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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屋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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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浅灰蓝的窗帘缝隙,在许星眠眼皮上跳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意识在梦境的边缘浮沉。伦敦公寓那永远潮湿阴冷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晒过的、蓬松柔软的织物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这座房子的木质香——像陈年的雪松,又像书页的味道。
他赖了十分钟床,才慢吞吞睁开眼。
天花板的星空顶已经调成了白昼模式,模拟着晴朗天空的淡蓝,边缘甚至有云絮般的柔和渐变。许星眠盯着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真正的天空。
“也太逼真了……”他喃喃自语,撑起身子。
卧室在晨光中展现出更多细节。昨天傍晚抵达时太过兴奋,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才发现处处都是精心的设计。
画架旁的工具柜,颜料按色系和品牌排列得整整齐齐,连他惯用的、在国内很难买到的几个小众品牌都有,而且看起来是全新的。画纸是特定克数的水彩纸,裁成了他最喜欢的尺寸。画笔泡在水桶里,笔毛已经软化开——贺烬连这个都想到了。
书架上除了艺术书籍,还有几本他读书时在社交账号上标记“想读”的小说,甚至有一本绝版的艺术理论集,他曾经为了找这本书跑遍了伦敦的旧书店都没找到。
许星眠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绝版书。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内页有前主人的铅笔批注,字迹工整。他翻了翻,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这一页讲的是文艺复兴时期肖像画中“凝视”的权力关系。前主人在段落旁用铅笔写着:“被观看者亦在观看观看者。”
字迹……有点眼熟。
许星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爷,早餐准备好了。”贺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温和,“您醒了吗?”
“醒了!”许星眠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我洗漱一下就来。”
“好的。您的换洗衣物已经放在浴室外的架子上。”贺烬说,“我在楼下等您。”
脚步声远去。
许星眠走进浴室。台面上已经摆好了挤好牙膏的牙刷,水温调到了他习惯的微烫程度。架子上放着一套浅米色的家居服,摸上去是柔软的棉麻质地——是他最喜欢的面料。
他换衣服时注意到,裤长和袖长都分毫不差,肩线和腰线的剪裁也贴合得像是量身定做。
“还真是我的尺寸……”他对着镜子嘀咕,转了个身。
镜子里的人,三年留学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轮廓褪去了少年的圆润,多了些青年的清朗,但眉眼间那股被保护得很好的、未经世事的纯粹感还在。或许是因为刚睡醒,头发有些乱,眼神也带着点惺忪。
他抬手理了理头发,忽然停住动作。
镜子里,浴室门框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黑色圆点,嵌在装饰线条里,像是螺丝帽或者通风口。
许星眠踮起脚,凑近看。
那确实是个通风口,网格细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金属冰凉。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新装修的房子,多几个通风口也正常。
他摇摇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漱。
下楼时,早餐的香气已经飘满了一楼。
小餐厅里,长桌上摆着中式的清粥小菜,也有西式的煎蛋培根,还有一碟刚出炉的可颂,散发着黄油的焦香。贺烬站在桌边,正在往玻璃壶里倒鲜榨橙汁。
他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面料和许星眠身上那套是同款不同色,看起来比穿西装时柔和许多,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
“早。”许星眠拉开椅子坐下,“今天什么安排?”
“早餐后您可以先熟悉一下宅子的新布局。”贺烬将橙汁放在他手边,“老爷上午十点会与您视频通话。下午如果天气好,可以去花园走走。白色蔷薇开得正好。”
“视频通话?”许星眠拿起勺子,“爸不是下周才回吗?”
“老爷想先看看您。”贺烬为他盛粥,“另外,关于您之后的安排,可能需要聊聊。”
“安排?”许星眠挑眉,“什么安排?”
贺烬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您已经毕业了,总该有些打算。老爷可能会问起。”
许星眠舀粥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毕业了。不再是学生,不能再以“还在读书”为借口逃避那些关于未来、责任、家族的事务。父亲虽然开明,从不强迫他接手家族生意,但总归希望他做些“正经事”。
“再说吧。”他含糊地应了句,低头喝粥。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但仍有形,带着淡淡的米香。小菜是腌黄瓜和酱萝卜,脆爽开胃。许星眠很快把那些烦心事抛到脑后,专注于眼前的美食。
贺烬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适时为他添粥、换碟子。
早餐后,许星眠决定好好逛逛这座“新”家。
老宅的主体结构没变,三层楼,带地下室和阁楼,但内部几乎全部重建了。走廊拓宽了,墙壁用了更好的隔音材料,灯光系统智能可控,连楼梯扶手的弧度都做了微调,握上去更贴合手掌。
“这些设计……”许星眠摸着楼梯扶手上精致的雕花,“都是你盯的?”
