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以气为基以灵为引 ...
-
师父的书房，书架从地面直抵梁顶，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尘痕。架上的书册形制各异：有黄绫装裱、边角磨得发白的星象图册，朱笔圈点的二十八宿在纸上泛着冷光；有牛皮封皮的药石志，页间夹着干枯的草药标本，指尖一碰便簌簌掉渣；还有线装的志事本，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载着上古神祇的名讳与洪荒旧事，纸页脆得像一折就断……
兮若常蜷在窗边的旧榻上翻读，恍惚间便跟着那些文字回到了鸿蒙初开的时代——父神以气为基、母神以灵为引，将混沌劈作三界：天界悬于九霄之上，云雾是阶，星河为路，白玉宫阙里住着统辖万神的天族，天帝端坐于凌霄宝殿；人族栖于大地间，父神所铸的“天乩轮”悬在云端，日升月落、四季轮转皆由它调控，母神立下规矩，命天界只可暗中照拂，不得插手人间兴衰；地界沉在黄泉之下，由冥王统辖，忘川河横亘其间，黑浪卷着孤魂覆灭，判官立于奈何桥头，勾点着每一缕魂魄的轮回去路。
而三界之外，更藏着无数秘境：魔族与妖异栖居的异域，隐在人间山林的裂隙里，白日是寻常幽谷，入夜便翻涌出紫雾，时空扭曲得一日如百年；天界深处的太虚境，是高阶上神闭关之所，琼树环绕着玉台，上神们盘膝而坐，参透天地法则，也有不少神者在悟道中融于天地；还有大海最深处的归墟，黑得连光都无法逃逸，志事本里只寥寥几行提及“海心在此，承三界之重”，再无多余记载。
可神州从不是永享太平的乐土。书页间满是兵刃相击的铿锵、战火焚城的焦糊——天族与魔族的千年鏖战，人族部落间的兼并厮杀，甚至曾有邪神破封印而出，搅得三界生灵涂炭。那些血雨腥风终究被时光磨平，如今的人间是炊烟袅袅的村落、车水马龙的城池，孩童们听着神祇的故事只当是戏说，连街边说书人都鲜少有人知晓上古征战。
唯有那几个从洪荒活下来的神祇，还揣着满肚子的往事，怀古伤今。他们总在午夜被梦魇缠上：梦里是战友倒下时溅在衣襟的血，是敌人消散如齑粉的身躯，是母神立规时眼中的悲悯，是战火中哭喊的生灵。有人想将记忆埋进星河深处，可那些画面早已烙进神魂，就像书册上晕开的墨痕，擦不掉，也忘不掉，只能在梦醒后望着窗外的亘古不变的星月，轻声叹一句“往事不堪回首”。
终究，那些无人再提的过往，会跟着一本本朽坏的书册、一个个逝去的神祇，渐渐沉进轮回的洪流里。或许再过万载，连“父神母神”的名字，都只会成为归墟深处无人问津的尘埃。
师父已年过古稀，清明的眼眸望着屋外，神情恍惚如坠旧梦，声音沙哑得像被岁月磨过的砂石，“鸿蒙初判那阵子，哪有什么年月可记？天地刚从混沌里挣出半分清明，浊气下沉为山，清气上浮为天，中间那片灰蒙蒙的地界，便是神魔部族扎堆的地方。”他抬手比划着，指节枯瘦却带着几分力道，“那时的神族、魔族，少说也有百十个部族，个个都生得凶煞。神族里有青面獠牙的山泽之神，身形比千年古松还粗壮，臂膀一挥就能掀翻山岳；也有背生双翼的天翼族，振翅时风声如雷，利爪能撕裂云层。魔族更甚，有的部族浑身覆着鳞甲，口吐烈焰，踏过的地方寸草不生；有的长着九头，各自喷吐毒液、冰棱，凶戾得紧。便是看似文弱的木灵部族，枝蔓般的触手也能绞碎巨石，个个都法力高深，没一个好惹的。”
“天地刚苏醒，能落脚的地方本就少，山川河流加起来也填不满那片混沌之地，更别提金银玉石、灵草仙泉这些宝贝了。”师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沧桑，“资源就那么些，你多占一分，我便少得一分，弱肉强食便是那时天经地义的‘天道’。部族之间抢地盘抢得凶，找块风水好的山谷，或是有灵泉的宝地，便就地画界，用兽骨、巨石立下标记，宣示主权。可谁能守得住呢？今日你占了，明日便有更强的部族打过来，杀得尸横遍野，再把地界重新划一遍。”
他顿了顿，仿佛又闻到了当年的血腥气，“神、魔哪懂什么道理？拳头硬才是根本。部族之间起了争执，从不多言，直接摆开阵势厮杀。神族的雷法劈得天地震颤，魔族的黑焰烧得虚空开裂，兵器相撞的铿锵声能传千里，嘶吼声、惨叫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赢了的，便心安理得占了地盘和资源；输了的，要么全族覆灭，要么仓皇逃窜，找个更贫瘠的地方苟延残喘。这般简单粗暴的规矩，却没人敢不认可，毕竟在生存面前，道理一文不值。”
