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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巢的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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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暮色中。
许星眠透过舷窗往外望,熟悉的城市灯火在秋日傍晚渐次亮起,像散落一地的碎钻。三年了,他终于完成在伦敦艺术学院的学业,回到这片承载他全部童年的土地。
空乘柔声提醒可以下机。他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只陪伴他多年的深蓝色行李箱——箱角贴着褪色的星球贴纸,是十六岁时贺烬贴上去的,说是“让星星认得回家的路”。
想到贺烬,许星眠嘴角不自觉扬起。
贺烬一定在出口等着。就像过去的每一次,无论他去哪里,回来时总能第一眼看见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在人群中静默地候着,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果然,穿过海关,走进接机大厅,许星眠几乎不用寻找,视线便自动锁定了那个位置。
贺烬站在离出口不远不近的地方,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领带是克制的暗纹深蓝,与许星眠行李箱的颜色微妙呼应。他站姿标准却不僵硬,双手自然交叠身前,目光平静地望向出口方向。周围喧嚣的人潮仿佛与他无关,他自成一个安静的气场圈。
可在许星眠出现的瞬间,那道平静的目光瞬间被点亮。
贺烬的嘴角漾开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迈步上前,步伐稳健而快速,却又在距离三步时恰到好处地停下,微微躬身:“欢迎回家,少爷。”
声音低沉悦耳,带着许星眠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烬哥!”许星眠丢开行李箱拉杆,几乎是扑上去给了贺烬一个拥抱,“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少爷,叫星眠就好。”
贺烬的身体在拥抱袭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放松,手臂轻轻环住许星眠的后背,一触即分,克制得近乎疏离。“规矩不能乱。”他退后半步,目光在许星眠脸上细细巡梭,“瘦了。伦敦的伙食不合胃口?”
“哪有,我重了两公斤呢。”许星眠笑着反驳,任由贺烬接过他的行李箱和随身背包。
贺烬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带着秋日的微凉。那触感让许星眠顿了顿——贺烬的手总是偏凉,即便在夏天。
“车在外面。”贺烬侧身引路,步伐调整到与许星眠一致的速度,“老爷和夫人在瑞士参加金融峰会,下周才回。他们吩咐我务必照顾好你。”
“知道啦,有烬哥在,我什么时候被照顾得不好过?”许星眠脚步轻快,三年未归的兴奋让他话多了起来,“家里变样了吗?妈妈说老宅重新装修了。”
“是。按您以前提过的喜好做了些调整。”贺烬按下电梯,金属门映出两人身影——许星眠比三年前长高了些,但仍比贺烬矮上大半个头,身形纤细,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浑身散发着艺术生特有的松散气质;而贺烬则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每一寸线条都透着精心雕琢的严谨。
“我以前提过?”许星眠努力回想,“我怎么不记得?”
“您十六岁生日时许的愿。”贺烬语气平淡,“说希望家里有个能看到整片天空的玻璃画室,花园里要种满白色蔷薇,卧室的墙壁要刷成浅灰蓝——您说那是伦敦雾霭的颜色。”
许星眠怔住。
十六岁……那是他出国前最后一个生日。随口说出的、孩子气的愿望,连他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都记得?”他转头看贺烬,眼底有讶异,更多的是暖意。
贺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上。“少爷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许星眠完全没察觉这句话里蕴含的重量。
地下停车场,黑色的宾利慕尚静静泊在专属车位。贺烬为许星眠拉开后座车门,手护在车门上方——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管家动作。
许星眠却径直拉开副驾驶的门:“我坐前面,好久没跟烬哥聊天了。”
贺烬关后门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华灯初上,熟悉的街景在三年间有了细微变化,但整体轮廓依旧。许星眠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忽然有种奇异的归属感。
“家里除了重新装修,还有其他变化吗?”他随口问。
“张妈退休了,她儿子接她去了海南。新来的厨师擅长江南菜,听说您喜欢。”贺烬专注地看着路面,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园艺师换了,现在的师傅对蔷薇很有研究。另外,安保系统全面升级了。”
“安保?”许星眠挑眉,“家里遭过贼?”
