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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五姐的警告   信息凌 ...

  •   信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进来。

      林溯刚结束又一轮胃痛折磨,倚浴室门框上看陈岱清洗呕吐过的脸盆。手机客厅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时发出短促嗡鸣,像某种昆虫濒死振翅。

      他走过去,看见发件人一串乱码般数字。内容一行:

      “月娘圆时,屋檐水倒流。”

      陈岱擦手走过来:“谁这么晚发消息?”

      林溯没说话,手指悬屏幕上方,停顿三秒。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第十二页——那里记着一套只有他和五姐懂的暗语。他十二岁那年,五姐教他画画随口编。“以后你闯祸,姐姐想偷偷帮你,就用这个。”

      “月娘圆时”——农历十五,每月十五他们会在老宅天井看月亮,五姐给他剥柚子。

      “屋檐水倒流”——潮汕老话,形容不可能事,除非……家里要出大事。

      他抬头看日历。今天十三号。

      “是五姐。”林溯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岱立刻明白。他走过来,手搭林溯肩膀,掌心传来温热重量。林溯点开信息附件——一张模糊照片,像茶楼包厢外偷拍。照片里,林父举杯,对面坐穿夹克中年男人。男人侧脸陈岱认得:李叔,父亲党校老同学,去年刚调深圳某部门任副职。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五姐手写,拍得有些歪斜:

      “爸找人查你们。不是恶意,是‘关心’。小心。”

      “关心”加引号,笔画很重,几乎戳破纸面。

      最后一条语音。林溯点开,五姐压低声音传出来,背景隐约潮剧唱腔——那是父亲最爱听《陈三五娘》。五姐在父亲书房附近。

      “溯仔,”她声音颤抖,不是怕,是更复杂东西,“我偷听到爸打电话。他说……‘不把那孩子带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他们……”她顿,呼吸声很重,“他们好像在商量什么。爸和那个李叔,还有三叔公。”

      “今天在祠堂外头,听见三叔公跟爸说:‘我们林家血脉,不能这样断。软的不行,就来硬。’爸没说话,就抽烟。”

      “溯仔,逃。逃到他们手伸不到地方。”

      语音到这里断。最后尾音带哽咽,像被人捂住嘴。

      浴室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脸盆,发出规律滴答声。每一声像秒针走。

      陈岱盯照片看很久。他想起李叔。去年春节,李叔来家里拜年,拍他肩膀说:“岱岱啊,你是我们这批人里最有出息。你爸提起你,眼睛都放光。”那天父亲喝多,拉李叔手说:“老李,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

      原来那个念想,可以变成这样。

      “陈岱,”林溯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前阵子面试那家公司,是不是昨天给回复?”

      陈岱想起那封邮件。“岗位已招满,祝您前程似锦。”官方得挑不出错,他打电话去问,HR犹豫一下,说:“陈先生,其实……您原来领导,李主任,给我们老板打过电话。他说您能力很强,但是……”HR声音压很低,“‘生活作风’方面,让老板多考虑考虑。”

      生活作风。四个字,轻飘飘,能压断一个人脊梁。

      “他们联手。”陈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溯把手机扔沙发,像扔一块烫手炭。他走窗边,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窗。夜风灌进,带城中村特有气味:隔壁大排档油烟、垃圾站酸腐、远处工地尘土。

      “他们在逼我们回去。”林溯说,脸埋黑暗里,声音闷闷,“用这种方式。让我们活不下去,自然就会回头。”

      陈岱走到他身后,手扶他腰。林溯脊背绷很紧,像一张拉满弓。

      “如果我们就是不回去?”陈岱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林溯转身。月光窗外斜斜切进,把他半边脸照发亮,另半边隐阴影里。他眼里有种陈岱从未见过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冷酷清明。

      “我爸说过一句话。”林溯一字一顿,每个字像从牙缝挤出,“‘林家人,死也要死在祠堂里。’”

      他顿,嘴角扯扭曲笑:“意思就是,就算我们死外面,他们也会把尸体抬回去,摆祠堂里,告诉所有人——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然后我们名字还会留族谱上,旁边注一行小字:‘早夭,未成家’。他们连我们怎么死,埋哪,都要管。”

      风大了些,吹得窗框哐当作响。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去。这座城市夜晚从不真正安静。

      陈岱把林溯拉进怀里。林溯没反抗,身体依然僵硬。陈岱下巴抵他发顶,闻到洗发水廉价香精味道——他们现在连这个都要省着用。

      “林溯,”陈岱说,“我们走。”

      “去哪?”

      “离开中国。”

      这个词终于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圈圈涟漪。他们之前也提,总是“以后再说”“等有钱”“等有机会”。现在,“以后”没有了。

      林溯从他怀里挣开,走到房间另一头,从抽屉翻出两本护照。一本他,深蓝色封皮磨损。一本陈岱,崭新,几乎没用过——公务员出国要审批,他以前很少有机会。

      他们并排坐床沿,把护照摊开。林溯翻到签证页,上面只几个东南亚国家旅游签,都过期。陈岱更干净,只有一次因公出访纪录。

      “护照有,”林溯说,声音冷静得像做项目汇报,“签证呢?去哪?欧洲?美国?我们连存款证明都开不出。”

      “澳洲打工签证?”陈岱说,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年龄超,职业不符。

      “加拿大技术移民?要雅思四个七,工作经验认证。我们等得起?”

      “泰国?马来西亚?过去重新开始?”

      林溯摇头:“我爸东南亚生意比国内还广。马来西亚种植园,泰国加工厂……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他们一条条列,一条条否定。语言、资金、签证、工作、人脉……每一样都是一座山。他们只有两双手,一副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躯壳。

      窗外传来猫叫,凄厉得像婴儿啼哭。城中村野猫很多,总在夜里为食物和地盘撕咬。

      陈岱忽然笑,笑声干涩:“林溯,我们三十五岁和三十三岁,有学历,有工作经验,身体健康。按理说,应该是人生黄金期。”

      “现在,”他顿,“我们像两个逃犯。”

      林溯没接话。他拿起陈岱护照,手指摩挲封皮国徽。他翻开第一页,看照片里那个穿白衬衫、神情严肃陈岱——那是五年前拍,那时他还在部里,头发梳一丝不苟,眼睛里还有光。

      “陈岱,”林溯轻声说,眼睛还盯照片,“如果最后我们无处可去……”

      他没说完。陈岱懂。

      陈岱伸手,握林溯手腕。脉搏皮肤下快速跳动,像被困住鸟。

      “那就一起死。”林溯说,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眼睛亮得吓人,“我不怕。”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像在说“明天吃面条”。陈岱看他,忽然想起飞机颠簸时,林溯也是这样,平静握笔,画一条直线。

      有些人天生不怕死。他们怕的是活得不像是自己。

      陈岱没说话。他凑过去,吻林溯眼睛。睫毛唇下颤动,像蝴蝶翅膀。

      “好。”陈岱说,一个字,重如泰山,“那就一起。”

      窗外,猫叫声停。夜色浓得像墨,把整个城中村浸泡其中。远处有家KTV还在营业,隐约传来走调歌声: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溶化……”

      歌声夜风里断断续续,像某种预言,又像某种祭奠。

      他们相拥倒在床上,谁也没再说话。护照摊床边,摊开,像两只折翼鸟。

      林溯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陈岱手。十指相扣,扣很紧,紧到骨节发白。

      他们都知道:五姐警告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它只是漫长绞索上,又一个收紧的结。

      而他们,正学着如何在这根绞索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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