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八章:母亲深夜来电 电话响 ...
-
电话响起,陈岱数窗外灯光。
失眠夜里养成习惯——从出租屋朝西窗户望出去,能见十三栋城中村握手楼,每栋楼有若干亮窗。他给它们编号,猜每个窗口故事:彻夜亮粉红灯光那扇,大概无证发廊;凌晨三点还在翻炒那扇,早餐店夫妇准备第一笼包子;偶尔闪过电视机蓝光那扇,可能住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
今晚亮窗七个。数到第三遍,手机床头柜震动。
深圳本地陌生号码。凌晨三点零七分。诈骗电话不挑这时间。陈岱盯那串数字看五秒,按接听。
“喂?”
那头先长长沉默,只有电流沙沙声。一个压极低、几乎听不清声音传过来:
“岱岱……是妈。”
陈岱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他猛地坐起,床头撞墙,沉闷响声。隔壁房间传来翻身声——林溯睡眠浅,容易醒。
“妈?”陈岱声音也压低,像做贼,“您怎么……这时间打来?”
“你爸睡,”母亲声音从遥远山东传来,穿千山万水,变脆弱模糊,“我……我躲卫生间打。用楼下小卖部公用电话卡,你爸查不到记录。”
她顿,呼吸声很重,像刚跑完步:“你还好吗?钱……钱够吗?妈给你打点……我有张私房钱卡,你爸不知……”
“妈,”陈岱打断,喉咙发紧,“我很好。钱够用。您别打,爸会知道。”
他说“很好”时,眼睛扫过这间八平米房间:墙角渗水留黄渍,吱呀作响折叠床,桌上吃一半方便面。林溯胃药盒子堆窗台,像座小小白色坟墓。
母亲电话那头哭。不是嚎啕,是压抑、从喉咙深处挤出呜咽,像受伤动物舔舐伤口。
“你爸……”她抽泣,“你爸每天夜里,等我睡,就爬起来……去书房,拿族谱。把你那页,折起,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我偷偷看过,那页纸折痕快磨破。”
陈岱闭眼。他想起那本族谱:宣纸线装,深蓝封皮金粉写“陈氏族谱”。他那页倒数第三页,名字“陈岱”下空白——等填他妻子、孩子。小时候,父亲曾握他手,用毛笔那空白处轻点几个虚点:“等你长大,这里要填满。”
“他后悔,”母亲声音断断续续,“我看得出……他后悔,他不肯说。他要强……”
“妈,”陈岱轻声,“别说。”
“我去看心理医生。”母亲突然说,像鼓起很大勇气,“你王阿姨介绍,说那个医生专门看……看家庭问题。我跟医生说,我儿子喜欢男人,我怎么办。”
陈岱呼吸停一拍。
“医生说……让我试着接受。说这不是病,不是错,就是……天生。”母亲模仿医生语气,笨拙生硬,“他给我看一些书,一些家庭照片……那些孩子和他们的……伴侣。”
她停,长吸一口气:“可我该怎么接受啊,岱岱?我养你三十五年,从你在我肚子踢第一脚开始,我就想好你一生……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我想等你孩子,我帮你带,像你外婆带我那样……”
“妈。”陈岱又叫,这次声音有点抖。
“那个林……”母亲试探问,像触碰烧红铁,“林溯。他对你好吗?”
陈岱看身边——林溯背对他侧卧,瘦削脊背薄被下起伏。月光从没拉严窗帘缝漏进,照他右耳那颗小小耳洞,闪微弱光。
“好。”陈岱说。一个字,重如千钧。
“那就好。”母亲立刻说,像抓救命稻草,“那就好……那就好……”
她反复说这三个字,一遍一遍,像诵经,像咒语。陈岱听,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这样守床边,摸他额头,反复说“会好,会好”。
电话两头沉默。只有电流声响,母亲极力压抑呼吸。
过很久,母亲忽然说:“你王阿姨女儿,上个月生孩子。八斤二两,大胖小子。”
陈岱知王阿姨女儿,比他小两岁,去年结婚。婚礼他去,新娘穿红色旗袍敬酒,笑很甜。
“你爸去喝满月酒。”母亲声音变很轻,像说秘密,“回来那晚,他一个人喝一瓶白酒。我听见书房里哭……我从没听过他哭。我推门进,他趴桌上,族谱摊开,就摊你那页。”
她停顿,像积蓄勇气:“他喝醉,一直喊你小名……‘岱岱’‘岱岱’……喊十几遍。”
陈岱抬手捂眼睛。掌心湿。他不知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岱岱,”母亲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异常平静,“妈就一个请求。”
“您说。”
“别死我前头。”她说,每个字像从胸腔深处挖出,“行吗?”
