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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位病友,挂号吗?VIP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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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垣,芳龄二十八,在市精神卫生中心,也就是俗称的“市精神病院”,已经连续三年蝉联年度“最疯病人奖”。
这奖杯,据说是前院长一时兴起,用废弃输液瓶和彩色药丸胶囊粘的,审美极其先锋,色彩极其狂野,搁正常人屋里能直接触发焦虑症的那种。但霍垣喜欢,不仅喜欢,还把它擦得锃亮,端端正正摆在靠窗小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配一盆蔫了吧唧、半死不活的绿萝——据说是他试图用笑声浇灌的结果,未遂。
此刻,他正以一种介于瑜伽冥想和癫痫前兆之间的姿势,盘腿坐在自己那张铺着蓝白条纹床单的病床上。阳光透过栏杆,正好晒在他枕头边那本《精神病自救指南(典藏修订版)》上,封面专家的微笑像个模板,霍垣觉得这笑容比自己昨天梦见的会说话的拖把还假。他刚研究到“如何与内心的焦虑和平共处”,隔壁就传来中气十足的呐喊:“我是奥特曼!谁偷了我的变身器!是不是你,哆啦A梦!”
霍垣熟练地朝墙壁喊回去:“哆啦A梦在隔壁楼!你的变身器可能被昨天新来的豌豆射手当炮弹发射了!建议联合调查!”
世界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传来奥特曼委屈的声音:“……哦。”
回归到《精神病自救指南(典藏修订版)》,霍垣低下头看得眉头紧锁,时而恍然大悟般点头,时而又陷入深深的困惑,嘴里念念有词:
“……第三步,接纳自我,与内心的声音和平共处……啧,我内心那声音昨天跟我说它想去火星种土豆,还让我用牙刷和橡皮泥给它造个火箭,这怎么和平共处?在线等,挺急的。”
阳光透过铁栏杆切割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给那头睡得有些乱翘的头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如果不是背景里隐约传来隔壁病房“我是奥特曼!我现在能量不足!谁给我借点光!”的悲壮呼喊,以及远处活动室电视永远调不大的、循环播放的《养生堂》节目声,这一幕甚至可以称得上恬静。
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规律感。
霍垣头也没抬:“进。密码是‘今天的药片是草莓味’。”
门开了。他的主治医生,沈长青,穿着纤尘不染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手里拿着记录板,步伐平稳地走进来,目光先扫过霍垣手里的书,然后落在那尊闪瞎人眼的奖杯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霍垣,”沈医生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得能当尺子用,“感觉如何?新人格‘霍铁嘴’今天要求加演出时长了吗?”
“沈医生!”霍垣瞬间切换成“模范病友”模式,虽然模范得有点歪,“经过一夜谈判,霍铁嘴同意将每日单口相声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但要求增加互动环节,并申请使用护士站的扩音器。我觉得这对培养大家的幽默感和听力耐受性很有帮助!”
沈长青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笔尖沙沙响,像在给霍垣的病情写墓志铭。“扩音器驳回。另外,你昨晚用袜子给绿萝‘情感授粉’的事,护士长提出了正式投诉。”
“那是跨物种情感交流实验!”霍垣挥舞着《自救指南》,“书上第108页说了,要勇于打破固有认知!我在探索植物对非植物源情感信号的接收能力!”
“书没说让你把308变成生化武器试验场。”沈长青推了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说正事。今天有位新病人,症状……和你部分‘体验’有重叠。”
霍垣眨眨眼,来了点兴趣:“重叠?他也能听见土豆种火箭的召唤?”
“比那复杂。”沈长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坚称,自己的身份——包括记忆、社会关系、乃至部分人生轨迹——被另一个人‘偷走’了。而那个窃取者,目前正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取代了他原本的生活。”
“哇哦!”霍垣吹了声口哨,把《自救指南》抱在胸前,身体前倾,“身份盗窃?现实版《变脸》?还是《盗梦空间》低配版?这题材够劲!他丢了啥?亿万身家?显赫地位?还是……英俊的容颜?”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沈长青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继续用那种播报天气预报般的平稳语调说:“根据他的描述,以及一些暂时无法核实的‘线索’,他‘指认’的那个对象……”他的目光落在霍垣脸上,停顿了足足三秒,才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半句,“其行为模式、部分碎片化记忆点,与你入院前的一些情况,存在某种……微妙的相似。”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不知名鸟儿的啁啾,和远处“奥特曼”不屈的呐喊隐隐传来。
霍垣脸上的嬉笑慢慢凝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看看沈长青,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封面上笑容可掬的心理专家,再抬头看看沈长青。几秒钟后,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开始抖动,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人笑得歪倒在床上,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哈哈……哈哈哈……沈、沈医生……您今天这幽默感……跨物种了属于是……偷我的模式?我?霍垣?本市最大疯人院VIP中P、连续三届‘疯王’桂冠拥有者、日常被您当成疑难杂症活体标本研究的、光荣的精神病患?”他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我偷他啥了?偷他怎么顺利拿到这儿的永久居住权吗?这流程我熟啊,可以开讲座,VIP价八折!”
沈长青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只是等笑声稍歇,才平静地补充:“他还说,窃取者目前很可能就躲藏在某个‘非常规场所’,以逃避他的追索和法律的制裁。而这里,”他环视了一下这间整洁却处处透着“非日常”的病房,“显然符合‘非常规’的定义。”
霍垣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坐直身体,摸了摸下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那是属于资深病友听到劲爆病情时的专业兴味。“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沈医生,这位病友……啊不,这位‘苦主’,什么时候到位?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瞻仰一下……啊不是,是进行一下‘病友交流’了。需要我准备点啥吗?瓜子饮料矿泉水?还是先对一下口供,免得穿帮?”
