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山东,父亲的召唤   信息清 ...

  •   信息清晨六点十二分进来。

      陈岱刚结束便利店夜班,站柜台后清点零钱。硬币指尖滑过,冰冷触感,一枚、两枚、三枚……数到第二十七枚,手机裤袋震动。

      他掏出,屏幕上是母亲短信,七个字:

      “岱岱,你爸病危,速回。”

      没有标点,没有多余话。陈岱知道,这七个字对母亲意味什么——她一定颤抖着手,躲父亲看不见地方,一个字一个字按出。每按一字,都在背叛丈夫;每发一字,都在撕裂自己。

      林溯还在睡。他蜷缩折叠床上,被子裹很紧,只露半张脸。最近他睡得越来越不安稳,常做噩梦,有时夜里突然坐起,睁眼,却像什么也看不见。

      陈岱轻手轻脚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他把所有东西塞进旧双肩包,拉拉链时,声音惊醒林溯。

      “你去哪?”林溯声音带浓重睡意,还有警觉。

      “山东。”陈岱说,继续手上动作,“我爸病危。”

      林溯立刻坐起:“我跟你去。”

      “不。”陈岱转身看他,“这次,我一个人面对。”

      “可是——”

      “林溯。”陈岱打断,声音很轻,但坚定,“你在潮汕祠堂做的,我现在也要去做。这是我和我父亲之间事。我必须自己去。”

      林溯看他,看很久。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照陈岱脸上——疲惫,眼神清澈,像下某种决心。

      林溯点头。他下床,从脖子上取下那条红绳钥匙,走陈岱面前,踮脚,把红绳挂他脖子上。

      “我等你。”林溯说,三个字,重如泰山。

      陈岱抱住他,抱很紧,像要把这个拥抱温度刻进骨头里。他松开,背包,拉开门。

      “陈岱。”林溯身后叫。

      陈岱回头。

      “如果你需要我……”林溯说,“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去找你。”

      陈岱笑,很淡的笑:“我知道。”

      他关上门,把林溯、把这间八平米出租屋、把深圳这座城市,都关身后。

      去机场路上,他一直想父亲。想他教自己写毛笔字时严厉的手,想他深夜书房背诵《论语》的背影,想他送自己去北京上学时,火车站转身抹眼泪的瞬间。

      父亲爱他吗?爱。用他的方式,用泰山般沉重、不容置疑的方式爱。

      这种爱,能压死一个人。

      飞机降济南,天已黑。陈岱打车去医院,路上接母亲第二个电话:“在哪个病房?”“三楼,ICU外面。”母亲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的线。

      医院走廊很长,弥漫消毒水和绝望混合气味。陈岱走ICU区,看见母亲孤零零坐长椅上,双手紧握,肩膀佝偻。

      “妈。”他叫。

      母亲抬头,见他,眼泪瞬间涌出。她站起,想抱他,却停住——像不敢,像不配。

      “爸怎么样?”陈岱问。

      母亲张嘴,没发出声。她只看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愧疚,有哀求,有深不见底疲惫。

      ICU门开。护士走出,对母亲说:“陈老师醒,可以进去看看,不能太久。”

      陈岱心一沉。能醒,能见人,说明不是最坏情况。

      他跟母亲进ICU。病房安静,只有仪器嘀嗒声。父亲躺靠窗病床上,闭眼,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床边挂输液瓶,透明液体一滴滴落下。

      陈岱走近,父亲睁眼。

      那双眼睛——没有病危浑浊,没有濒死涣散。依然锐利,依然清明,甚至带一种刻意冰冷清醒。

      陈岱瞬间明白。

      这不是病危。是一场戏。父亲用“病危”把他骗回,像猎人用诱饵把猎物引陷阱里。

      “你来。”父亲开口,声音虚弱,每个字咬很清楚。

      “爸。”陈岱说。

      父亲示意他坐。陈岱床边椅子坐下,母亲站他身后,手搭他肩上,微抖。

      “你瘦。”父亲打量他,“深圳,过得不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岱没答。他看父亲,等他接下来话。他知道,重点要来。

      父亲按床头呼叫铃。不是叫医生,是叫外面人。

      门开。走进三个人——陈岱认得他们。族里三爷爷,父亲教育局老同事李伯伯,还有王叔叔,王静雅父亲。

      他们走进,站病床两侧,像陪审团。母亲手抖更厉害。

      “今天叫你来,”父亲声音突然有力,不再是病人虚弱,“是想做了断。”

      陈岱心往下沉。他坐直身体,准备迎审判。

      “两条路。”父亲竖两根手指,动作干脆,不容置疑,“第一,回来。和王家女儿结婚——静雅出国,王叔叔还有个侄女,和你同岁,银行工作。你回来,结婚,以前事,既往不咎。”

      “第二,”父亲放手指,目光如刀,“继续和那个人在一起。但你要写断绝书,从此不是陈家人。你妈……也不能再见你。”

      病房死一般寂静。仪器嘀嗒声格外刺耳。

      陈岱看父亲,看那张苍老固执的脸。他想从这张脸找出一点犹豫,一点不舍,一点作为父亲的柔软。

      他只看到决绝。

      “爸,”陈岱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第三条路?”