“防患于未然。”贺烬答得简短,“老爷的意思。”
许星眠点点头,没再多问。父亲一向谨慎,这倒不奇怪。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舒缓的古典乐流淌。许星眠偷偷瞥了眼贺烬。三年不见,贺烬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变了很多。轮廓更硬朗了些,气质愈发沉静,那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比以前更明显了。
“烬哥,”他忽然开口,“你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贺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很好。”他答,顿了顿,补充道,“打理宅子,处理家族的一些事务,等您回来。”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却像羽毛般搔过许星眠的心尖。
“就没有点自己的事?”许星眠追问,“交个女朋友什么的?”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贺烬是管家,是许家最得力、也最受信任的助手,但说到底也是雇佣关系。问这种私人问题,似乎有些越界。
可贺烬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
“怎么没必要?你也二十七了,该考虑——”
“到了。”贺烬打断他,语气依旧是平稳的。
许星眠抬眼,车已驶入熟悉的林荫道,前方铁艺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他阔别三年的家,却又有些陌生。
老宅的主体轮廓还在,但外墙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浅杏色,窗户也换成了更大的落地式。庭院经过重新规划,景观灯沿着小径蜿蜒,照亮两侧初具规模的白色蔷薇花丛——这个季节居然还有花在开。
“特意培育的晚花品种。”贺烬仿佛看出他的疑惑,边停车边解释,“希望能让您一回来就看到。”
许星眠心头又是一暖。
车门被从外拉开,贺烬站在门边,微微躬身。许星眠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蔷薇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贺烬身上特有的冷冽松木香。
“进去吧,外面凉。”贺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气息拂过耳廓。
许星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跟着贺烬踏上台阶。
大门是厚重的实木,换了新的铜制把手,雕着繁复的蔓藤花纹。贺烬没有用钥匙,只将手掌按在门边的识别面板上,嘀的一声轻响,门锁自动开启。
“您的生物信息也已经录入。”贺烬推开门,侧身让许星眠先进,“指纹、虹膜、面部识别都设置了。以后回家,不需要带钥匙。”
“这么高科技。”许星眠笑着走进玄关。
然后,他愣住了。
玄关宽敞明亮,米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艺术陈列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艺术品——而最中央、最醒目的位置,放着一尊石膏雕塑。
那是许星眠大二时的课堂作业,一座半身像,雕的是他自己。作品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粗糙,脖颈处的凿痕都没打磨平整。当时他只得了B,随手放在宿舍角落,后来不知所踪。
可现在,它被精心安置在水晶底座上,打着一束柔和的顶光,像博物馆里的珍贵藏品。
“这……怎么在这里?”许星眠走近,伸手轻触冰凉的石膏表面,“我记得它丢了。”
“您当时视频里提过这件作品,说可惜找不到了。”贺烬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平静无波,“我托人在您学校的二手市集和废料间寻找,很幸运找到了。”
许星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只是他某次和贺烬例行视频通话时随口的一句抱怨,说自己第一件自雕像不见了。他甚至没说清楚是什么模样,是哪节课的作业。
可贺烬不仅记住了,还跨国寻找,并把它运了回来,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烬哥……”他转身,眼底有光在闪,“你太夸张了。”
“只是物归原主。”贺烬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明亮的注视,“少爷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许星眠用力点头,心底翻涌的情绪让他想再次拥抱贺烬,但对方那副克制守礼的姿态让他止住了动作。
贺烬总是这样。周到得无懈可击,却永远保持着那道无形的界线。
“先看看其他地方吧。”贺烬适时转移话题,“您的卧室在二楼,按照您说的,墙壁刷成了浅灰蓝。”
许星眠跟着他上楼,每一步都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消弭了所有声响。走廊两侧挂着一些现代画作,有几幅他甚至认得——是他曾在社交账号上点赞过的青年画家作品。
“这些画……”
“觉得符合您的审美,就收购了几幅。”贺烬推开主卧房门,“您看看是否合意。”
许星眠踏进房间,再次怔住。
这完全是他梦想中的卧室。浅灰蓝的墙壁,如伦敦清晨的雾霭;巨大的落地窗通往阳台,窗外是庭院景观;king size的床上铺着深蓝色的丝绒床品,触手细腻柔软;角落里摆着一张宽敞的画架,旁边是齐全的颜料和画笔;书架上已经摆满了书,仔细看,都是他收藏列表里有的艺术史和画册。
最妙的是天花板——竟然是可调光的星空顶,此刻正模拟着黯淡的银河。
“这……”许星眠转了个圈,不知道该看哪里,“这也太完美了。烬哥,这些都是你亲自盯的?”