“是的。”贺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请了三位设计师,方案改了十一稿,才定下最终版本。”
“十一稿?”许星眠咋舌,“有必要吗?”
“有必要。”贺烬答得简单,“要确保每一处都适合您。”
许星眠转头看他。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贺烬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这样平常的事。
但十一稿设计方案……就为了让他住得舒服?
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先去画室看看?”贺烬适时转移话题,“在三楼,采光最好的一间。”
画室是整栋宅子改动最大的地方之一。原本那是个带露台的客房,现在被打通,做成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外是开阔的庭院景观和远处的山影。室内挑高,顶部有可调节的漫射光源,模拟自然光。
画具架、颜料柜、作品陈列区、休息角……分区明确,动线流畅。最妙的是,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的版画印刷台,连腐蚀槽和压印机都准备好了。
“这……”许星眠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眼睛发亮,“这太专业了!”
“按照美院工作室的标准配置的。”贺烬走到窗边,按下遥控,百叶窗缓缓调节角度,“光线可以控制。另外,通风系统是特制的,能快速排出颜料和溶剂的气味。”
许星眠走到版画台前,抚过冰凉的金属压印滚筒。他大二时短暂迷恋过版画,但学校工作室总是排不上号,自己租地方又太麻烦,很快就放弃了。
贺烬连这个都知道。
“你……”他转身,看向贺烬,“是不是太了解我了?”
贺烬正调试着灯光控制面板,闻言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整个人逆光,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照顾您是我的职责。”他说,声音平稳无波,“了解您的喜好,是职责的一部分。”
“只是职责?”许星眠不知为何,追问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板。
贺烬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克制的表情。“当然。”他说,“否则呢?”
许星眠与他对视,想从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贺烬的眼睛像两潭静水,表面平静,深处却什么都看不清。
“没什么。”许星眠先移开了视线,走到画架前,摸了摸空白的画布,“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您值得。”贺烬说。
这话说得太轻,许星眠差点没听清。等他反应过来想追问时,贺烬已经走到了门边。
“十点了,老爷的视频通话。在书房。”
书房也重新装修过。原本沉重的红木家具换成了浅色的橡木,书桌对着窗户,能看到庭院。墙上的书柜还是顶天立地,但多了滑动梯子,方便取放高处的书。
贺烬已经调试好设备,巨大的显示屏上出现了许父许明谦的脸。背景是瑞士酒店的房间,窗外是雪山。
“爸!”许星眠在书桌前坐下。
“星眠。”许明谦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看起来气色不错。家里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许星眠说,“烬哥把一切都安排得太好了。”
“贺烬办事一向稳妥。”许明谦点点头,“你回来就好。关于以后,有什么想法?”
来了。
许星眠坐直了些:“我想先休息一阵子,画点画,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画廊合作机会。”
“画廊?”许明谦沉吟,“倒不是不行。但你得知道,艺术这条路不容易走。家里虽然不指望你赚钱,但也不希望你受委屈。”
“我知道。”许星眠说,“我就试试。”
许明谦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从小就主意正。需要什么支持就跟贺烬说,或者直接跟我说。另外……”
他顿了顿,看了眼屏幕外,似乎在斟酌用词:“家里有些事,以后贺烬会慢慢交接给你。你现在毕业了,也该了解一下。”
“什么事?”许星眠问。
“一些投资、物业方面的管理。”许明谦说得含糊,“不急,你先适应国内的生活。贺烬会帮你。”
通话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大多是家常闲聊。挂断后,许星眠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贺烬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老爷跟您说了交接的事?”他问。
“嗯。”许星眠拿起茶杯,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爸说有些家事要慢慢交给我。具体是什么?”
“一些房产、基金、艺术品投资的管理。”贺烬站在书桌旁,语气如常,“目前都由我在处理。您如果有兴趣,我可以逐步教您。”
许星眠看着他:“你愿意教我?”
“我的职责就是辅助您。”贺烬微微躬身,“无论什么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许星眠总觉得哪里不对。贺烬在许家的位置很特殊——名义上是管家,实际上掌握的资源和权力,可能比很多许家旁系子弟都大。父亲信任他,几乎到了依赖的程度。
现在要他把这些东西一点点交出来……他真的愿意?
