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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夜的牛奶 ...

  •   晚餐很丰盛,是许星眠喜欢的海鲜主题。清蒸东星斑、蒜蓉粉丝蒸扇贝、白灼基围虾,还有一盅炖了四个小时的花胶鸡汤。每一道都鲜甜得恰到好处,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贺烬站在他身侧,动作流畅地为他剥虾、剔鱼刺、盛汤。灯光下,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操纵着银质餐具,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许星眠吃得心不在焉。

      海鲜的鲜甜在舌尖化开,却引不起丝毫愉悦。他的注意力全在身侧那个人身上——贺烬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眨眼的速度,每一次手指移动的轨迹。

      观察者与被观察者。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卡在他的意识里,每一次思考都会带来细微的刺痛。

      “少爷胃口不好?”贺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许星眠抬起头,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灯光在贺烬眼底投下浅淡的光斑,像冬日湖面结的薄冰,表面平静,深处却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许星眠低头,夹了一块鱼肉,“很好吃。”

      “您今天回来得比预计早。”贺烬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商场没逛尽兴?”

      许星眠的筷子顿了顿。“有点累,就回来了。”

      “是该多休息,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贺烬为他添了半碗汤,“晚上如果睡不着,可以喝点热牛奶,我准备了助眠的配方。”

      又是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挑不出任何毛错的周到。

      “什么配方?”许星眠问,声音有些干。

      “一点蜂蜜,一点肉桂粉,还有几味安神的草药。”贺烬回答得很快,“您以前偶尔失眠时也喝过,记得吗?”

      许星眠努力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大学考前焦虑的那段时间,贺烬确实给他煮过几次助眠的牛奶。当时他还笑说贺烬像个老中医。

      记忆里的味道很模糊,只记得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草药特有的清苦,但被蜂蜜的甜很好地中和了。

      “好像……有点印象。”他说。

      “那今晚需要吗?”贺烬问,“您看起来有些疲倦。”

      许星眠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他想看看。想看看那杯牛奶,想看看贺烬在准备它时的样子,想看看这无微不至的照顾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晚餐后,许星眠借口要整理今天买的画具,回了房间。他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书桌上一盏小小的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在黑暗的房间里圈出一小片明亮。

      他从购物袋里拿出那几本速写本和铅笔,摆在桌上。最普通的款式,纸张粗糙,铅笔也是最便宜的HB。和衣帽间里那些高级画具比起来,寒酸得可笑。

      但他需要这种“普通”。需要一些不那么完美、不那么精确的东西,来提醒自己现实的存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许星眠立刻坐直身体,耳朵捕捉着门外的动静。脚步声很轻,但规律,一步步靠近,最后停在他的门外。

      敲门声响起,三下,间隔均匀。

      “少爷,牛奶好了。”

      许星眠深吸一口气:“进来。”

      门被推开,贺烬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个白色的骨瓷杯,旁边放着一小块燕麦饼干。牛奶的香气先飘了进来——温暖的,带着蜂蜜的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趁热喝效果最好。”贺烬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饼干是配着吃的,不会太寡淡。”

      许星眠走过去,端起杯子。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刚刚好,不会烫手,但足够温暖。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液体,乳白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奶皮,肉桂粉在边缘撒出一个小小的旋涡图案。

      “你总是这么细心。”他说,声音很轻。

      “应该的。”贺烬站在床边,看着他,“需要我陪您喝完吗?”

      “不用。”许星眠很快地说,“我自己来。你……去休息吧。”

      贺烬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许星眠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那注视持续了几秒,久到许星眠几乎要忍不住抬头与他对视。

      “那您早点休息。”贺烬最终说,微微躬身,退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许星眠端着杯子,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走到书桌前,将杯子放在阅读灯下。暖黄的光线穿透乳白色的液体,能看到细微的颗粒在缓慢沉降——大概是肉桂粉或者草药的碎屑。

      他凑近闻了闻。蜂蜜的甜,牛奶的醇,肉桂的辛香,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薰衣草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

      许星眠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又关掉了。

      查什么?查助眠牛奶的配方?查哪些草药有安神作用?还是查……有没有某种东西,可以让人在无意识中变得顺从?

