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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陈岱的终结(下)——吊死在祠堂后 他从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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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写给林溯,折成小方块,用血写。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那块从黄山带回石头,月光下泛青灰色光,像一颗冷却心。
老槐树下选块地方,地面平整,无杂草。蹲下身,信放地上,石头压住。石头很稳,风吹不走。又调整位置,让信一角露出,若有人来,一眼能见。
做完这些,直起身,看那封信。月光照粗糙纸面,褐色、淡褐色字迹隐约可见。他想起写这封信场景——咬破手指,血不够,再咬,血滴纸上,晕开,像一朵小小梅花。
“林溯,”轻声念出开头名字,像做最后告别,“对不起。我要食言。”
从脖子上取下那条红绳钥匙——母亲偷偷塞给他那条。绳子很旧,颜色褪得发白,结扣依然牢固。把绳子举眼前,仔细看那个小小图案:两棵挨着树,线条粗糙,能认出是树,根缠一起。
重新把红绳挂回脖子。绳子贴皮肤,冰凉。
现在,一切准备好。
他走到那根系着红绳的树枝下——不是刚才系那根,是旁边更粗、更低一根。树枝离地面约两米高,需垫脚东西。
院子里有几块废弃石磨,选一块平整,滚到树下。石磨很重,滚起发出沉闷声响。停手,听周围动静——只有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狗吠。
石磨就位。站上去,高度刚好。
现在,离那根树枝很近。近到能看清树皮纹路,看清深深嵌进、生锈铁钩——挂贞节牌匾钩子,三百年,已和树长一起。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条绳子。不是红绳,是普通麻绳,很结实,从厢房杂物堆里找到。绳子一端,他早打好结——那种越拉越紧死结,和他系树枝上红绳一样的结。
把绳子另一端抛过树枝。绳子划过空气,发出轻微嗖声。一次,两次,第三次成功。绳子搭树枝上,垂下来,两端等长。
两端并一起,打结。打好后,拉了拉,很结实。绳子树枝上绷紧,形成一个环,月光下轻轻摇晃。
只剩最后一步。
他站上石磨边缘——不是站中央,是站边缘,这样踢开石磨,身体才会悬空。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带夜露湿润。
他抬头,最后看一眼。
先看祠堂飞檐。那些翘起屋角月光下像展翅欲飞鸟,黑色剪影贴深蓝天幕上。祠堂里还亮长明灯,昏黄光从门缝漏出,地上投一条颤抖光带。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祠堂认祖宗牌位,教他背诵族谱。那时他觉得祠堂很高,很大,像一座山。此刻看,它依然很高,很大,不再像山——像坟墓。
再看家方向。主屋祠堂西侧,黑漆漆,没有灯光。父母应该睡。母亲今天送饭时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父亲下午来过,再没出现。他想,这样也好。睡着,就不会亲眼看见。
最后,他看向南方。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很远很远地方,是深圳,是那个八平米出租屋,是林溯。
“林溯,”他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下辈子,我做树等你。”
他把绳环套脖子上。
绳子粗糙,摩擦皮肤,有点疼。调整位置,让结扣颈后。这个动作他练习过很多次——厢房里,用衣服搓成绳子,脖子上比划,找最合适位置。
现在,真套上。
他站直身体,双手自然垂下。月光照他身上,地上投一个长长孤独影子。风来,吹动衣角,吹动树枝,吹动绳子轻轻摇晃。
他闭眼。
他踢开石磨。
发现
母亲清晨五点半来。
她像往常,端早饭——小米粥,馒头,一碟咸菜。走到厢房门口,见门虚掩,愣。平时这门都锁。
“岱岱?”她轻声叫,推门。
房间空荡。床铺整齐,桌上干净,墙上刻字晨光中清晰可见:“林溯,对不起等我”。窗户木板被拆开,露一个窟窿,晨光从窟窿涌进,地上投一块明亮方形。
母亲手里托盘掉地。瓷碗碎裂,小米粥洒一地,冒热气。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她只站那里,看那个窟窿,看很久。她转身,慢慢,一步一步,走向祠堂后院。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儿子写断绝书那天起,从他在黄山说“你们赢”那天起,从他被关进厢房那天起,她就知道。母亲的心,最准的预言。
她走进后院。晨雾未散,院子白茫茫一片。她看见。
老槐树下,悬挂一个身影。
穿单薄衣裳,晨风中轻轻晃动。脚下,石磨倒一旁。地上,一封信,被石头压住。旁边,散落一些东西——一个纸折飞机,几块碎纸片。
母亲走过去,走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她先走到那封信前,蹲下,拿起信。纸很粗糙,上面字迹褐色,像干涸血。她看一遍,又一遍。她把信小心折好,放口袋。
她站起,走到树下,走到那个悬挂身影前。
她抬头,看儿子脸。脸平静,眼睛闭,像睡着。脸色青紫,嘴角一丝干涸血迹。脖子上,麻绳深深勒进,留一道紫黑色勒痕。红绳钥匙从领口滑出,垂胸前,随身体晃动轻轻摇摆。
母亲看很久。她伸手,抱儿子腿。
腿已凉,硬。她用力往上托,想把他托起,想让他脚尖沾地,想让他不那么难受。她托不动。她老,没力气。
她试一次,两次,三次。最后,她放弃。她坐地上,坐儿子脚下,仰头,看那个晃动身影。
晨雾渐散。阳光从东边照来,照老槐树上,照悬挂身体上,照母亲花白头发上。
“岱岱,”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像哄孩子睡觉,“冷吗?”