      父亲盯他,看很久。他缓缓说:

      “有。”

      陈岱心跳快一拍。

      “我死。”父亲说,一字一顿,“我死,就没人管你。你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你妈也管不了你。”

      陈岱呼吸停。他感到母亲手猛地抓他肩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老头子!”母亲终于忍不住,声音带哭腔,“你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

      父亲没理她,眼睛依然盯陈岱:“选。三条路。回来结婚。断绝关系。或,等我死。”

      陈岱低头,看自己手。这双手,曾写无数份公文,签无数个名字。现在,要写断绝书?

      “我选……”

      “岱岱!”母亲突然尖叫,扑通跪下。

      不是对陈岱跪。是对父亲。

      她跪病床边,额头磕地,沉闷响声:“老头子,我求你了……别逼孩子……他三十五岁,不是三岁……你让他自己选,行不行?我求你……”

      她转向陈岱,也跪下,也磕头:“岱岱,妈也求你……回来……妈不能没有你……妈老,妈就你一个孩子……”

      她额头磕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像锤子砸陈岱心上。

      陈岱站起,想拉她。母亲像疯,继续磕头,嘴里反复念:“我求你们……我求你们……”

      她头发散,花白头发披散,遮住脸。地上已有血迹——她额头磕破。

      “妈!”陈岱用力把她拉起。母亲瘫倒他怀里,满脸泪,满脸血,眼睛空洞看他,嘴唇颤抖,发不出声。

      她晕过去。

      病房一片混乱。护士冲进,把母亲抬担架,推出去。王叔叔他们想去帮忙,父亲挥手制止:“别管。让她去。”

      病房只剩父子二人。

      父亲靠床头,闭眼,胸口剧烈起伏。陈岱站床边,看这个养育自己三十五年、此刻却陌生得像敌人的人。

      良久,父亲睁眼,从床头柜抽屉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纸是宣纸,毛笔字已写好一半——“断绝书”三个大字,下面空,等签名。

      “写。”父亲把纸推过,“写,你就自由。”

      陈岱接笔。笔很沉,是父亲常用那支狼毫,笔杆被摩挲得光滑油亮。

      他盯那张纸,盯“断绝书”三个字。他抬头,看父亲:

      “爸,我写这个,不是因为我选他,不选您。”

      父亲眯眼。

      “我写这个,”陈岱继续说,声音很轻,每个字清晰,“是因为我明白:只要我还是‘陈岱’,还是您儿子,还是陈家长孙,您就永远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他。”

      他拿笔,蘸早已磨好墨:

      “所以,今天,陈岱死在这里。死在您病床前。死在山东。”

      笔尖落。他写自己名字。陈。岱。

      每一笔写很慢,很用力,像刻碑。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笔。墨迹未干,宣纸上慢慢晕开,像血。

      父亲看那个签名,看很久。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窗外医院院子,种几棵梧桐树。深秋,叶黄,落,地上铺厚厚一层。

      陈岱看见父亲肩膀抖动。很轻微,确实在抖。

      他没说话,没再看他。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母亲已醒,坐长椅上,由护士陪。见他出来,母亲站起,想说什么。

      陈岱走过去,抱住她。抱很紧,很紧。

      “妈,”他耳边轻声说,“对不起。儿子不孝。”

      母亲哭,无声哭,眼泪浸湿他肩膀。

      陈岱松开她,后退一步,深深鞠躬。他转身,走向楼梯。

      他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天全黑。冷风吹来,带北方特有干燥和凛冽。

      陈岱站路边,从口袋掏出手机。他拔出SIM卡——那张用十年卡,山东号码,里面存所有亲戚朋友电话。

      他走垃圾桶边,松手。

      卡片落下,落装满医疗废物黑色塑料袋上,轻微声响。

      他拿出林溯给他那个旧手机,装深圳卡。

      开机。信号满格。

      他打开通讯录,只有一个联系人:林溯。

      他拨电话。响一声,接通。

      “陈岱?”林溯声音传来,急切,担忧。

      “嗯。”陈岱说,抬头看山东夜空——没有星,只有厚厚云层,“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林溯说:“我在家等你。”

      家。那个八平米出租屋。那个有林溯的地方。

      陈岱挂电话,拦出租车,去机场。

      窗外,故乡风景飞速倒退。熟悉街道,熟悉建筑,熟悉一切。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他的故乡。

      山东陈岱,真的死。

      死在那张断绝书上,死在那间病房里,死在父亲别过脸去的瞬间。

      活下来的,是一个没有根的人。一个只有爱,没有归处的人。

      出租车驶上高架桥,城市灯火身后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夜色里。

      像一场漫长葬礼,终于落下最后一锹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