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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失联与黄山之约   陈岱从 ...

  •   陈岱从山东回来那天,下飞机直接去便利店上夜班。

      林溯等凌晨三点。门锁转动。陈岱推门进来,带一身便利店特有气味——关东煮甜腥、咖啡焦苦、消毒水刺鼻味道。他站门口,没开灯,黑暗里站很久。

      林溯也没开灯。他床上坐起来,借窗外漏进路灯光,看陈岱轮廓。那个轮廓熟悉又陌生——肩膀塌,背微弓,像被什么重物压弯。

      “陈岱?”林溯轻声叫他。

      陈岱像没听见。他慢慢走床边,脱外套,鞋子,躺下。背对林溯。

      林溯伸手碰他肩膀。手刚搭上,陈岱身体猛颤,像被电击。

      “累。”陈岱说,声音闷枕头里,“睡。”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真正沉默。不是舒适默契沉默,是一堵墙,一道裂缝,一个无法跨越深渊。

      接下来日子,陈岱变。

      他不再说话。不是完全不说话,是变得极其吝啬言语。问吃什么,他说“随便”。问睡得好,他说“还行”。问工作怎样,他说“一样”。每个回答像从牙缝挤出,短促,冰冷,不带感情。

      他开始发呆。有时做饭,手里拿菜刀,突然停住,盯砧板西红柿,眼神空洞,像灵魂出窍。林溯叫他,他好几秒才反应,茫然看过来,像不认识眼前人。

      夜里,他开始做噩梦。

      第一次在回来第三天。凌晨两点,林溯被身边剧烈颤抖惊醒。他打开台灯,看见陈岱蜷缩,牙齿紧咬,发出咯咯声,额头全是冷汗。林溯推他,叫他名字。陈岱猛睁眼,瞳孔放大,里面全是恐惧。

      “做噩梦?”林溯问。

      陈岱看他,看很久,像才认出他是谁。他摇头,翻身,背对他:“没事。”

      第二次,陈岱梦里喊:“妈……妈别跪……”声音破碎得像玻璃。林溯摇醒他,他睁眼,眼睛全是红血丝,突然抱林溯,抱很紧,紧到林溯几乎无法呼吸。什么也没说。

      第三次,陈岱梦里哭。无声哭,眼泪从紧闭眼角流下,浸湿枕头。林溯看他,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生疼。

      更让林溯不安,是那些伤痕。

      发现在一周后早晨。陈岱浴室洗澡,门没关严。林溯经过,看见陈岱左手臂上,几道新鲜抓痕——不是擦伤,不是碰伤,是指甲深深抓进皮肤留下,有的结痂,有的红肿。

      林溯推门进去。陈岱正冲水,见他进来,下意识把手臂背身后。

      “你手臂怎么?”林溯问。

      “没事。”陈岱说,转身拿毛巾,“可能睡觉自己抓。”

      “自己抓能抓成这样?”林溯走过去,拉他手臂。陈岱想挣,林溯握很紧。他仔细看那些伤痕——一道,两道,三道,都在小臂内侧,排列整齐,像某种自残仪式。

      “陈岱,”林溯抬头看他,“你到底怎么?”

      陈岱避开目光:“压力大。真。”

      “什么压力?”

      “所有压力。”陈岱说,声音很轻,“生存压力,未来压力,父母压力……所有。”

      他抽回手臂,毛巾擦干,穿衣服。全程没看林溯。

      林溯站浴室门口,看他背影。那个曾挺拔如泰山背影,现在微微佝偻,像一棵被风霜压弯树。

      那晚,陈岱又做噩梦。这次没哭,没喊,梦里剧烈颤抖。林溯摇醒他,他睁眼,眼神清澈得可怕——不是刚醒迷茫,是异常清醒、近乎冷酷的清醒。

      “林溯,”他突然说,“我们去黄山。”

      林溯愣:“什么?”

      “黄山。”陈岱重复,声音平静得像说“明天吃面条”,“我们去黄山。”

      “为什么黄山?”