“是。”贺烬站在门边,没有踏入卧室,目光却将房间每一寸都笼罩在内,“您满意最重要。”
“我太满意了!”许星眠扑到床上,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简直像住进了梦里。”
贺烬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愉悦的弧度。“您喜欢就好。”他重复道,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浴室在那边,已经放好了热水。换洗衣物在衣柜里,都是按您现在的尺寸新准备的。”贺烬继续说,“晚餐七点开始,在楼下小餐厅。您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
许星眠从床上坐起来:“你不一起吃饭吗?”
“我稍后会在餐厅服侍。”贺烬微微颔首,“您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可以现在告诉我。”
“不用特别准备,你安排就好,我相信你的品味。”许星眠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的那些旧东西呢?漫画书、游戏光盘、还有那一箱子模型?”
“都妥善收在阁楼的储藏室里,分类标注好了。您随时可以取用。”贺烬回答得滴水不漏,“需要我现在带您去看吗?”
“不用不用,明天再说。”许星眠重新倒回床上,“我现在只想泡个热水澡,然后好好吃顿饭。”
“好的。”贺烬后退一步,“那么,一小时后我来叫您。”
门被轻轻带上。
许星眠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拟的星空,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梦境。
贺烬……他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管家哥哥,是不是有点保护过度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归国的疲惫和回到舒适环境的放松感冲散。他翻了个身,脸埋在带着阳光气息的枕头里,深深吸气。
不管怎样,回家了,真好。
门外,贺烬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睛。
许星眠回来了。
他的少爷,他的星星,终于回到了他亲手打造的巢里。
胸腔里某种躁动了几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餍足的平静。像野兽终于将逃逸的猎物重新圈回领地,每一寸神经都在发出舒适的喟叹。
他睁开眼,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抬起手腕,表盘侧面有一个微小的凸起。他轻轻一按,表盘表面变成了一个微型显示屏,上面分割出数个画面——卧室、浴室、阳台、走廊……
画面上,许星眠正从床上爬起来,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向浴室,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贺烬的指尖抚过屏幕上那个鲜活的身影,目光幽深。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他关掉显示屏,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转身下楼。
每一步都踏得稳而沉。
厨房里,新来的厨师正在准备晚餐。见到贺烬,连忙躬身:“贺先生,汤已经按照您给的配方炖了四小时,蔬菜是按少爷口味准备的时令款,牛排选用的是——”
“嗯。”贺烬打断他,走到灶台边,掀开汤锅盖子闻了闻,“盐再少放百分之十。少爷在国外吃得清淡。”
“是。”厨师赶紧照办。
贺烬又检查了其他菜品,对摆盘提了几个细致到近乎苛刻的要求,这才离开厨房。
他走进一楼的书房——名义上是书房,实际上是他处理事务和监控整个宅邸的中枢。房间隔音极好,门一关,外面的世界便被彻底隔绝。
墙面上看似装饰的木纹面板滑开,露出后面一整面屏幕墙。数十个分屏显示着宅内外的实时画面:庭院、走廊、客厅、厨房……以及二楼那间卧室的各个角度。
浴室的水汽在玻璃门上蒙了一层雾,模糊了里面的人影。但红外成像模式下,那具身体的轮廓清晰可见——修长的脖颈,单薄的肩,纤细的腰肢,笔直的腿……
贺烬在皮质座椅上坐下,手指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地看着。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原本俊朗的轮廓镀上一层非人质的冰冷。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像艺术家凝视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又像收藏家欣赏独属于自己的稀世珍宝。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许星眠裹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面对里面按色系和季节分类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挑了挑眉。
