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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林溯的终结(上)——槟城的消息 电话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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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起时,林溯正画陈岱耳朵。
陈岱右耳耳廓线条特别,耳垂稍厚,耳轮有一处小小折角。林溯画仔细,铅笔纸上沙沙作响,每笔力求精确。他画过无数次陈岱耳朵,深圳出租屋,黄山晨光中,记忆里每个无法入睡深夜。但每次都觉不够像,不够真实,不够……活着。
电话是内线,别墅只有一部,直通老管家房间。通常老管家先接,问明来意,再转给他。这次,电话直接响在画室——老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异常,手拿无线电话分机。
“少爷,”老管家声音有些抖,“是……五小姐。从潮汕打来,说有急事。”
林溯放下铅笔,看画纸上未完成耳朵。光线从画室落地窗照进,槟城午后阳光热烈而粗暴,把铅笔痕迹照清清楚楚,也把修改、擦拭、犹豫痕迹照清清楚楚。
他接过电话:“姐。”
电话那头先传来电流杂音,还有隐约潮剧声——五姐应该在老宅,背景是父亲常听《荔枝记》。然后,是压抑、破碎抽泣声。
“溯仔……”五姐声音传来,每个字颤抖,“陈岱他……走。”
“走?”他问,声音平静得像问天气,“去哪?”
五姐哭声终于爆发,隔千山万水,隔电话线,绝望依然清晰刺耳:“自杀……吊死祠堂后老槐树上……昨天早上发现……溯仔,你听见?陈岱他……死……”
画室空气凝固。老管家站门口,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窗外油棕林热风里摇晃,发出沙沙响声,像无数人低声细语。
林溯沉默很久。
他笑。
很轻一声笑,短促,几乎听不见。像听不好笑笑话,礼貌性、下意识笑一声。
“哦。”他说。
一个字。再没别。
“溯仔?”五姐电话那头急切叫,“溯仔你说话!你别这样……姐害怕……”
“我没事。”林溯说,声音依然平静,“姐,我还有事,先挂。”
“溯仔!你别做傻事!溯仔——”
他按挂断键。忙音响,短促单调。
他把电话递老管家。老管家接过去,手抖,眼睛盯他脸,想从脸上找出什么——崩溃,疯狂,眼泪,任何东西。
林溯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眼泪,连悲伤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死寂海面。
他走回画架前,重拿铅笔。
继续画耳朵。
铅笔纸上移动,沙沙,沙沙。他画仔细,比之前更仔细,每笔像雕刻。阳光照纸上,照他手上,照他平静可怕脸上。
老管家站那里,看他很久。默默退出,轻轻带门。
接下来三天,林溯表现完全正常。
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老管家做椰浆饭,他吃干净,甚至称赞一句“好吃”。去画室,画画。中午十二点准时吃午饭,饭后阳台散步半小时,看远处油棕林,看更远处海。下午继续画画,或看书——别墅书房有很多书,他挑一本《马来西亚植物图鉴》,看认真。晚上十点准时睡觉,睡前喝一杯牛奶,老管家准备。
他甚至开始和老管家聊天。
“陈伯,”他问,眼睛看窗外无边无际油棕林,“这片种植园,多少年?”
老管家愣,回答:“四十年。老爷年轻时候买。”
“哦。”林溯点头,“这些树?油棕树一般活多久?”
“三十年左右。然后重种。”
“三十年。”林溯重复,若有所思,“不算长,不算短。”
他还问起槟城历史,问起海峡对岸马来半岛,问起老管家家乡事。他问认真,听也认真,像做田野调查。
老管家一一回答,心里不安越来越重。他服侍林家四十年,看林溯长大,知道这少爷脾气——表面温顺,内里倔强;表面洒脱,内里敏感。这样突如其来的平静,不像他。
第三天下午,林溯提要求。
他刚画完一幅画——还是陈岱肖像,这次画全身,陈岱站黄山之巅,回头说“等我”的瞬间。画很像,像得可怕,像下一秒画中人会走出来。
“陈伯,”林溯放画笔,转身看老管家,“我想去海边看看。”
老管家心头一紧:“海边?”
