌随下床,在行李里翻找,找到一支药膏。
已经快用完了。
他挤了最后一点,涂在楼乔的疹子上。
药膏凉凉的,楼乔稍微安静了些。
但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睡吧。”陌随说。
关了灯。
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和楼乔压抑的呼吸声。
直到天亮。
第二天。
陌随按时去学校。
他是一名高中数学老师,带高三毕业班,课排得很满。
站在讲台上。
他依然是那个逻辑清晰,要求严格的陌老师。
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响,公式列得一丝不苟。
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中午在食堂,年级主任端着盘子坐到他旁边。
“小陌啊。”
“主任。”
“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主任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问。
陌随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
“哦。”主任点点头。
“我看你这两天,精神头不太足,黑眼圈挺重。”
“睡得晚了些,在备课。”
“嗯,高三了,是关键时期。”主任喝了口汤。
“不过,自己的身体也要注意。还有,学生和家长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老师的状态,直接影响教学效果。”
陌随没说话。
“下个月的年度教学评级,材料该开始准备了。”
主任放下勺子。
“这可是关系到职称,绩效,还有……能不能继续带毕业班。”
他看了陌随一眼。
“家庭和睦,工作才能安心。你说是不是?”
陌随慢慢嚼着饭,米饭有点硬,哽在喉咙里。
“我明白。”他说。
“明白就好。”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陌随坐在那里,吃完了盘子里的饭。
一粒不剩。
下午放学,他没有立刻回家。
去了两家兼职的培训机构面试。
一家嫌他时间不稳定。
另一家压价压得很低,一小时六十。
还不够楼乔一支药膏的钱。
他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次第亮起,照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
他在路边摊买了两个素馅包子。
用塑料袋装着,揣在怀里,往回走。
推开地下室的铁门。
霉味扑面而来。
灯亮着。
楼乔坐在桌子前,面前摊着作业本。
但他没在写,而是在折纸。
用旧报纸折的,折了好多只小船。
大大小小,摆在桌子上。
“叔叔。”
楼乔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作业写完了?”
“嗯。”楼乔点头。
“折船。”
“折船干什么?”
“下雨。”
楼乔指着天花板。
“水,会漏。船,可以浮在水上。”
他说得很认真。
仿佛这是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案。
陌随把包子拿出来,还带着一点温热。
“吃吧。”
楼乔接过包子,掰开。
把有馅的那一半递给陌随。
“叔叔吃。”
“我吃过了。”陌随说。
“哦。”楼乔缩回手。
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完包子,楼乔继续折他的船。
陌随坐在桌子另一头,拿出学生的试卷批改。
红笔划下一道道杠,打上一个又一个分数。
头顶偶尔传来脚步声,是楼上住户回来了。
咚咚咚。
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楼乔又开始抓胳膊。
红疹在灯光下显得更红了,陌随放下笔。
“药膏用完了,明天去买。”
“不痒。”楼乔立刻说。
手放下来,背在身后。
“真的。”他又补充一句。
陌随看着他,没拆穿。
“睡吧,明天要上学。”
“嗯。”
楼乔爬上床,面朝墙壁躺下。
陌随继续改卷子。
改了不知多久,脖子僵硬地抬起头。
才发现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
漏点果然又出现了,水线在昏暗的光里发亮。
滴答。
滴答。
他找来盆和桶,重新摆好。
弄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简单洗漱。
关了灯,在楼乔身边躺下。
床很窄。
两个人都只能侧着睡。
楼乔的呼吸渐渐均匀。
陌随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和永无止境的滴水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得很浅,梦里都在找盆接水。
直到一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把他猛地惊醒。
他立刻坐起来,打开灯。
看见楼乔摔在地上,旁边倒着一把椅子。
而他之前用来垫脚够衣柜的旧板凳,被挪到了漏雨最严重的那处墙角下方。
楼乔手里还抓着一条破毛巾。
湿漉漉的。
显然他试图用毛巾去堵那个漏水的缝隙。
凳子滑了,他摔了下来。
“楼乔!”
陌随冲下床,一把将孩子抱起来。
楼乔脸色煞白,额头上磕破了一块。
渗着血丝,他摔疼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着没哭出来。
“你干什么?!”
陌随的声音在发抖,是后怕。
他检查楼乔的胳膊,腿,还好。
除了额头,没有别的伤口。
楼乔在他怀里,举起手里那块湿透的破毛巾。
咧了咧嘴。
那是一个很勉强,甚至有点难看的笑容。
但他眼睛里,却有一点点光。
他看着墙角。
那里,漏水似乎真的被毛巾堵住了一些。
水滴变得断断续续。
“不漏了。”楼乔小声说。
声音里带着疼出来的颤音,还有一点点。
微弱的,得意。
他看着陌随,又说了一遍。
“不漏了。”
“叔叔…能睡觉了。”
陌随抱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紧得楼乔轻轻哼了一声。
他猛地将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不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脸。
地下室惨白的灯光。
照着这对蜷缩在潮湿角落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人。
照着地上倾覆的板凳。
还有墙角那块可笑的,湿漉漉的破毛巾。
和那终于变得迟缓的,几乎要停歇的滴水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