“还真是我的尺寸……”他自言自语,随手拿了件浅灰色的居家服换上。
衣服妥帖得像是量身定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贺烬手里有他最新的身体数据,精确到毫米。每一件衣服在送进这个衣柜前,都经过严格的检查,确保面料、剪裁、甚至缝线的颜色都符合要求。
许星眠换好衣服,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落地窗前,望向庭院。夜色中,白色的蔷薇在景观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的树影随风轻摇。
他看了很久,背影在屏幕上显得单薄而安静。
贺烬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忽然,许星眠转过身,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房间的某些角落——书架顶端、画架旁边、床头灯罩内……
贺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
但许星眠很快移开了视线,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画册。那些角落,每一个都藏着微型摄像头,覆盖无死角,但都经过精心伪装,与装饰融为一体。
他不可能发现。
贺烬靠回椅背,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的星星很敏锐,从小就如此。但这栋房子里的一切,从墙壁的厚度到电线的走向,从监控的盲区到通风管道的布局,都是他亲自设计、监督完工的。
在这里,他是全知的神。
而许星眠,是他唯一想要供奉在神坛上的、有生命的祭品。
时间指向六点五十分。
贺烬关闭屏幕墙,面板滑回原位,遮住所有冰冷的机械。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和领结,对着墙上的暗色玻璃审视自己——表情平静,眼神温和,是许星眠最熟悉、最信赖的模样。
然后他走出书房,上楼,在卧室门前停下,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少爷,晚餐准备好了。”
门内传来许星眠轻快的声音:“就来!”
门开了。换上了居家服的许星眠站在门口,头发半干,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贺烬熟悉的、那款专门为他调制的柑橘调沐浴露的味道。
“好香啊,我闻到奶油蘑菇汤的味道了。”许星眠眼睛亮晶晶的。
“您鼻子真灵。”贺烬侧身让开,“请。”
许星眠走在前头,步伐轻快。贺烬落后半步跟着,目光落在他纤细的后颈,那里还有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脊椎的凹陷滑进衣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小餐厅里,长桌上只摆了一副餐具。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烁。菜品已经上齐,摆盘精致如艺术品。
许星眠在唯一的主位坐下,贺烬则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为他铺好餐巾。
“你真的不一起吃?”许星眠抬头看他,“就我们两个,没必要讲究那些规矩。”
“我稍后会吃。”贺烬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请让我履行我的职责。”
许星眠知道拗不过他,只好放弃。他尝了一口汤,眼睛立刻眯起来:“就是这个味道!我在伦敦想了好多次!”
“喜欢就多喝点。”贺烬为他添汤,动作优雅流畅,“厨房备了很多,明天早餐也可以用这个做汤底。”
晚餐在安静而舒适的氛围中进行。贺烬的服侍周到而不显突兀,总能在他需要时恰到好处地递上调料、添水、更换餐盘。许星眠讲着在伦敦的趣事,贺烬安静地听,偶尔回应几句,提问的角度总是精准地戳中最精彩的部分。
“……所以那幅画最后被一个私人收藏家买走了,价格是我预期的三倍!”许星眠兴奋地说着,脸颊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
“是少爷才华出众。”贺烬为他斟上最后一点红酒,“但请注意,您今晚已经喝了三杯,不宜再多了。”
“烬哥还是这么严格。”许星眠吐了吐舌头,却乖乖放下了酒杯。
餐后甜点是覆盆子慕斯,许星眠的最爱。他小口吃着,忽然问:“对了,我明天想出去转转,见几个老同学。车子我能用吧?”
贺烬正在收拾餐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当然。车库里的车您可以随意选用。”他语气不变,“需要我为您安排司机吗?”