“嗯。来这么久,还没看过槟城海。”林溯说,语气轻松得像讨论晚饭吃什么,“听说槟城海峡日落很美。”
老管家犹豫。老爷交代,不能让少爷离开别墅,更别去海边——太危险。但看林溯平静眼神,他又说不出拒绝话。
“我……我问一下老爷。”老管家说。
林溯点头:“好。”
老管家去打电话。林溯走画架前,看刚完成画。他伸手,指尖轻拂画中陈岱脸——铅笔痕迹很浅,一拂模糊。
电话很快接通。老管家用潮汕话低声说,林溯能听见几个词:“少爷……想去海边……看起来正常……日落……”
最后,老管家挂电话,走回来。
“老爷同意。”他说,表情凝重,“但要有两个人跟。天黑前必须回来。”
林溯微笑:“好。”
微笑很淡,很礼貌,老管家看,心里不安更重。
去海边路上,林溯一直看窗外。车开出种植园,开过郊区公路,开过槟城老街。路边有卖榴莲小摊,有彩色墙壁娘惹老屋,有嬉笑打闹孩子。世界一切如常,热闹,鲜活,充满生命力。
林溯看这些,眼神平静,甚至带一点好奇,像一个真正游客。
海边到。
不是旅游区细白沙滩,是种植园附近一处野滩。沙黑,混杂贝壳碎片和枯枝。海浪很大,拍打礁石,发出沉闷轰响。天空深蓝,近傍晚,云层染淡淡金边。
林溯下车,走向海边。两个跟来人在后面,保持五米距离。
他走水边,停下。海风很大,吹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很久,看海面,看远处海天相接处,看夕阳一点点沉下,把海水染成金红色。
他开口,声音很轻,海风把它送后面人耳中:
“你知道吗?陈岱说过,他喜欢海。”
跟来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应。
林溯继续说,像自言自语:“他说,海没有边界。不像山东,有泰山压着;不像潮汕,有祠堂镇着。海是自由的,去哪都行。”
他弯腰,从沙滩捡起一个贝壳。很小,白色,边缘有些破损。他拿手里,仔细看,用袖子擦干净,放口袋。
做完动作,他转身,对跟来人微笑。
微笑很温和,很平静,甚至带一丝释然。
“回去。”他说。
夕阳最后余晖照他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一层金边。这瞬间,他看起来不像被囚禁人,不像刚刚失去挚爱人,而像一个……完成什么使命的人。
平静,满足,甚至……幸福。
回程路上,林溯一直握口袋中贝壳。手指摩挲贝壳粗糙表面,一下,一下,像抚摸什么珍贵东西。
车窗外,槟城夜晚降临。路灯亮起,店铺霓虹闪烁,夜市开始热闹。
林溯看这一切,嘴角始终带淡淡微笑。
回别墅,他像往常一样吃晚饭,洗澡,对老管家说:
“陈伯,今晚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能让我画室多待一会儿?”
老管家看他平静脸,犹豫,点头:“好。别太晚。”
林溯微笑:“不会太晚。”
他走进画室,关门。
门锁转动声很轻,寂静别墅里,清晰刺耳。
老管家站门外,听里面动静——先是脚步声,走画架前。纸张翻动声。然后……安静。
完全安静。
老管家门外站很久,直到深夜。
画室始终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叹息,没有画笔纸上移动沙沙声。
只有寂静。深不见底、让人心悸寂静。
像暴风雨前死寂。
像终结前安宁。
老管家最终转身离开,回自己房间。他一夜没睡,耳朵始终竖,听画室方向动静。
画室里,林溯坐画架前,看刚完成陈岱肖像。
月光从窗户照进,照画中人脸上,照回头说“等我”的瞬间。
林溯伸手,指尖再次拂过那张脸。
他笑,很轻笑。
“陈岱,”他对着画说,声音轻如耳语,“我来找你。”
窗外,槟城夜晚很深,很深。
远处海咆哮,永不停息。
一场漫长告别,即将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