“不急。”许星眠抿了口茶,“我先玩几天再说。”
“好。”贺烬应道,“那下午去花园走走?蔷薇开得正好,您应该会想画它们。”
下午的阳光很好,不烈,暖融融的。
白色蔷薇果然开得盛大,沿着重新规划的□□蔓延,有些爬上了新搭的拱廊,形成一道花廊。空气里甜香浮动,混合着修剪过的草坪气息。
许星眠拿着速写本,坐在花廊下的长椅上,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贺烬站在不远处,正在和园艺师低声交谈,大概是关于什么植物的养护。
画了几张草图后,许星眠放下本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沿着□□慢慢走,欣赏这些显然被精心照料的花。
走到一处拐角时,他注意到蔷薇丛后面,靠近宅子外墙的地面,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草皮。大概一米见方,草的长势和周围略有不同,边缘的接缝处虽然被仔细遮掩过,但还是能看出痕迹。
像……一块可以掀开的盖板。
许星眠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草叶边缘。下面是金属,漆成了和土壤接近的颜色,但确实是金属。他试着按了按,纹丝不动。
“少爷。”
贺烬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许星眠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回头。贺烬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您在看什么?”贺烬的目光落在那块草皮上。
“这个……”许星眠指了指地面,“是什么?检修口吗?”
贺烬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短到许星眠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是雨水收集系统的检修口。”贺烬说,语气自然,“新装的系统,为了花园灌溉。下面有滤网和水泵,需要定期清理。”
“哦。”许星眠点点头,觉得合理,“挺先进的。”
“要看看吗?”贺烬忽然问。
许星眠一愣:“可以看?”
“当然。”贺烬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特制的小钥匙,蹲下身,在草皮边缘某处按了一下,那块金属板便无声地弹开一条缝。他掀开盖板,下面果然是金属阶梯,通往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能看到管道和水泵。
“要下去看看吗?”贺烬抬头看他。
地下空间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低亮度的LED灯。许星眠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用了。”他说,“我就随便问问。”
贺烬点点头,合上盖板,锁好。金属板重新与地面齐平,草叶垂下,遮掩了缝隙。
“花园里还有些这样的检修口,分布在几个角落。”贺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都是为灌溉系统服务的。您如果好奇,我可以带您一一查看。”
“不用了。”许星眠重复道,退开一步,“我……继续画会儿画。”
他转身往长椅走去,脚步有些快。
贺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暗。
风过蔷薇丛,花瓣簌簌落下。
晚餐后,许星眠借口累了,早早回了房间。
他洗了澡,换上睡衣,却没有立刻上床。而是靠在床头,拿出手机,给伦敦的同学发了条消息:“嘿,你们知道家里装修,一般会在花园里装很多地下检修口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几分钟后,同学回复:“检修口?一般也就一两个吧,多了干嘛?你家多大啊?”
许星眠打字:“挺大的花园。”
同学:“那可能得多几个?不过我也不是专家。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星眠犹豫了一下,删掉了打好的“我觉得有点怪”,改成了:“随便问问,今天在花园看到了。”
放下手机,他环顾房间。
浅灰蓝的墙壁,星空顶,画架,书柜……一切都是他梦想中的样子。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个精致的模型,而他被放在模型中央,每一个角度都被精心设计过。
床头灯的光线柔和。许星眠的目光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书架顶端、画架旁边、窗帘盒上方、浴室门框……
那些地方,会不会也有那种小小的、黑色的圆点?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书架前,踮起脚,伸手去摸书架顶端。指尖触到灰尘——很少,但确实有。这说明经常打扫,但也不是一尘不染。
他松了口气,又走到画架旁,检查画架腿和墙壁的接缝处。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贺烬只是太周到,太了解他,想给他一个完美的家。
他走回床边,重新躺下,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星空顶模拟着微弱的夜光。
许星眠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贺烬坐在屏幕墙前。
数十个分屏中,其中一个显示着卧室的画面。许星眠已经睡着,侧躺着,呼吸均匀。
贺烬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个分屏上——那是傍晚时花园的录像回放。画面中,许星眠蹲在蔷薇丛边,手指拨开草叶,仔细查看那块金属板。
然后贺烬出现,画面里自己的背影挡住了许星眠的视线。
贺烬按下暂停,放大画面。
许星眠的表情,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有一闪而过的惊慌。
不是心虚,是……被吓了一跳的惊慌。
贺烬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进入待机模式,变暗。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还是太急了。
三年不见,他的星星长大了,更敏锐了。那些曾经可以轻易掩饰的东西,现在需要更精心的伪装。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这座宅子是他的作品,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那些检修口,那些通风管,那些隐藏在装饰背后的线路和传感器……都是这座牢笼的组成部分,坚硬而隐蔽。
而许星眠,会慢慢习惯这个牢笼的。
就像鸟儿习惯了金丝笼,最终会以为那就是整个天空。
贺烬睁开眼,重新打开屏幕。卧室的画面被调到主屏,放大。
睡梦中的许星眠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抱住了枕头,嘴唇微微嘟起,像个孩子。
贺烬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那张脸。
“晚安,星眠。”他低声说,“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