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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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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机大约持续了五秒。
对于江醒来说,这五秒可能漫长如一个世纪。他CPU(或者说大脑)里的每一个逻辑单元都在尖叫着“错误!严重错误!与预设剧本不符!”,但重启键好像被霍垣那过分灿烂的笑容给焊死了。
霍垣等了等,见对方没反应,脸上的笑容非但没减,反而更热情了。他保持着递书的姿势,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凑到江醒鼻子底下,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己人”的推心置腹:
“江先生,我理解,刚来这儿都有点懵。没事儿!流程我熟!第一步,认清现实——咱们这儿,按时吃药是关键,沈医生的脸色是天气预报,护士长的心情是通关难度。第二步,找准定位——您是‘苦主复仇型’,这标签好,有戏剧张力,容易引发病友共鸣,就是容易跟‘被迫害妄想型’撞梗,得琢磨点特色……”
江醒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那双原本盛满震惊、愤怒和茫然的漂亮眼睛,此刻终于被一种更直接的情绪——纯粹的“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所覆盖。
他猛地抽回手,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把旧书扔回霍垣怀里(霍垣手忙脚乱接住),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冷硬,还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沙哑:
“少在这里装疯卖傻!”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听起来不像预想中那般充满威慑力的指控,反而有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霍垣稳稳接住自己的旧版指南,一点不恼,反而用一种“看吧病情开始发作了”的了然眼神看向沈长青,还附带一个“您瞧,我说中了吧”的微小挑眉。
沈长青:“……”
江醒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跑偏的节奏拉回自己的复仇主线。他重新挺直脊背,尽管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重新聚焦起锐利的光,死死锁住霍垣:“霍垣,别以为你躲到这里,装作这副样子,就能掩盖事实!我的记忆,我的人际关系,我账户里消失的……”
“等等!”霍垣突然举手打断,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学术研讨会,“细节!江先生,指控需要细节!你说我偷了你的记忆——具体是哪段?是你三岁尿床被妈妈打的记忆,还是你初恋牵手心跳加速的记忆?是背不出课文被罚站的记忆,还是上班摸鱼被老板抓包的记忆?你得说出来,我才能对照一下我的‘记忆赃物库’里有没有存档啊!”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掰着手指头数,眼神清澈又认真,仿佛真的在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不小心“下载”了别人的过往。
江醒再次哽住。那些具体而微、带着温度和生活褶皱的记忆碎片……他当然有,无数个日夜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但……当着这个疑似窃贼、现在又像个精神病院金牌销售的家伙的面,细数自己尿床或者初恋?这场景怎么想怎么诡异得令人发指!
“你……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江醒咬紧后槽牙。
“你看!”霍垣一拍大腿,转向沈长青,语气带着发现重大线索的兴奋,“沈医生!典型的妄想特征——坚信被窃取,但无法提供具体可核实的‘赃物’清单!逻辑链在这里出现了自我保护的模糊处理!高!这病情层次真高!值得写进您的论文!”
沈长青在记录板上又划拉了一笔,声音平稳无波:“继续观察。”
江醒觉得太阳穴在突突跳,他第一次觉得这位看起来冷静专业的沈医生,可能也不是什么正常货色。他决定跳过记忆这个暂时被霍垣用胡搅蛮缠筑起高墙的领域,直击要害:“好,记忆你可以狡辩。那其他的呢?我原本的工作、社交圈、还有……”
“工作?”霍垣眨眨眼,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带了点同情,“哦——我懂了!江先生,您是不是之前工作压力太大了?被裁员了?或者创业失败了?没事!这年头谁还没点职场创伤啊!我们病友会定期举办‘吐槽老板/同事/甲方的一百种方式’分享会,效果嘎嘎好!下周二就有,我可以给你留个前排位置,还能给你申请个‘新人鼓励奖’,奖品是护士姐姐手折的千纸鹤,可灵了!”
“我不是被裁员!”江醒几乎要吼出来,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我是被人取代了!我的职位,我的项目,我的一切!都被一个和我长得……可能有些像,但绝对是冒牌货的家伙占有了!”
