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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01 吉米 吉米的故事 ...

  •   贝利不知道母亲的样子。
      从小,他就和父亲、哥哥一起住在偏远的农场里。
      父亲是这里唯一的暴君,每次喝醉了看到他,都会怒骂他是克死母亲的丧门星。
      唯一给他温暖的,只有哥哥吉恩。吉恩比他大两岁,从他记事起,就是他的守护者。
      当父亲喝醉后朝他挥舞鞭子时,吉恩总会把他护在身后;当他因为害怕而哭泣时,吉恩会笨拙地擦去他的眼泪;当夜晚的农场安静得可怕时,吉恩会轻声给他讲故事,带他回忆母亲的温柔。
      “哥哥,等到我们长大时,就离开这里好吗?”抚着哥哥肩上的伤口,贝利心疼得紧。
      吉恩傻笑着看他,“好。等我们长大了,就去海边。我听说海边有白色的沙滩,蓝色的水,还有吃不完的鱼。”
      “真的吗?”他有些兴奋地追问。
      “真的。”吉恩转过头,握住他的手,“到时候我抓鱼,你生火,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
      贝利抽回手,小心地给他的伤口敷上草药,“那我们要走很远吗?”
      “很远很远。”吉恩望向天边,“远到父亲找不到我们。”
      *
      吉恩十三岁那年,父亲开始让他承担成人的工作。
      天不亮就要起床挤牛奶,然后,去耕地。中午只有半小时吃饭,下午还要砍柴、修栅栏、照顾牲畜,直到天黑。
      “哥哥,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们永远都走不了。”贝利望向一望无际的蓝天,眯了眯眼。
      忙里偷闲的吉恩闻听此言,坐起了身,“谁说的,等你再大一点,我们就能走了。”
      贝利却不再相信这些哄小孩的话,摇了摇头道:“父亲不会放我们走的。我们是他的财产,就像那些牛和羊一样。”
      “我们可以偷偷走。”吉恩急切地抓住他的手,手心因刚才的劳作而湿热。
      贝利悄悄握紧了哥哥的手,嘴上却不愿妥协,“然后呢?我们没有钱,没有去处。被抓回来会是什么下场,哥哥想过吗?”
      吉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担心,”他说,“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一直没有找到。
      *
      时间一年年地过去,吉恩长成了健壮的青年,贝利也褪去了孩童的稚气。
      农场的生活一成不变,直到父亲宣布,他要为吉恩挑选妻子。
      “梅芙那姑娘不错,”一天晚饭时,父亲灌了一口酒,粗声粗气地开口,“她家就在农场隔壁,经常来帮忙。身体结实,能干活,屁股大,能生儿子。”
      “我不——”吉恩开口。
      “闭嘴!”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盘子跳了起来,“我说了算!秋天就订婚,明年年初就结婚,年底就得有孩子出生。这事儿定了。”
      吉恩没敢再说话。
      梅芙比吉恩还小一岁,红头发,脸上有雀斑,笑起来很爽朗。干起活来不输给男人,骑马、挤奶、修理栅栏样样在行。
      以前,她和兄弟俩关系都很好,休息时会和他们一起坐在草堆上聊天。
      但订婚的消息宣布后,一切都变了。
      梅芙不再单独来农场,见到吉恩时,她会脸红,低头匆匆走过,说话也变得简短生硬。
      吉恩对她更加冷淡,几乎不和她对视。
      “你可以拒绝,”一天晚上,贝利对哥哥说,“我们可以逃走,就现在。”
      他们躺在马厩的干草堆上,这是他们多年来的秘密基地。
      吉恩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的横梁,“逃去哪里?”
      “哪里都行。”贝利有些执拗地看向哥哥,“只要离开这里!”
      吉恩沉默了许久,这次懦弱的人变成了他,“贝利,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注定要被困在这里。就像那些马,即使解开缰绳,它们也只会在围栏里打转,因为它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它们害怕。”
      “我不怕。”贝利目光灼灼。
      吉恩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我怕,我怕外面未知的一切。”
      “我不会离开你的,”贝利握住他的手,“哥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吉恩的手指微微收紧,回握住他。
      *
      变故发生在订婚的前一周。
      梅芙来农场送她家做的香肠,却听到马厩里传来了声音。声音从最里面的隔间传来,那里存放着过冬的干草,平时很少有人去。
      一开始是低语,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挣扎,又像是……
      悄悄走了过去,透过木板的缝隙,她往里看去。
      然后,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吉恩和贝利在干草堆上,紧紧拥抱着。贝利把吉恩压在下面,环抱着他的脖子,试图去……
      惊愕地用手捂住嘴,梅芙往后一退,却踩到了一根干草。
      咔嚓一声。
      隔间里的两个人猛地分开。吉恩转过头,看到了她。
      女孩转身就跑。
      吉恩推开贝利,追了出去。
      “梅芙,等等!”男人抓住她的胳膊。
      梅芙转过身,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放开我!别碰我!”
      “求你,”吉恩的声音颤抖,“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女孩尖叫着捶打他,“解释你和自己的弟弟在马厩里做什么吗?哦,天啊,吉恩,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我以为——”
      “我是被迫的!”吉恩脱口而出。
      贝利听到这话,感到一阵冰冷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愣在原地。
      “被迫?我看到的可不是那样。你看起来……很享受。”女孩仍向后躲,说出的话字字锥心。
      吉恩的脸色更加苍白,“不是那样的。”
      梅芙甩开他的手,向后退开,“你们俩太恶心了,恶心。”
      “不要说出去,”吉恩舍下了所有脸面,苦苦哀求道,“求你了,梅芙。如果你说出去,我们就完了。父亲会杀了我们的。”
      梅芙盯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不可能嫁给你。我宁愿死,也不会嫁给一个疯子。”
      她转身要走,却被吉恩抓住,“那订婚怎么办?父亲不会取消的,你知道他的脾气——”
      “那我就告诉他真相!”梅芙甩开他,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我要告诉他,他的儿子们是变态,是疯子!”
