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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衣帽间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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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眠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
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会儿,才慢吞吞坐起身。昨晚那些不安的思绪,在睡眠中被稀释了,此刻只剩下些微的余韵,像水杯底部的沉淀,不去搅动就静静躺在那里。
或许是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他想。又或许,只是对新环境还需要一点适应时间。
毕竟,贺烬怎么会害他呢?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松动了些。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
洗漱后,许星眠推开衣帽间的门——这是昨天没来得及仔细看的地方。
衣帽间在主卧的隔壁,原本是个小书房,现在被打通,做了整面墙的衣柜和展示柜。灯光是智能感应的,他走进去的瞬间,柔和的光线便从天花板和柜体边缘亮起,既不刺眼,又能清晰照亮每一件衣物。
许星眠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左边是正装区,西装、衬衫、大衣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每一件都用防尘罩仔细罩好。中间是休闲装,针织衫、卫衣、T恤分门别类。右边是配饰区,领带、袖扣、皮带在玻璃柜里闪闪发光。
最里面,还有一整排鞋柜。
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许星眠走到休闲装区,随手抽出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标签已经剪掉了,但内领处绣着一个极小的银色星月图案——是他的专属标记。他穿上身,对着墙面的全身镜照了照。
肩线刚好落在肩膀最外侧,袖长到手背与手腕的交界处,衣摆的长度也恰到好处,不会太长显得邋遢,也不会太短显得局促。
完美。
他又试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一条深色的休闲裤。
每一件,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许星眠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衣服很合身,太合身了,合身到……有些诡异。
他记得出国前,自己的衣物虽然也是贺烬打理的,但总有些需要改动的细节——裤腿太长需要卷边,衬衫肩宽差那么一点,外套的腰身需要收一收。
但现在,这些细微的差别全部消失了。
就好像……有人拿着他最精确的身体数据,去定制了每一件衣服。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少爷,早餐好了。”贺烬的声音从衣帽间外传来,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
许星眠回过神,迅速脱下身上的衣服挂回原位,随手拿了件早就放在浴室外的家居服换上——那件衣服也是合身的,但因为是宽松款,没那么明显。
“来了。”他应道,推开门。
贺烬站在门外,穿着那身惯常的浅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擦拭门框上方——那里有个小小的烟雾报警器。
“在打扫?”许星眠随口问。
“日常清洁。”贺烬放下手,将软布折好收进口袋,“早餐在小餐厅。今天有您喜欢的虾饺和豆浆。”
“太好了。”许星眠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饿坏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许星眠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贺烬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平静而专注。
早餐时,许星眠装作不经意地问:“衣帽间的衣服……都是新买的?”
“大部分是。”贺烬为他倒豆浆,“您以前的衣物,一部分捐了,一部分收在阁楼。这些是按照您现在的尺码新添置的。”
“尺码很准啊。”许星眠咬了口虾饺,汤汁鲜甜,“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尺寸?”
贺烬将豆浆壶放回桌上,动作没有一丝停顿。“您偶尔会发一些社交动态,照片里能看出大致身形。另外,您去年圣诞节寄回来的那件手织毛衣,我测量过尺寸,作为参考。”
这个解释合理。许星眠确实在ins上发过一些照片,虽然不多。那件手织毛衣是他和同学交换礼物得到的,因为太大了,他随手寄回来让贺烬帮忙改小——后来贺烬寄回了一件修改得完美合身的毛衣。
“你还真细心。”许星眠说,心里那点疑虑被压下去一些。
“应该的。”贺烬微微颔首,“合身吗?如果有不合适的,我可以立刻联系修改。”
“很合身。”许星眠说,“就是……有点惊讶,毕竟三年了,我可能长高了一点,也壮了一点。”
“您确实长高了2.3厘米,肩宽增加了1.5厘米,胸围增加了3厘米,腰围保持不变,腿长增加了1.8厘米。”贺烬报出一串数据,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体重增加了2.1公斤,但体脂率下降了0.5%,肌肉量有所增加——看来在伦敦有坚持健身。”
许星眠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空气突然安静。
窗外有鸟鸣,厨房隐约传来洗碗的水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你……”许星眠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贺烬抬眼看他,深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清澈见底。“您寄回来的衣物,我测量过。视频通话时,我也会观察。这些数据并不难推算。”
他说得太自然,太理所当然,仿佛一个管家掌握主人精确到厘米的身体数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许星眠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一丝紧张,一丝不自然,哪怕一丝过度的解释。
但什么都没有。贺烬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好像在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哦。”许星眠最终只能发出这个音节。他低下头,继续吃虾饺,但味觉好像失灵了,鲜美的汤汁变得寡淡。
是他太敏感了吗?