“哦——”霍垣拖长了声音,眼神里的同情更浓了,还夹杂着“果然如此”的笃定,“‘总有刁民想害朕’综合征晚期,并发‘全世界都在演我’妄想。这个我们病区也有典型案例,王大爷,总觉得电视里的新闻主播在给他传递暗号,指挥他保卫地球。你们可以交流一下心得,王大爷对暗号学颇有研究,就是有时候容易把天气预报当成行动指令。”
江醒:“……”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往头顶冲,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接近缺氧的眩晕。跟这家伙说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会说话、还会给你推销保健品的棉花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忽略霍垣那张写满“专业导诊”的脸,转向房间里看起来唯一可能还有点正常逻辑的生物——沈长青。
“沈医生,”江醒的声音因竭力压制情绪而微微发颤,“这就是你们的治疗方案?让一个……一个可能是窃贼的人,在这里对我进行精神干扰?”
沈长青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江醒,又扫过一脸无辜加求知欲旺盛的霍垣,缓缓开口:“江先生,这里是医院。霍垣是病人。你们之间的交流,是在医护人员监督下的、非正式的病友互动,目的是辅助观察,建立病区内的社交联系。至于您指控的内容,”他顿了顿,“需要证据,和更严谨的司法程序。本院只负责精神疾病的诊断与治疗。”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吵你们的,我看着,顺便记点笔记。偷没偷人生我不管,我只管你们脑子有没有病。
江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感觉自己不是进了精神病院,是掉进了一个逻辑黑洞,里面住着一个以搅乱别人脑子为乐的恒星(霍垣),和一个负责记录黑洞数据的冷漠卫星(沈长青)。
就在这时,霍垣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嗒嗒嗒”跑回床头柜,这次掏出来的不是书,而是一个皱巴巴、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黄色的小本本。
“对了对了!”他献宝似的把小本本递到江醒面前,“《病区生活指南(霍垣修订版)》!里面详细记载了吃饭如何抢到肉丸子、洗澡如何避开高峰期、小卖部哪种零食存货最多、以及如何识别沈医生不同推眼镜频率代表的不同心情!独家秘籍,看在您是新来的份上,免费借阅三天!怎么样,够意思吧?”
那本皱巴巴的小黄本,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在了江醒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上。
他看看眼前这个举着小黄本、眼神亮晶晶等着他夸奖的“窃贼”,再看看旁边那个拿着记录板、仿佛在记录外星生物首次接触的医生。
最后,他缓缓地、僵硬地,抬手指了指霍垣,嘴唇翕动,对着沈长青,用一种近乎虚脱的、混合着绝望和最后一丝挣扎的语气问:
“……沈医生,我觉得……我可能真的需要换个病房。或者,”他顿了顿,视死如归般吐出后半句,“……给他换个医生?”
沈长青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录着,头也不抬:“病房暂无空余。主治医生调配,需院委会评估。”
霍垣则是一脸受伤,捂住胸口:“江先生,您这就见外了!咱们这相逢就是缘,病友一家亲啊!您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我这么个热心肠的老病友带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您放心,有我在,保证您快速融入我们温暖的大家庭!明天早操,我教您跳我们病区自创的‘放飞心灵’康复舞,可带劲了!”
江醒看着霍垣那张写满“真诚”和“跃跃欲试”的脸,眼前一阵发黑。
他突然觉得,也许……被偷走人生,并不是眼下最可怕的事情。
最可怕的,可能是被迫和这个神经病一起跳什么“放飞心灵”康复舞。
沈长青合上记录板,推了推眼镜,总结陈词般开口:“第一次非正式接触结束。江醒,你的病房在310,护士会带你去。霍垣,”他看向已经准备开始规划明天“带新”流程的某人,“正常作息,别打扰其他病人休息。”
“明白!沈医生慢走!江先生慢走!欢迎常来308交流病情!”霍垣热情挥手,仿佛送别的是来参观的贵宾。
江醒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沈长青请(带)出了308病房。关门的前一刻,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霍垣已经重新盘腿坐在床上,拿起那本典藏版《自救指南》,对着窗台上的绿萝,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念道:“……倾听你内心的声音,哪怕它说想去火星种土豆……兄弟,他说得对,咱们要有梦想!”
然后,他对着绿萝,露出了一个和封面专家一模一样的、标准到诡异的微笑。
门“咔哒”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容和更加头皮发麻的话语。
走廊里,江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比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还要精疲力尽。
沈长青站在他旁边,语气依旧平稳:“感觉如何?”
江醒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
“……沈医生,你们这里……医保报销‘精神损失费’吗?”
沈长青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白光一闪。
“不报销。”他说,“但可以计入病历,作为症状参考。”
江醒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来夺回人生的。
是来体验地狱限定版新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