“不用,我自己开就行。”许星眠摆摆手,“都回来了,总不能到哪儿都让人跟着。”
“安全考虑,我还是建议——”
“烬哥,”许星眠打断他,笑容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都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贺烬看着他。
烛光下,许星眠的脸庞柔软而生动,眼睛因为微醺而湿润明亮。他微微仰着头,带着点恃宠而骄的理所当然——那是被保护得太好的人才有的神情。
贺烬的指尖陷进掌心。
“好。”他听见自己说,“但请务必保持手机畅通,让我知道您的位置。”
“知道啦,管家大人。”许星眠笑起来,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吃饱了,想去看会儿电影。家庭影院还能用吧?”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您喜欢的几部新片都下载好了,爆米花和饮料也在里面。”贺烬跟着起身,“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我自己享受就行。”许星眠拍拍他的肩,“你今天也累了吧?早点休息。”
他的手温热,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到贺烬肩上。
贺烬的身体再次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我不累。”他说,“您看完电影如果饿了,厨房有夜宵。”
“知道啦。”许星眠已经往家庭影院的方向走去,背对着他挥挥手。
贺烬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缓缓垂下眼帘。
肩上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他抬手,指尖拂过那个位置,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蝴蝶翅膀。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贺烬走到长桌前,拿起许星眠用过的红酒杯,杯沿还残留着浅浅的唇印和一点湿润。他凝视片刻,将杯口缓缓转向自己嘴唇碰过的位置,贴了上去。
冰冷的玻璃,仿佛还带着余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暗色已经被完美地压制回深处。
清洗餐具,检查厨房,确认门窗,调节室内温度和湿度……一系列例行的夜间工作,他做得一丝不苟。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如钟表齿轮,是他过去十几年重复了无数次的仪式。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座宅子,这个牢笼,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或者说,它的囚徒。
家庭影院里,许星眠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抱着爆米花桶,眼睛盯着巨大的荧幕,心思却有点飘。
太完美了。
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完美的房间,完美的欢迎,完美的晚餐……贺烬把他照顾得太好了,好到几乎不真实。
他不是不感激。从小失去父母,被许家收养的贺烬,名义上是管家,实际上更像是他的哥哥、保护者、以及……某种意义上的守护神。他依赖贺烬,信任贺烬,甚至可以说,贺烬是他世界里最稳固的坐标。
但三年不见,这种照顾似乎升级到了新的高度。
那些他随口一提就被记住的喜好,那些精确到令人惊讶的安排,那种无处不在的、密不透风的体贴……
许星眠抓了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也许是他想多了。贺烬只是太想念他,太想让他有回家的感觉。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贺烬对他的了解,可能比他对自己还深。
荧幕上,电影进入高潮,爆炸声震耳欲聋。
许星眠甩甩头,把那些莫名的思绪抛开,重新投入剧情。
电影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他揉着眼睛走出影院,发现走廊的灯还亮着,调成了适合夜间的柔和模式。
楼梯拐角处,贺烬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还以为您会看到更晚。”他将水杯递过来,“喝点水,该休息了。”
许星眠接过,水温刚好。“你怎么还没睡?”
“等您。”贺烬答得自然,“不确认您安顿好,我睡不安稳。”
这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许星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低头喝水,温水流过喉咙,抚平了最后一点焦躁。
“我送你回房。”贺烬说。
“不用,我自己——”
“请。”贺烬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许星眠只好妥协。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被地毯吞噬。走廊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到了卧室门口,许星眠转身:“晚安,烬哥。”
“晚安,少爷。”贺烬微微躬身,“祝您有好梦。”
门关上。
贺烬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通过隐藏在床头装饰里的麦克风。
他这才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那是他的卧室,与许星眠的隔着半个走廊。房间简洁到近乎朴素,与整栋宅子的奢华格格不入。唯一的装饰是墙上的一幅画——许星眠十四岁时画的第一幅油画,笔触稚嫩,色彩却大胆奔放,画的是暴雨前夕的庭院。
贺烬脱掉西装外套,松开领带,但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月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冷色的阴影。
手腕上的表盘再次亮起,显示着卧室内的实时画面。许星眠已经睡熟,侧躺着,半边脸陷在枕头里,手搭在枕边,睡颜毫无防备。
贺烬的指尖抚过屏幕,眼神柔和得近乎悲悯。
“欢迎回家,星眠。”他低声说,声音散落在寂静的夜里,“这次,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永远不会。
窗外的蔷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白色的花瓣掠过监控摄像头,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这座宅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包括那间浅灰蓝的卧室,以及卧室里,他失而复得的、唯一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