贺烬照顾他十几年,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生活习惯、喜好、甚至身体的变化。这种了解,或许真的深入到了每一个细节。
但……2.3厘米?1.5厘米?0.5%?
这些数字精确得让人发冷。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贺烬收拾餐桌时,许星眠忽然说:“我今天想出门。”
“去哪儿?”贺烬问,手上动作没停。
“就……随便逛逛。去商场买点东西。”许星眠说,“有些画具想自己挑。”
“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许星眠很快地说,随即又补充道,“我想自己逛逛,好久没回来了。”
贺烬将最后一个碟子叠好,转身看向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好。”他说,“车钥匙在玄关的抽屉里。需要我为您推荐几个商场吗?”
“不用,我知道去哪儿。”许星眠站起身,“我换衣服就走。
许星眠最终还是没穿衣帽间那些“完美合身”的新衣服。他在阁楼的旧物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几件出国前穿的旧T恤和牛仔裤。衣服有些褪色,裤腿也短了一小截——果然长高了——但至少是熟悉的触感。
他对着穿衣镜照了照。旧衣服的尺寸确实不太对了,肩线有些紧,裤腰也勒。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合身”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下楼时,贺烬已经在玄关等着。他手里拿着车钥匙和一个小纸袋。
“路上如果饿,里面有饼干和水。”他将纸袋递过来,“另外,手机电量充足吗?需要充电宝吗?”
“满电。”许星眠接过纸袋,沉甸甸的,“我可能下午才回来。”
“好的。”贺烬为他拉开大门,“注意安全。”
许星眠点头,快步走向车库。他能感觉到贺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大门。
后视镜里,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铁门后。
许星眠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有些汗湿。
他开了二十分钟,进入市区。周末的商场人潮涌动,热闹得让他有些不适应。在伦敦时,他更喜欢去安静的小店或者博物馆,这种喧嚣已经很久没经历了。
停好车,他走进商场,漫无目的地逛着。说是要买画具,但真正走进美术用品店时,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缺——贺烬已经把一切可能需要的都备齐了。
最后,他只买了几本速写本和几支铅笔,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和他家里那些高档货完全不同。
从美术用品店出来,他路过一家男装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款式简单,看起来很舒服。
鬼使神差地,许星眠走了进去。
“先生,需要帮忙吗?”导购迎上来。
“我想试试这件。”他指了指橱窗里的那件针织衫。
“好的,请问您穿什么尺码?”
许星眠报出了自己出国前的尺码——M码。那是他习惯的尺码,虽然现在穿可能有些紧了。
导购拿了件M码给他。试衣间里,他脱下旧T恤,换上针织衫。
镜子里的他,衣服确实有些紧。肩线绷着,胸围也勒,但还能穿。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将针织衫脱下来,走出试衣间。
“麻烦给我拿一件L码。”他对导购说。
L码果然更合身。肩线刚好,胸围和衣长都合适,是标准的合身但不紧绷的状态。
“这件很适合您。”导购笑着说,“要包起来吗?”
“等等。”许星眠说,“我想再试几件。”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试了衬衫、裤子、外套,每一样都试了两个尺码——一个是他记忆中/旧衣服的尺码,一个是根据针织衫推算出来的、他实际应该穿的尺码。
无一例外,实际尺码都更合身。
而那些尺码,与贺烬早上报出的数据,基本吻合。
许星眠站在试衣间里,手里拿着一件刚试过的衬衫。标签上写着肩宽、胸围、衣长……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得仿佛为他定制。
他忽然觉得试衣间的灯光很刺眼。
“先生?”导购在门外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许星眠深吸一口气,快速换回自己的衣服,“这些我都不要了,谢谢。”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店。
商场的人潮依旧喧嚣,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敲打着胸腔。
贺烬说的是真的。他真的通过那些方式,推算出了他精确的身体数据。
但这合理吗?