陈岱张嘴,发不出声。
“妈老,承受不住。”母亲继续说,声音还是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走我前头……妈真活不下去。算妈求你……别死。再难,别死。行吗?”
陈岱喉咙堵什么,咽不下,吐不出。他想说“好”,想说“我不会”,想说“您别瞎想”。最后,他牙缝挤出字:
“……嗯。”
母亲像松口气。她轻轻说:“那就好……那就好……妈不说了,你爸快醒。你……照顾好自己。还有……照顾好他。”
电话挂断。嘟——嘟——嘟——
陈岱举手机,听单调忙音,听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映他自己模糊倒影。
他轻手轻脚下床,走阳台。说是阳台,其实窗外加装铁皮雨棚,站一人嫌挤。他推开那扇锈蚀推拉窗,夜风涌进,带深圳特有、永远混海腥和尾气味道。
楼下早餐店亮灯。夫妇俩搬蒸笼,白色蒸汽昏黄灯光升腾,像某种祭奠香火。更远,这座城市开始苏醒——最早公交驶过空旷街道,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声,不知哪家婴儿啼哭。
陈岱站那里,一动不动。风很凉,吹他只穿短袖身体起一层鸡皮疙瘩。他不想进去。他需这冷,需这清醒痛。
天边开始泛白。先深蓝,紫灰,鱼肚白。云层染淡金色边,像某种神迹。陈岱看那光一点一点漫过来,漫过城中村杂乱天线,漫过晾晒万国旗般衣服,漫过他撑窗台手。
他想起母亲话:“别死我前头。”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知他可能会选那条路。知他站悬崖边。知他累。
原来最深绝望不是反对,是理解之后无力。是母亲明明看穿一切,只能说一句:“别死。”
身后传来轻微响动。陈岱没回头。
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他腰。温热脸贴他冰凉脊背。林溯醒。
“站多久?”林溯声音带刚睡醒沙哑。
“不知。”陈岱说。他声音平静,平静如一潭死水。
林溯没说话,更紧抱他。陈岱能感觉他颤抖——或者自己颤抖,分不清。
“林溯,”陈岱看天边越来越亮光,忽然问,“我们是不是太自私?”
问题抛出去,晨风中悬着。
林溯沉默很久。久到陈岱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听见林溯声音,贴他脊背传来,震动通过骨骼传导,直抵心脏:
“是。”林溯说,毫不回避,“我们自私。为在一起,伤父母心,毁他们期望,打乱两家人几十年计划。”
他顿,手臂收紧:“但爱本来就自私。爱想占有,想独享,想为那人对抗全世界。如果爱不自私,那还叫爱?”
陈岱闭眼。眼泪流下,悄无声息。
“所以我认。”林溯继续说,声音很轻,很坚定,“我就自私。我就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对不起所有人。这份罪,我背。”
天亮。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他们身上。城中村晨光中显露所有窘迫和顽强:破损墙面,晾晒内衣,阳台挣扎生长盆栽,早起谋生人们。
陈岱转身,抱林溯。抱很紧,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
林溯他耳边轻声说:“陈岱,自私的人,更要好好活。不然这自私,就真一文不值。”
陈岱没说话。他只抱他,晨光中,这个摇摇欲坠阳台,像两棵根系暴露却还要紧紧缠绕树。
楼下早餐店蒸笼打开,热腾腾白气冲上天空,消散晨光里。
新一天开始。
无论他们准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