      这个念头让他手一抖,杯子里的牛奶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冷静。

      他对自己说。

      贺烬不会害他。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贺烬对他的保护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牛奶里放不好的东西?

      但那些精确的数据,那本绝版书上的批注,衣帽间里完美合身的衣物……

      这一切,真的只是“照顾”吗?

      许星眠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最终,他端起杯子,走到浴室,将牛奶全部倒进了洗手池。乳白色的液体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里,留下一点蜂蜜的甜香。

      他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直到最后一丝味道都被冲走。

      回到房间,他将空杯子放回托盘,然后拿起那块燕麦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香,带着燕麦特有的粗糙口感,没有奇怪的味道。

      他吃完饼干,洗漱,换上睡衣,关灯上床。

      黑暗笼罩下来。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银白色的条纹。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很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

      许星眠侧耳倾听。那声音很微弱,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待机时的低鸣,来自房间的某个角落。他试图定位声音的来源,但它太轻了,轻到像是耳鸣的错觉。

      也许是空调,他想。或者新装的智能家居系统。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意识异常清醒。

      衣帽间里那些衣服,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书房里那本书上的字迹,在脑海里反复浮现。贺烬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像两面镜子,映出他所有的慌乱和猜疑。

      被观看者亦在观看观看者。

      他到底在看着什么?

      许星眠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星空顶。模拟的银河微弱地闪烁着,那些光点排列成他熟悉的星座——是他小时候,贺烬在夏夜的庭院里指给他看的那些。

      “那是北斗七星,永远指向北方。”

      “那是猎户座,冬天最亮的星座。”

      “那是天鹅座,你看,像不像一只在银河里飞翔的鸟?”

      记忆里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少年贺烬特有的、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低沉。那时的贺烬才十七岁,已经比十五岁的他高出半个头,但还没有现在这种沉静到近乎压迫的气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星眠仔细回想。好像是从他出国后?不,更早。在他高中时,贺烬就已经展现出那种不动声色的掌控力。他的课表、社交、饮食、作息,都被贺烬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曾经觉得那是被照顾的幸福,是幸运。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驯养。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但房间的角落依然沉浸在阴影里。

      许星眠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庭院里,景观灯还亮着,白色的蔷薇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远处的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一切都很平静。

      太平静了。

      他想起白天在花园里看到的那个检修口。贺烬说是雨水收集系统,还打开让他看了。下面确实有管道和水泵,看起来很正常。

      但真的正常吗?

      许星眠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犹豫了几秒,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家用雨水收集系统地下检修口”。

      搜索结果大多是工程公司的广告和科普文章。他点开几篇,快速浏览。大多数家用系统的检修口都设计在容易接近的地方,尺寸也不大,一般就一个。像贺烬说的那种“分布在几个角落”的多个检修口,更像是……大型商业建筑或者特殊设施的设计。

      许星眠关掉浏览器,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大学时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同学。现在国内应该是下午,对方应该没睡。

      他打字:“在吗?想咨询个专业问题。”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几分钟后,同学回了:“在,什么问题?”

      许星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如果一个私人住宅的花园里,有好几个地下检修口,都说是雨水收集系统用的,这正常吗?”

      这次等得久了一些。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近一分钟。

      “好几个?多大面积的花园?”

      “大概……两三千平米?”许星眠估算了一下。

      “那确实有点多。一般这么大的私人花园,一两个检修口足够了,除非设计特别复杂或者有别的用途。”同学回复,“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家装修?”

      “嗯,新装修,看到了几个,觉得有点奇怪。”

      “可能是设计师为了美观分散布置了?或者下面有其他管线一起走?比如灌溉、灯光、甚至地下音箱的线路。”同学说,“不过确实不太常见。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找专业的人来看看。”

      专业的人……

      许星眠盯着最后那句话。找谁?怎么找?跟贺烬说“我觉得你装的系统有问题,我要找人检查”?