      她转身跑向农场主屋的方向。吉恩僵在原地,像是被冻住。
      父亲暴怒的吼声很快传来。
      “吉恩,贝利,给老子滚过来!”
      梅芙说了。她一定说了。
      吉恩的身体开始发抖。贝利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冷得像死人。
      “别怕,跟着我,哥哥。”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熟悉的皮带。梅芙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
      “梅芙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们俩……在马厩里乱搞?”
      吉恩上前一步,挡在弟弟面前,“是……”
      皮带抽了过来,打在他脸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男人完全疯了。他挥舞着鞭子,一边抽打着自己的儿子,一边倾泻着污言秽语,场面一片混乱。
      吉恩倒在地上,鞭子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那一刻,贝利大脑里的某根弦断了。
      他冲向父亲,从后面扑上去,用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
      “放开我!你这小杂种!”父亲怒吼着,挣扎着。
      但贝利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死死勒着,越勒越紧。
      男人的脸开始涨红,眼睛凸出,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他用手肘撞向身后人的肋骨,但贝利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更加使力。
      梅芙尖叫起来,“杀人了!”
      “贝利,放手!”吉恩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拉弟弟。
      太迟了。
      颈骨断裂的声音传来,父亲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像一袋土豆般倒在了地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光彩。
      死了。
      贝利松开手,看着父亲的尸体,又看看自己的双手。双手发抖,心里却异常平静。
      梅芙反应过来,转身想跑,但贝利比她更快。他抓起地上的鞭子,追了上去,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子。
      “贝利,不要!”吉恩嘶吼着拉扯自己的弟弟。
      但贝利没有停。
      他勒着梅芙,就像勒死父亲一样,用力,再用力。
      梅芙挣扎着,手指抓挠他的手臂,踢蹬着双腿,最终,她也软了下去。
      贝利松开手,女孩瘫软在地上。
      父亲死了,梅芙也死了。
      贝利转过身,看到吉恩站在几步外,脸上满是血和泪,眼里是彻底的绝望。
      “为什么,”吉恩喃喃道,“为什么要杀他们?”
      贝利走向他,伸手想抱住哥哥,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会离开这里,去海边,永远在一起。
      但吉恩向后退了一步,眼里满是痛苦地看着他,“你杀了父亲,你杀了梅芙……”
      “我是为了保护我们!”贝利带着哭腔喊道,“他们会毁了我们!他们会——”
      “我们已经毁了!”吉恩嘶吼着打断他,眼泪混合着血从脸上流下,“现在你成了杀人犯!”
      贝利僵住了,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哥……”他伸出手。
      吉恩向后退了一步,摇着头,“别过来。求你了,别过来。”
      粗喘了几下后,他跑进屋里,又折返了回来,丢下一个袋子,“这是我能找出来的所有值钱的东西,你快走吧。”说完,他又转身跑向马厩,牵出最快的一匹马。
      “走吧,不要回来!”
      贝利犹豫了一会,跳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
      马儿嘶鸣一声,冲了出去,他再也没有回头。
      吉恩独自留在农场,面对一切。
      埋葬了父亲和梅芙后,从此,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屋里。
      *
      贝利走了很远很远,看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教堂,在暗夜里格外显眼。
      他走进去,跪在圣坛前,对神父说:“我有罪。”
      老人听他讲述了所有事——马厩里的吻,梅芙的告状,父亲的暴怒,自己的杀戮。贝利
      听完后,他划了个十字,脸色严峻,“孩子,你们犯了重罪。近亲□□是违反天理的大罪,杀人更是不可饶恕。但你能来忏悔,说明你心中还有神。”
      “我会下地狱吗?”贝利开口询问,声音空洞。
      “如果你真心忏悔,并做出补偿,神也许会宽恕你。”神父面色和缓了下来,“但你必须用余生赎罪。”
      “怎么赎?”他仰首,急切地看向老人。
      老人看着他,缓缓道:“散尽家财,用苦行和祈祷洗净灵魂。”
      贝利点头,当即将钱全部捐给了教会,请求成为一名仆从。
      “你叫什么名字?”神父问。
      “吉米,我叫吉米。”
      从此,吉米住在了教堂。
      一个沉默寡言、虔诚至极、做事一丝不苟的仆从。
      他每天工作到深夜,睡在简陋的床铺上,吃得很少,祈祷得很多。
      他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也试图用这种方式靠近神,获得宽恕。
      但他内心深处知道,有些罪是无法洗净的。有些记忆是无法忘记的。
      他会看到父亲和梅芙死去的脸。还有吉恩,最后看他的,那充满痛苦和谴责的眼神。
      所以他必须相信神,必须相信黑白分明的一切是非对错。
      如果连这些都不相信,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
      很多年后,当他已经成为主教侍从时,却看到罪孽一遍遍重演。
      想要尽力去阻止,他下药杀了老主教,他告发了艾伯特。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神,保护秩序,保护那个他曾经背叛、如今试图回归的神圣世界。
      但当朱利安的匕首刺入颈侧,血液喷涌而出时,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结束了。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躺在地下室潮湿的地上,他看向低矮的天花板,感到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耳边传来朱利安和艾伯特的低语,但他已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
      然后,他看到了吉恩。
      “贝利,”吉恩笑着对他伸出手,“我们去骑马吧!”
      他轻轻张开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出了一生中最后一个字:“好。”
      他们终于逃离了农场。
      他们终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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