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像回答。
父亲
父亲被尖叫声惊动——不是母亲尖叫,是堂哥。堂哥醒来见门开,追到后院,看见那一幕,吓得瘫倒,发出非人嚎叫。
父亲拄拐杖赶来,天已全亮。
他走到后院门口,停住。
他看见槐树下悬挂身影,看见坐地母亲,看见散落石磨,看见那封被拿走信留下空白。
他站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猛地往前冲两步,拐杖脱手,整个人扑倒地上。他挣扎想站起,站不起。他趴地上,看那个身影,看很久。
他吐出一口血。
鲜红血喷地上,溅青石板上,像一朵盛开狰狞花。
“是我……”他嘶哑说,声音破碎得像玻璃渣,“是我逼死他……是我……”
他开始捶自己胸口,一拳,一拳,用尽全力。边捶边喊:“是我!是我!是我!”
堂哥冲来按住他,他疯似挣扎,力气大得惊人。他眼睛死死盯树上那个身影,眼泪混血,流一脸。
“岱岱……岱岱啊……”他终于哭出声,那哭声不像人类声音,像野兽哀嚎,“爸错……爸错啊……”
一切已晚。
树上身影还在轻轻晃动,晨光里,微风里,像一个沉默永恒控诉。
黄河
按陈岱遗愿——那封信里写,遗体火化,骨灰撒黄河。
“不肖子孙不入祖坟。”他信里这样写。
火化县城殡仪馆进行。没有仪式,没有亲友,只有父母。父亲坚持要去,虽他已病得不起床。最后叔叔和堂哥用轮椅推他去。
火化炉打开时,母亲想最后看一眼,被工作人员拦下。“别看了,”工作人员语气有同情,“看了,更难受。”
父亲坐轮椅上,盯那扇铁门,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炉子启动,发出沉闷轰鸣,他才闭眼,两行泪从眼角流下。
骨灰很少,只有一小罐。白色,细细,像沙。
撒骨灰那天,天气很好。他们到黄河边——不是著名景区,是一处偏僻河滩。河水浑浊,滚滚东去,带泥沙,带千年叹息。
叔叔捧骨灰罐,母亲站旁边。父亲坐轮椅上,由堂哥推。
“开始。”父亲说,声音很轻。
叔叔打开罐子,抓一把骨灰,撒向河面。白色粉末空中散开,落黄色河水上,瞬间吞没,消失。
一把,又一把。
最后一把撒完,父亲忽然开口。他盯河水,眼睛空洞,像看很远地方:
“他小时候,”他说,每个字说很慢,很艰难,“我带他来黄河。那年他七岁,刚上小学。站这里,他指河水说:‘爸,黄河水真黄,像黄土高坡颜色。’”
他停顿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说完。
他继续说,声音轻如耳语:
“现在,他变成这颜色。”
风吹过河面,吹起层层涟漪。浑浊河水继续东流,永不停息。
母亲从口袋掏出那条红绳钥匙——从陈岱脖子上取下那条。红绳很旧,褪色,那个小小图案还在:两棵挨着树。
她把红绳举眼前,看很久。她走到水边,弯腰,松手。
红绳落水面,漂浮片刻,一个浪头打翻,沉下。
“岱岱,”母亲轻声说,对远去河水,“去找他。”
河水无言,只是流淌。
带骨灰,带红绳,带一个三十五岁生命,带所有爱、痛、挣扎和绝望,流向大海,流向永恒,流向那个再也回不来远方。
千里之外槟城,林溯正画另一幅画。
画到一半,他忽然停笔,捂胸口。
那里,一阵尖锐撕裂般疼痛,毫无预兆袭来。
他抬头,看向北方,看向那片看不见、遥远土地。
窗外,大雨倾盆。
像天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