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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林溯的设计被退稿   邮件凌 ...

  •   邮件凌晨四点零八分进来。

      林溯刚完成最后一版修改,把设计稿打包发出去。他盯屏幕上“发送成功”提示看三秒,关电脑,倒椅背上。连续熬十七天,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胃里像有块烧红的铁在烙。

      他习惯性伸手摸烟——已戒,陈岱来之后他改掉诸多习惯之一。现在他只能摸到空荡桌面,和那支陈岱送他的钢笔。钢笔五年前买,派克世纪,深蓝色笔身,笔尖刻陈岱名字缩写。陈岱说:“以后你所有获奖设计,都用这支笔签名。”

      林溯拿起笔,指尖转。笔身冰凉,沉甸甸。他旋开笔帽,笔尖台灯下闪微弱金芒。墨囊早干,他很久没用——现在都电子稿,谁还用钢笔签名。

      窗外下雨。深圳雨季来得突然,雨点敲铁皮雨棚,噼里啪啦像爆豆。林溯靠椅背,闭眼。他需休息,哪怕十分钟。胃痛不允许,一阵阵钝痛从左上腹辐射到后背,像有只手里面攥紧又松开。

      他摸止痛药,倒两粒手心。白色小药片,像微型墓碑。他犹豫,又倒回一粒。省着点,这盒药五十八块,够他们吃三天饭。

      药片干咽下去,卡喉咙里,苦味慢慢化开。他起身倒水,暖水瓶空。城中村晚上十一点后停热水,他忘烧。

      算了。

      他回电脑前,鬼使神差刷新邮箱。通常客户不会这么快回复,万一?这个项目他最后希望——一家新锐家居品牌空间设计,能成,预付款够他们撑三个月。

      收件箱静静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客户总监。时间:04:07。

      林溯心跳漏一拍。他点开。

      “林先生您好,感谢您提交设计方案。经团队认真评审,我们认为您设计理念与品牌调性存在一定差异,因此很遗憾……”

      后面话他没看下去。视线模糊,那些字屏幕上跳动扭曲,像一群嘲笑他的黑色蚂蚁。

      差异。遗憾。很抱歉。

      他盯邮件看很久,久到窗外雨声渐小,天色开始泛灰。他抓手机,拨客户总监电话——现在凌晨四点多,不礼貌,他顾不上。

      电话响七声,接通。

      “喂?”对方声音带浓重睡意,还有一丝被打扰不悦。

      “王总监,我是林溯。我刚看到邮件……”

      “林先生,”对方打断,语气冷下来,“现在凌晨四点。”

      “我知道,对不起。我只想问清楚,到底哪里不符?上一版您还说很有创意……”

      电话那头沉默。只有呼吸声,很长,很重。

      “林先生,”王总监终于开口,声音压很低,“有些话,我不能邮件里说。”

      林溯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您设计不好。”王总监说,每个字说得艰难,“是……有人打过招呼。”

      雨又下大。哗啦啦,像天漏。

      “谁?”林溯问,其实他知道答案。

      “您父亲。”王总监声音更低,“潮汕商会林会长,亲自给我老板打电话。说……如果我们用您设计,以后别想跟潮汕商圈做生意。”

      电话挂断。忙音。

      林溯举手机,保持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屏幕暗下,映他苍白脸、深陷眼窝、下巴冒出胡茬。三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

      他慢慢放下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做设计朋友。打字:“老吴,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风声?”

      消息秒回——对方也熬夜赶工。

      “阿溯……你爸潮汕商会放话。”老吴语音,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同情,“现在整个深圳,稍微跟潮汕沾点边公司,都不敢用你。不止设计,任何工作。他说……谁用你,就是跟林家过不去。”

      林溯没回。他关微信,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2176.43元。

      房租季付,下季度六千,月底到期。陈岱工资还没发,发,四千五,扣社保到手四千出头。吃饭、交通、水电、他药……根本不够。

      他环顾这八平米房间。除了床、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什么都没有。不,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吃饭家伙。一块手表,大学毕业时父亲送欧米茄,他说“以后谈生意要戴得体面些”。还有那支钢笔。

      他打开闲鱼,给手表拍照。表盘有道划痕,去年搬家磕。他标价八千——原价三分之一。很快有人问:“能刀吗?”“最低多少?”“是不是正品?”