      “它在中间。”陈岱说,眼睛看天花板,“山东和潮汕中间。从你家到我家,正好一半。”

      林溯心跳漏一拍。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说不出。

      “去做什么?”他问。

      陈岱沉默很久。久到林溯以为他睡着。

      他说:“看日出。然后……做了断。”

      了断。

      两个字,轻飘飘,像两把锤子砸林溯心上。他瞬间明白——陈岱说了断,不是分手,不是分开。是更终极、更彻底的东西。

      他看陈岱侧脸。昏暗光线里,那张脸棱角分明,像石刻雕像,没有表情,没有温度。

      林溯没问“什么了断”。他没说“你别做傻事”。他甚至没表现任何惊讶或恐惧。

      他伸手,握陈岱手。陈岱手凉,掌心有汗。

      “好。”林溯说,“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一。”陈岱说,“人少。”

      “好。”

      对话结束。像约定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

      有什么东西,那晚,彻底改变。

      从那天起,陈岱好像又变回一个人。

      不是变回从前陈岱,不是变回山东回来那个陈岱。是变成一个……温和、平静、甚至有些温柔的人。

      他开始主动做饭。虽然做得还是难吃,会认真研究菜谱,会林溯下班回家时,端出一碗热腾腾——虽然可能很咸的汤。

      他开始主动说话。不是敷衍“随便”“还行”,是真正对话。会问林溯今天工作怎样,会听他讲客户要求,会给他出主意。

      他开始笑。不是灿烂笑,是很淡、很轻微笑。至少,笑了。

      最让林溯意外,陈岱开始画画。

      一晚,林溯在设计稿,陈岱坐他对面,拿铅笔和速写本——林溯本子,里面画满草图。

      “我能画你?”陈岱问。

      林溯愣,点头。

      陈岱开始画。画很慢,很仔细,每一笔像在雕刻。林溯继续工作,偶尔抬头,看见陈岱专注眼神——那种眼神,他很久没见,像他们刚认识,陈岱酒吧里转酒杯,听林溯说话时的眼神。

      画两小时。陈岱放笔,把本子推过来。

      林溯低头看。纸上他侧脸肖像,线条有些生硬,抓很准——他低头画图时神情,微微皱眉头,右耳那颗小小耳洞。

      “画不好。”陈岱说,有点不好意思。

      “很好。”林溯说,手指摩挲纸面,“比我画得好。”

      那是谎话。陈岱笑了,很淡的笑。

      另一天,林溯泡工夫茶。陈岱坐对面,安静看。

      “最后一道工序,”林溯说,把茶杯推过去,“叫‘品’。不是喝,是品。”

      陈岱端茶杯,先闻,小口抿,让茶汤口腔里停留,缓缓咽下。

      “怎样?”林溯问。

      “苦。”陈岱说,顿,“但后面有回甘。”

      “嗯。”林溯也喝一口,“茶都这样。先苦,后甜。”

      陈岱看茶杯里琥珀色茶汤,轻声说:“苦尽甘来。”

      林溯点头:“嗯。总会来。”

      他说这话时,看陈岱眼睛。陈岱也看他。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某种心照不宣东西——一种明知前方没有“甘”,还要说“总会来”的悲凉。

      日子一天天过。离初一越来越近。

      出发前一晚,他们像往常吃晚饭,洗碗,看会儿电视。洗漱,上床。

      关灯,黑暗中,陈岱突然伸手,把林溯搂进怀里。

      抱很紧,很紧,像要把两个人融一体。

      “林溯,”陈岱声音黑暗中响起,很轻,像耳语,“这辈子遇到你,值。”

      林溯眼泪瞬间涌上。他咬嘴唇,不让声音发抖:“下辈子还遇?”

      陈岱沉默一下。他说:“遇。”

      顿,他补充:“但下辈子,我们做两棵树。挨着长,根缠一起。不用说话,不用做人。就站那里,看日出日落,看春夏秋冬。”

      林溯笑。眼泪流进嘴角,咸。

      “好。”他说。

      他们就这样抱,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深圳依然喧嚣,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施工声。这些声音变遥远,模糊,像另一个世界传来回音。

      林溯知道陈岱没睡着。陈岱也知道林溯没睡着。

      他们都没动,没说话。就这样抱,听彼此呼吸,感受彼此心跳。

      像两只知道天亮就要被送祭坛的动物,最后夜晚,安静依偎,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黑暗中,林溯感觉陈岱手臂微微颤抖。

      他更紧抱他,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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