“他已经在观察室了。”沈长青看了看表,“十分钟后,我会带他过来。霍垣,”他的语气稍稍加重,“这位病人的妄想系统非常完整,逻辑自洽度高,情感卷入深。接触时,注意边界,不要刻意刺激,也不要……过度配合。你是观察对象,不是竞争对手。”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霍垣举手敬礼,姿势标准得可以去拍征兵广告,如果忽略他眼中那抹压不住的、熊熊燃烧的搞事之火的话。
沈长青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想看看他的头骨里面那坨到底是个什么构造。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病房,白大褂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门轻轻关上。
霍垣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像只嗅到猫薄荷的兔子。他在狭小的病房里转了两圈,先是扑到窗边朝外张望——当然,除了草坪和围墙啥也看不到。然后又冲到小桌前,对着那个丑绝人寰的奖杯拜了拜:“奖杯兄,稳住!看来今年咱们‘最疯’的地位遇到挑战者了!是捍卫荣誉的时候了!”
他搓着手,兴奋地踱步,嘴里噼里啪啦:“偷身份?这剧本我熟啊!《天才在左疯子在右》有没有?《致命ID》有没有?哎呀,这种高概念设定,通常都伴随着惊天阴谋和反转!说不定我其实是什么秘密特工,记忆被封印了!或者我是外星人,来地球体验生活结果玩脱了!”
他冲到墙边,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框(特意打磨过,防止撞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病号服领子,又抓了抓头发,试图让那几根呆毛服帖些。“形象,形象很重要。第一次见面,得给这位‘苦主’留下一个……嗯,深不可测的印象。是走世外高人路线,还是落魄王子的路线?或者直接点,疯癫霸主路线?”
时间在霍垣的胡思乱想和紧急形象管理中飞快流逝。
笃、笃、笃。
还是那三下规律、冷静的敲门声。
霍垣瞬间静止,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回床上,恢复了之前盘腿捧书的姿势,只是书本拿倒了。他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肌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既淡定从容,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对命运无常的悲悯。
“进。今天的药片……呃,今天的阳光是柠檬味的。”他临时改了密码。
门开了。
沈长青率先走进来,侧身让开。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高腿长,穿着一身质地考究却有些褶皱的烟灰色休闲装,头发略显凌乱,但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的锐气。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有睡好。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霍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脆弱。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经过长途跋涉,终于见到了寻找已久的……仇人?或者别的什么。
沈长青走到两人中间,像一道冷静的屏障。他先看了一眼浑身绷紧、如临大敌的新病人,然后用他那万年不变的平稳声调,对着霍垣,也对着空气宣布:
“霍垣,这位是江醒。”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掠过霍垣倒拿的书本,毫无波澜地继续道,“江醒声称,你,霍垣,偷走了他的人生——包括他的记忆、他的人脉网络、以及他名下的财富。他认为,你利用某种非常规手段,取代了他,而他现在来到这里,是为了……”沈长青看了一眼江醒,准确复述,“‘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话音落下,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鸟叫停了。远处的奥特曼似乎也暂时能源耗尽。
霍垣慢慢地、慢慢地眨了眨眼。他看看沈长青,又看看那个叫江醒的、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的男人。
几秒钟的消化时间。
然后,霍垣动了。
他脸上那种悲天悯人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专业探究、以及“生意来了”的灿烂笑容。他“啪”地一声把手里倒拿的《精神病自救指南》拍在床单上,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穿着拖鞋吧嗒吧嗒走到自己床头柜前,弯下腰,窸窸窣窣一阵摸索。
江醒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像是防备着什么突然袭击。
沈长青推了推眼镜,静静看着。
只见霍垣从床头柜最深处,掏出了一本……一模一样但显然更旧的《精神病自救指南(初版)》。他转过身,脸上挂着堪比五星级酒店前台的专业微笑,几步走到江醒面前,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中,郑重其事地将旧书双手递了过去。
他的声音清亮,语速适中,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诚挚:
“江醒先生是吧?您好您好!久仰久仰!自我介绍一下,霍垣,本院三年资深会员,兼‘病友互助会’非官方导诊员。”
神他妈的久仰
他指了指江醒手里的旧书,又拍拍自己胸口,笑容越发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您这情况,我初步判断,属于典型急性身份认知障碍伴随被害妄想升级版,并发逻辑自洽型现实扭曲力场,病情非常具有研究价值!挂号了吗?没挂不要紧!”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了不起的VIP特权,眼睛闪闪发亮:
“我这儿有绿色通道,可以插队。沈医生VIP号,提前三个月起步,我帮你打招呼,最快下周就能安排上深度电……啊不是,是深度‘话’疗!怎么样?考虑一下?”
江醒:“……”
他低头看看手里那本纸张都有些发黄的《精神病自救指南(初版)》,封面上笑容标准的专家似乎也在对他无声嘲讽。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笑容晃眼、眼神清澈又愚蠢的家伙。
他预想过无数种见面时的场景:愤怒的质问,激烈的对峙,甚至可能扭打在一起。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
他那张苍白的、写满沉郁和疲惫的脸,一点点、一点点地涨红了。不是害羞,是纯粹的、极致的懵逼和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拿着书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沈长青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镜片上,一道冰冷的白光倏地闪过,恰好遮住了他眼底那抹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又来了”的无奈。
窗外的鸟,大概觉得这屋里的人类已经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彻底闭嘴了。
只有霍垣,笑容灿烂,眼神期待,仿佛在等待客户对VIP服务套餐的肯定。
江醒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点无意义的音节
他卡住了
彻底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