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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潮汕之行(上)——最后的谈判 病房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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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住院部顶层,VIP单间。
林溯推开门瞬间,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冰冷刺鼻气味,混合中药苦涩,是疾病与衰老特有气息。窗帘半掩,午后阳光被过滤成苍白颜色,斜斜照白色床单上,照林父枯瘦手背上。
他瘦。林溯第一反应。
记忆里父亲总挺直腰板,像祠堂柱子,撑起整个林家天。现在他靠摇起病床上,穿蓝白条纹病号服,肩膀垮塌,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藏衰老皮囊里两把刀,林溯和陈岱进门时,精准刺过来。
“爸。”林溯叫,声音干涩。
林父没应。他目光越过儿子,落陈岱身上。那目光有审视,有评估,有某种冰冷、解剖般好奇。
陈岱站门边,手拎一盒营养品——林溯坚持买,虽然知道父亲不会收。他今天穿最体面一套衣服,深灰色夹克,黑裤子,头发仔细梳过。再体面装扮,也掩不住眼下乌青,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疲惫。
“进来。”林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林溯拉陈岱手走进去。掌心相贴地方全是汗,分不清谁。他们病床前一米处站定,像两个等待宣判犯人。
病房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嘀嗒声,像某种倒计时。窗外传来遥远车流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放潮剧,咿咿呀呀唱腔被距离稀释,变模糊而诡异。
“陈岱是?”林父先开口,目光陈岱脸上逡巡,“山东人。公务员家庭。八代单传。”
每个词像一颗钉子,钉空气里。
“是。”陈岱说。
“你父母知道你在这?”
“知道。”
“他们什么态度?”
陈岱沉默两秒。林溯感觉他手微微颤抖。
“和我断绝关系。”陈岱说,声音平静,像陈述天气。
林父眉毛几不可察动一下。他靠回枕头,闭眼,像消化这个信息。良久,他重新睁眼,这一次,目光变更加复杂——有震惊,有不理解,甚至有一丝敬畏?
“值?”林父突然问,“为我儿子,连父母都不要。”
“不是因为他。”陈岱纠正,“是因为我想做自己。只是恰好,做自己时候,我爱上他。”
林溯心猛地一颤。他侧头看陈岱,看见他紧绷下颌线,看见他眼角细细纹路,看见他眼里那种近乎悲壮坚定。
林父盯陈岱,看很久。久到窗外潮剧唱完一折,换广告;久到护士推药车从走廊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声由远及近,由远及去。
他忽然问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让林溯浑身血都冲头顶。
“你和我儿子,”林父声音很轻,轻得像说一个禁忌秘密,“谁上谁下?”
“爸!”林溯猛挣脱陈岱手,上前一步,脸涨通红,“你——”
“我在问他。”林父打断,目光仍锁定陈岱。
陈岱脸色也白。他没躲闪,没愤怒,没惊讶。他只站那里,迎接那道解剖般目光,像迎接一场早已预料风暴。
“这不重要。”陈岱说,声音平稳得像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们相爱,这就够。”
“相爱?”林父笑,那笑声干涩破碎,“两个男人,怎么相爱?怎么过日子?怎么……传宗接代?”
他每问一句,林溯心就沉一分。那些问题像铁锤,砸碎所有幻想可能。
“伯父,”陈岱往前走一步,与林溯并肩,“您今年六十五岁,对?”
林父眯眼。
“您活大半辈子,有没有想过,”陈岱继续,声音很轻,每个字清晰,“您人生,有多少是自己选?有多少是别人告诉您‘应该这样’?”
病房空气凝固。心电监护仪嘀嗒声变格外响亮。
林父没说话。他只看陈岱,眼神有惊愕,有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破什么的狼狈。
陈岱没等他回答。他转头看林溯,目光变柔软:“我和林溯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们是男人,是因为我们是彼此想要那个人。我们做饭,散步,工作,争吵,和解——和世界上任何一对相爱的人一样。唯一区别,我们不能结婚,不能有孩子。但这不是爱缺陷,是法律缺陷,是观念缺陷。”
他转回头,看林父:“伯父,您问值不值。那我问您:按别人画路线活一辈子,值不值?为传宗接代娶不爱女人,值不值?临死前才发现从没为自己活过,值不值?”
林父脸色变。他手抓紧床单,指节泛白。
漫长沉默。阳光移动一寸,照床头柜玻璃杯上,折射刺眼光斑。
林父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像用尽所有力气。
“我快死。”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肝癌,早期。医生说,手术加治疗,最多五年。”
林溯呼吸停住。虽早知道,亲耳听父亲这样说,还是像被迎面打一拳。
“五年。”林父重复,目光陈岱和林溯之间移动,“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他顿,每个字说很慢,像宣读遗嘱:
“你们分手。林溯结婚,生子,给我留个孙子。”
林溯浑身开始发抖。他想说话,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
“作为交换,”林父继续说,目光锁定陈岱,“第一,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任何地方重新开始——北京,上海,甚至出国。第二,我不再干涉你们私下联系。你们可以做朋友,做兄弟,随便你们。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出:
“等我死。等我入土。你们爱怎样怎样,我眼不见为净。”
他看陈岱,眼神有恳求,有命令,有绝望:
“五年而已。等我入土,你们还有几十年。几十年,不够你们在一起?”
陈岱僵那里。他感到林溯手剧烈颤抖,感到自己心脏胸腔里疯狂撞击。这个提议——这个残酷精明、充满传统智慧提议——像一张精心编织网,网住所有可能性。
五年。假装分手。林溯结婚,和一个不爱女人,生一个孩子。等父亲去世,再……
“爸,”林溯声音终于挤出,破碎得像玻璃渣,“你这是要我们……要我们……”
“要你们等五年。”林父咳嗽起来,咳很厉害,整个身体颤抖。林溯本能想上前,被他挥手制止。
咳声平息,林父脸色更苍白,眼神依然锐利:
“五年,换林家香火不断。很公平。”
陈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把刀,划破病房里令人窒息沉默:
“那女孩呢?”
林父愣住。
“那个要和林溯结婚生子女孩,”陈岱一字一句问,“她人生怎么办?她爱林溯吗?林溯爱她吗?她知道自己只是……传宗接代工具?”
林父嘴唇动,没发出声。
“您说会补偿她,”陈岱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冰冷愤怒,“用钱?用房?用林家庇护?伯父,我们都是人。不是棋子,不是工具,不是可以随便摆布、随便牺牲物件。”
他往前走一步,离病床更近:
“我和林溯相爱,我们伤害您,伤害我们父母,我们认。那个女孩——她做错什么?为什么要用她一辈子,换我们五年?”
林父盯他,眼睛里有火光跳动。那火不是愤怒,是更深东西——是被戳破伪装难堪,是传统思维被现代伦理质问时的失措。
良久,他缓缓说:
“那你选。”
三个字,冰冷如铁。
“要么应下。五年后,你们爱怎样怎样,我保证不再干涉。”
他顿,目光变无比锋利:
“要么——”
他没说完。病房温度骤然下降。陈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那种寒意他懂——是决绝,是不惜一切代价决心。
窗外潮剧又开始。这次唱《苏六娘》,讲一个女子为爱私奔,最终被家族抓回,沉塘而死。
咿咿呀呀唱腔飘进来,和心电监护仪嘀嗒声交织一起,像一首诡异挽歌。
阳光照三个男人身上,把他们影子投白色墙壁上,拉很长,很长。
像三座碑即将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