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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黄山之巅(上)——日出之前 他们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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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始登山,凌晨两点。
黄山夜色里是一团更深黑,只有索道站亮几盏孤灯,像浮虚空中的萤火。没坐缆车——陈岱说要爬上去,一步一步爬。“既然是朝圣,就要虔诚。”他说这话时,眼睛看黑暗中群山轮廓,神情肃穆得像祠堂前上香。
林溯没反对。他买两个手电,两根登山杖,一条厚毯子。售票处人看他们眼神有点怪——两个男人,半夜爬山,只带这点东西。什么也没问,收钱,递票。
山路陡。石阶被无数人踩过,中间凹陷,像岁月脊梁被压弯。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再远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他们一前一后,陈岱在前,林溯在后,光柱石阶上晃动,像两只摸索前进的盲眼。
起初还能听见人声——其他夜爬游客,年轻情侣,兴奋大学生,脚步声和说笑声夜色里回荡。越往上爬,人越少。到半山亭,身后已听不到任何声音。整座山只剩他们,和无尽石阶。
陈岱体力明显不如从前。爬不到一小时,呼吸开始急促,脚步沉重。有几次,他不得不停下,扶岩壁,胸口剧烈起伏。林溯走上去,手电照他脸上——脸色苍白,额头全是细密汗珠。
“休息。”林溯说。
陈岱摇头:“不能停。停了……就爬不上。”
他继续往上。脚步踉跄,有次差点摔倒。林溯抓他手臂,感觉他在发抖——不是冷,是脱力颤抖。
“陈岱,”林溯说,声音寂静山谷里格外清晰,“让我帮你。”
他走陈岱前面,蹲身:“我背你一段。”
陈岱愣。他笑,笑声很轻,夜风里散开:“你背不动我。”
“试试。”
陈岱没让他背。接下来路,林溯一直牵他手。不是温柔牵手,是用力地、紧紧地握,像要把自己力量传过去。陈岱手凉,掌心有汗,黏腻。林溯握更紧。
又爬半小时,他们观景台停下休息。几张石凳,他们坐,关手电。瞬间,黑暗像潮水涌来,淹没一切。
眼睛渐渐适应后,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山下,城市灯火星星点点,绵延成一片光海。那些光有黄色,白色,红色,夜雾中晕开,变柔和迷离。更远,长江月光下像银色丝带,静静流淌。
“像星星掉地上。”陈岱突然说。
林溯顺他目光看。确实,那些灯火像从天上坠落星辰,碎一地,还在挣扎发光。
“小时候,”陈岱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爸带我去泰山看日出。也夜爬。爬到中天门,我累得走不动,他背我。我他背上睡着,醒来,快到日观峰。他指山下灯火说:‘岱岱你看,那是人间。’”
他顿:“那时我觉得,人间真美。”
夜风吹过,带山间特有清冷和草木气息。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鸟叫,凄厉孤独,一声,两声,消失风里。
林溯侧头,看陈岱侧脸。手电关闭后微光里,那张脸模糊,不真实,像随时会融化夜色中。
“陈岱,”林溯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所有。”林溯说,“遇到我。辞职。和家里闹翻。来深圳。所有一切。”
陈岱沉默很久。久到林溯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伸手,握林溯手。他手仍凉,握很紧。
“不后悔。”他说,每个字清晰得像石头刻字,“唯一后悔……让你吃这么多苦。”
林溯眼泪瞬间涌上。他咬嘴唇,不让它掉。
“我不苦。”他说,声音颤抖,“有你,就不苦。”
陈岱转头,看他。昏暗光线里,他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有火在烧。
“林溯,”他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选你。一千次,一万次,还是选你。”
林溯点头,说不出话。他只更紧握陈岱手,像要抓住什么正在流逝东西。
休息十分钟,他们继续往上。最后山路最陡,石阶几乎垂直,要手脚并用。陈岱体力到极限,每爬几步停下喘息。林溯他身后,手托他腰,给他一点支撑。
“快,”林溯说,不知安慰陈岱,还是安慰自己,“快到。”
他们爬上光明顶。
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分。离日出还有一小时。
山顶已有一些人。裹租来军大衣,缩避风处,低声说话,或沉默等待。风大,呼啸四面八方吹来,带刺骨寒意。林溯打开背包,拿出毯子,把两个人裹一起。
毯子不够大,只能裹上半身。他们背靠一块巨石,坐冰冷地面,紧紧挨。陈岱身体发抖,止不住抖。林溯把他搂更紧,用体温暖他。
“冷?”林溯问。
“冷。”陈岱诚实说,牙齿打颤,“但……好看。”
确实好看。站海拔1860米山顶,看天空从深黑慢慢变深蓝,看云海脚下翻涌,看远处山峰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缓缓展开水墨画。世界如此辽阔,如此壮美,美到让人忘记所有痛苦,不堪。
也美到让人绝望——这么美世界,为什么容不下两个相爱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天空颜色不断变化,从深蓝到紫灰,到鱼肚白。云海被染上淡淡金色,像熔化的黄金流动。等待日出人群开始兴奋,有人站起,举相机。
陈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林溯,其实我有事瞒你。”
林溯心一紧:“什么事?”
陈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用尽所有力气:
“我父亲……我写断绝书后,真病危。不是装,是真。心衰。医院发两次病危通知。”
林溯僵。他感到血液瞬间变冷。
“我妈昨天发信息,”陈岱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说别人事,“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她问我能不能回去,见最后一面。”
风山顶呼啸。远处有人欢呼,说太阳快出来。
林溯看陈岱,看那张平静得可怕脸。他明白——陈岱早知。黄山之约前就知。但他没说,还是来,还是爬上这1860米山顶,还是坐这里等日出。
“你为什么不说?”林溯问,声音发抖。
“因为说,”陈岱转头,看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你就会让我回去。你会说:‘陈岱,你回去,见你爸最后一面。’你会把我推回去,推回那个世界。”
他握林溯手,握很紧:
“但我不想回去。林溯,我想陪你。陪你爬完这座山,陪你看完这场日出。我想陪你……看到底。”
林溯眼泪终于掉。大颗大颗,滚烫,砸陈岱手背。
“你傻……”他说,声音破碎不成样子,“那是你爸……那是最后一面……”
“我知道。”陈岱抬手,擦他眼泪,“但这我选。我选来黄山,选你。就要选到底。”
东方,天空颜色越来越亮。云层被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火焰。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那是一个不可阻挡过程,一个必然、盛大诞生。
陈岱说:“太阳快出来。”
林溯看天边,看那越来越灿烂光。他忽然有种强烈不安——那不安如此尖锐,如此真实,像一把刀刺进心脏。他猛转头,抓陈岱手,抓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陈岱,”他说,声音急促,像奔跑,“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答应我。”
陈岱看他,看很久。他眼睛晨光中显得深邃,深邃像两个看不见底深渊。
“我答应你。”陈岱说,声音很轻,很清晰。
他笑。一个很淡、很温柔的笑。
林溯觉得,那个眼神,那个笑,不像承诺,更像告别。
像一个人登上远行船前,回头对岸边人说:我走,你别跟来。
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金色光箭射向天空,照亮整个山顶。
日出开始。
林溯的心,那一瞬,沉到无底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