一个管家,需要掌握主人精确到厘米的尺寸吗?需要知道体脂率的变化吗?需要记住那些小数点后的数字吗?
许星眠走到商场中庭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他从纸袋里拿出贺烬准备的饼干——是手工烤的黄油曲奇,他最喜欢的口味。水也是他常喝的某个牌子的矿泉水,瓶身已经被细心擦去冷凝水。
每一个细节,都周到得令人窒息。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
手机震了一下。是贺烬发来的消息。
“少爷,需要我去接您吗?”
许星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最终,他打字:“不用,我自己回去。”
发送。
几乎立刻,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但贺烬没有回复。
许星眠收起手机,拎起购物袋——里面只有那几本速写本和铅笔,轻飘飘的,和他出门时的预期完全不同。
他走回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车内的空气有些闷。他按下车窗,让商场里的嘈杂声涌进来。那些声音里混杂着孩子的笑闹、情侣的低语、促销广播……是活生生的、热闹的人间。
而他刚才在试衣间里感受到的,是一种冰冷的、被精确计算过的恐惧。
不,不是恐惧。是……异样。
许星眠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太多了。贺烬只是太尽责了,太想把他照顾好了。那些数据,或许只是他专业素养的一部分——一个顶尖的管家,本来就该掌握主人的一切需求,包括衣服的尺寸。
但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安静,车窗外的城市景观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恍惚。
宅子里很安静。
许星眠推开门时,贺烬正在擦拭楼梯的扶手。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块软布。
“回来了。”他说,目光落在许星眠手里的购物袋上,“买到需要的东西了吗?”
“嗯。”许星眠含糊地应了声,将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我有点累,先回房休息。”
“需要茶吗?”
“不用。”
许星眠快步上楼。他能感觉到贺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那种平静而专注的注视,此刻让他如芒在背。
回到卧室,他反手锁上门——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锁舌咔哒一声扣紧,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
冷静。许星眠,冷静。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只是贺烬过于细心。他们一起长大,贺烬对他的了解深入骨髓,这很正常。
他走到衣帽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灯光自动亮起。那些整齐排列的衣物,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高级面料特有的光泽。
许星眠走到正装区,随手取下一件西装外套。深灰色,羊毛混纺,剪裁利落。他穿上身,对着镜子。
完美。肩线、腰身、袖长,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他又试了几件,从正装到休闲装,甚至包括睡衣和运动服。
所有的,所有的,都像是从他的身体上直接拓印下来的。
许星眠脱掉最后一件试过的衬衫,站在那里,只穿着旧T恤和牛仔裤,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带着迷茫和一丝……恐惧。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书房看到的那本绝版书,那句铅笔批注:“被观看者亦在观看观看者。”
当时他觉得字迹眼熟。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是贺烬的字迹。
许星眠冲出衣帽间,跑到书房。书架上,那本绝版书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抽出书,快速翻到那一页。
铅笔的字迹,工整,克制,每一笔的起落都带着贺烬特有的韵律。
真的是他。
这本书是贺烬的。或者说,曾经是。他把它放在了这里,放在许星眠一定会看到的地方。
为什么?
许星眠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铅笔的痕迹很淡,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这句话写在关于“凝视”的段落旁,像是一种注解,又像是一种……暗示。
被观看者亦在观看观看者。
他在说谁?
许星眠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手心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里的白色蔷薇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许星眠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花海。
这座宅子,这些衣物,这本书记,贺烬那些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数据和观察……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被观察着。被仔细地、彻底地、无死角地观察着。
而观察他的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平稳,规律,由远及近。
许星眠猛地转身,盯着房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几秒的安静,然后,敲门声响起。
“少爷。”贺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如常,“晚餐准备好了。您是在房间用,还是下楼?”
许星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很干,心脏跳得很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开口:“……我下去。”
“好的。”贺烬说,“我在餐厅等您。”
脚步声远去,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