      他几乎能想象贺烬的反应——平静地点头,说“好的,我来安排”,然后找来的“专业人士”当然会告诉他一切正常。

      “我再观察观察,谢谢。”他最终回复。

      放下手机,许星眠重新躺回床上。这次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清空大脑。

      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时,他依然清醒。

      喉咙有点干,是那种睡眠不足导致的干燥。他想起那杯被倒掉的牛奶,忽然有点后悔。也许喝下去,真的能睡着。

      这个念头让他自嘲地笑了笑。真是矛盾。既怀疑那杯牛奶有问题,又渴望它能带来的睡眠。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许星眠终于感到一丝倦意。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入水底。

      就在他即将坠入睡眠的瞬间——

      嗒。

      很轻的一声,像是开关被按下的声音。

      许星眠猛地睁开眼。

      声音来自房间的某个角落。很轻,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突兀。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但再也没有声音了。只有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

      许星眠慢慢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环顾房间。书架、画架、衣柜、书桌……一切都静静地待在原地,轮廓模糊。

      他盯着书架顶端看了很久。那里除了书,什么都没有。

      又或许是空调自动调节了模式?或者智能家居系统定时启动了某个程序?

      许星眠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顶逐渐变淡,最终被真正的晨光取代。

      敲门声准时在七点半响起。

      “少爷,早餐好了。”贺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常。

      许星眠坐起身,觉得头有些沉,眼睛干涩。“……进来。”

      门被推开,贺烬端着托盘走进来。今天早餐是西式的,煎蛋、培根、烤番茄,还有一杯橙汁。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空了的牛奶杯。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声音温和。

      许星眠盯着他,想从那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一丝知晓他昨晚没睡好、甚至没喝牛奶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贺烬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温和,克制,无懈可击。

      “……还好。”许星眠说,声音有些沙哑。

      “您看起来有些疲倦。”贺烬弯下腰,伸手似乎想探他的额头,但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转而拿起空杯子,“牛奶有帮助吗?”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许星眠几乎要以为昨晚的怀疑都是自己的臆想。

      “有一点。”他说谎,“但可能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

      “今晚可以再喝一杯。”贺烬说,“连续几天效果会更好。”

      许星眠点点头,没说话。

      贺烬端起托盘:“那您洗漱吃早餐,我一会儿来收拾。”

      他走到门边,停下,回头:“对了,老爷刚才来电话,说下周回来时,想带您参加一个晚宴。是艺术基金会的慈善活动,您可能会感兴趣。”

      “……好。”许星眠应道。

      门被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早餐的香气。

      许星眠坐在床上,许久没有动。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道光斑。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线中缓缓旋转。

      那些尘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就像……某种注视。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轻微的声音。嗒的一声,像开关,也像……摄像头启动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架前,踮起脚,伸手去摸书架顶端的边缘。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一个极小的、冰凉的东西。

      许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用力踮起脚尖,手指往深处探。那东西嵌在书架顶端与墙壁的缝隙里,很小,大概只有纽扣电池那么大,表面光滑。

      他抠了几下,那东西纹丝不动,像是被牢牢固定在那里。

      许星眠收回手,指尖有些发抖。他走到书桌旁,抽出几张纸巾,搬过椅子踩上去,用纸巾包住手指,再次去触碰那个东西。

      这次他摸得更仔细。那确实是个电子设备,有微弱的温热感——说明它正在工作。表面有几个极小的孔,可能是麦克风或者通风口。

      一个微型摄像头。

      或者窃听器。

      或者两者都是。

      许星眠从椅子上下来,腿有些软。他扶着书桌边缘,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也许不是。也许只是……烟雾报警器?或者智能家居的传感器?

      但为什么藏在那么隐蔽的地方?为什么在书架顶端,一个根本不需要烟雾报警的位置?

      他走到房间的其他角落,仔细查看。画架旁边,窗帘盒上方,浴室门框……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的地方,现在都变得可疑起来。

      许星眠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他梦想中的卧室,这个浅灰蓝的、有星空顶的、完美无缺的房间,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盒子。

      而他在盒子里。

      被观察着,被记录着,被分析着。

      被一个比他更了解他自己的人。

      早餐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荡,培根的焦香和烤番茄的酸甜,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家常的味道。

      但许星眠只觉得反胃。

      他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镜子表面。

      光滑,冰凉,映出他清晰的倒影。

      只是镜子吗?

      还是……单向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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