      他回复,手指冰凉。有人出价五千。他犹豫三秒,点接受。

      笔记本MacBook Pro,三年前买,还能用。他标价四千。十分钟后卖掉,三千六。

      最后钢笔。他拍照,深蓝色笔身灯光下泛幽光。描述栏打字:“派克世纪,限量款,几乎全新……”打到这里,他停。

      他想起陈岱送笔那天。他们在一起第一个情人节,陈岱从北京飞来深圳,专门送这支笔。他说:“以后你每签一个设计,都像我在你身边。”

      林溯盯照片看很久。他删掉商品,退出闲鱼。

      他做不到。

      天亮。雨停,阳光从云缝漏出,照潮湿街道,反射刺眼光。陈岱夜班该结束,快回来。

      林溯起身,想去烧热水。刚站起,胃里一阵剧烈绞痛,像有把刀里面搅。他弯腰,疼得眼前发黑,额头瞬间冒冷汗。

      门开。陈岱带一身潮湿寒气进来,手拎早餐——两个包子,两杯豆浆。

      “你怎么?”陈岱扔早餐冲过来,扶住他。

      “没事……胃疼。”林溯咬牙说,声音从牙缝挤出。

      陈岱摸他额头,冰凉,全是冷汗。又摸他手,也在抖。

      “你必须去医院。”陈岱说,语气不容反驳。

      “不去。”林溯挣开他手,扶桌子坐下,“吃点药就好。”

      “林溯!”陈岱声音提高,“你连续疼半个月!万一是……”

      “万一什么?胃癌?”林溯突然笑,笑得比哭难看,“那更好,死干净。”

      陈岱僵住。他看林溯,像不认识这个人。

      林溯从抽屉拿止痛药,又倒两粒。陈岱一把抢过药盒,看清上面字:“你每天吃这个?这是止痛药,不是治胃病!”

      “我知道。”林溯平静说,“但我没钱看胃病。”

      “钱事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林溯猛抬头,眼睛通红,“陈岱,我们还有多少钱?两千块!去医院挂号一百,胃镜一千,开药几百,我们下个月吃什么?住哪?”

      陈岱张嘴,没发出声。

      “你以为我不想看医生?”林溯站起,声音发抖,“我疼得睡不着时候,我也想去看医生!可我打开手机,看见余额,我就想……忍忍,忍忍就过去。”

      他蹲下,抱头,声音闷膝盖里:“陈岱,我累。我真累。”

      陈岱也蹲下,伸手想抱他。林溯推开。

      “你别碰我。”林溯说,声音很轻,“我现在……碰一下都会碎。”

      房间里只剩两人呼吸声。窗外阳光越来越亮,照进这阴暗出租屋,照亮空气中飞舞尘埃,照亮桌上已冷包子,照亮陈岱眼里破碎光。

      手机响。林溯。

      他看来电显示:大姐。

      他不想接,大姐很少这时间打。他按接听,把手机放耳边。

      “溯仔。”大姐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爸住院。”

      林溯闭眼。又来。

      “这次真。”大姐像知道他想什么,“肝癌,早期。刚查出。”

      林溯心脏停一拍。

      “医生说,能治,情绪很重要。”大姐顿,“不能受刺激,不能生气,不能……着急。”

      林溯没说话。他等,等大姐说“你回来看看他”,或“你别再气他”。他都已准备好拒绝话。

      大姐说:“爸说……让你带那个人,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林溯愣住。

      “什么?”

      “爸说,趁他现在还清醒,想见见……陈岱。”大姐声音颤抖,不知因为难过,还是因为说出这名字艰难,“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说。”

      电话挂断。

      林溯慢慢放下手机。陈岱看他,眼神有询问。

      “我爸住院。”林溯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肝癌早期。”

      陈岱表情变,从担忧变成更复杂东西。

      “他要见我。”林溯看陈岱,一字一句说,“我爸说,让你跟我一起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窗外,阳光彻底出来。雨后深圳像洗过一样,干净,明亮,充满希望。

      这间八平米房间里,两个男人面对面站,中间隔看不见深渊。

      陈岱嘴唇翕动,最终只说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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