“后来父神、母神率领着最强大的神族部族，起兵征讨魔族。那场大战打了多少年，我记不清了，只知道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师父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凝重，“父神的金光能穿透九幽，母神的清辉能净化万邪，神族将士个个奋勇，魔族部族也拼死抵抗。江河被鲜血染成赤色，山岳被夷为平地，四海八荒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神魔的尸身堆得比山还高，连混沌之气都被血腥味盖过了。最终魔族大败，可要说灭绝，却也不尽然。”他摇了摇头，“那些魔神皆是天地初开时的灵物，本源与天地相连，便是父神母神也难将其彻底抹杀。没办法，只得集齐众神之力，在神州西北的荒漠深处，开辟出一处万丈深的地穴，将残存的魔神封印在岩层之下，层层叠叠的禁制如同铜墙铁壁，才勉强将它们困住。可即便如此，那些神识混沌的魔神，体内的煞气还是能穿透禁制，一丝丝往外渗。久而久之，世间便不再是纯粹的灵气，而是灵气与煞气并存，善恶、正邪也渐渐有了分界。”
“神魔战事平息了万年，世间总算得了些安宁，各部族休养生息，人口渐渐多了，地盘也重新划分得稳妥。可谁曾想，神族内部又起了纷争。”师父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父神一心要守护这来之不易的祥和，可他的小儿子芃临阙，却偏要打破现有的秩序。芃临阙生得极为俊朗，法力更是出神入化，远超同辈神族，可性子却桀骜不驯，总说父神的规矩束缚了神族的发展，要重分神州，让更强者掌控一切。就这么着，神族分裂成了两派，一场鏖战打了整整千年。”
他闭上眼，似在承受那段记忆的沉重，“那千年里，神州大地彻底成了炼狱。铺天盖地的血幕笼罩着天地，把山川河流都染成了暗红，连天空都像是被血浸透了，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战死的神族将士，尸身一层叠一层，厚厚的血污覆盖在尸骨上，渐渐沉积、凝固，把原本的黄土都变成了黑红色的焦土。血雨下了一年又一年，从没停过。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的都是血沫，空气中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腥，仿佛连风都被染成了赤血色，刮过脸颊都带着一股铁锈味。到处都是焦土残垣，原本郁郁葱葱的森林烧成了黑炭，奔腾不息的江河断了流，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和累累白骨。尸鸦铺天盖地，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一片掠过天空，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它们日复一日地啄食腐肉脓血，眼睛渐渐变成了暗红色，时不时还会流下血泪，性子变得异常狂躁，不仅啃食尸体，连活着的伤兵都敢扑上去啄咬，那场景，真是惨不忍睹。”
“这场混战，最终以芃临阙战败告终。”师父睁开眼，眼神复杂，“他背叛父神，违背天道，被众神封为新的‘魔神’，打入了西北荒漠的封印之中。而那些支持他的神族部族，要么在战争中死伤殆尽，要么被流放至西北荒漠，与昔日的魔族为伍。后来的人，便把他们统称为‘魔族’。”
他轻轻一笑，带着几分世事无常的感慨：“说到底，神族、魔族不过是个称谓罢了。所谓的区分，不过是成王败寇。胜者站在高台之上，书写历史，将自己归为正统；败者沦为阶下囚，被钉在耻辱柱上，在史册中遗臭万年。可谁又能说得清，当年的是非对错呢？”
风淅淅，水淙淙，人世兮太匆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