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第二天早 ...
-
第二天早上,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沈清城还埋在英语单词表里。教室里的读书声此起彼伏,有人念着单词,有人背着课文,喧闹的人声像是一层厚厚的浪潮,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冰冷又安静的世界里,半点都融不进去。眼前摊开的英语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母排列在一起,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蚂蚁,在他眼前漫无目的地爬动,怎么都无法在脑海里留下半点痕迹。他盯着“guilty”这个词看了很久,久到视线都开始微微发花,舌尖在口腔里反复舔舐着这个单词的发音,每一次念出,都像是在咀嚼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舌根发疼,连带着心脏都跟着一阵阵抽紧。
昨晚巷口的画面,像是一帧被死死按下重复键的电影片段,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没有停歇的时候。白知小小的身影,那条干净又柔软的白裙子,还有那个站在她身边、眼神闪烁得异常诡异的陌生男人,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他自己转身逃离时,鞋底与粗糙地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里。那道细微又清晰的声音,直到此刻还清晰地响在他的耳边,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钝刀,一下又一下,缓慢又残忍地割着他紧绷的神经,让他连片刻的喘息都做不到。
“沈清城,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英语老师的声音突然从讲台方向传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硬生生将他从混沌又压抑的思绪里拽了出来。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太过急促,身下的椅子腿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又突兀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全班同学的目光。几十道视线“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他的身上,有好奇,有疑惑,也有习以为常的漠然,可在沈清城看来,那些目光却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干涩的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明明一早上都在对着单词表反复默读,那些字母和拼写本该烂熟于心,可此刻却像是全部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死死堵在他的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坐下吧。”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英语老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声音平静却带着淡淡的责备,“注意力集中一点,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这个时候更不能分心。”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脸颊烫得厉害,像是有火在皮肤底下烧着,连耳根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水浸透过的灰布,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城市,也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他心里清楚,老师眼里的失望,同学们不经意的目光,所有外界带来的情绪,都远远比不上他内心煎熬的万分之一。他甚至有些病态地开始希望,老师能够狠狠骂他一顿,或是干脆罚他在教室后面站一节课,那样直白又直接的惩罚,或许能让他心里堆积的负罪感,稍微减轻那么一点点。
下课铃很快响了起来,原本安静的教室在一瞬间变得嘈杂喧闹,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交谈的声音、嬉笑打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空间。沈清城却像是听不见任何声音,依旧将头埋得很低,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在课本后面,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江程宣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静静坐下。少年本就是生性冷淡、话少高冷的性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清淡,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过分的打探,只是将练习册轻轻放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又疏离,只吐出几个字:“昨天那道题。”
沈清城没有抬头,连目光都没有挪动半分,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知道江程宣的性格,向来不多管闲事,从不主动追问别人的私事,更不会对旁人的情绪过多在意,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该知道。沈清城不敢看他,不是害怕自己的秘密被看穿,而是害怕自己一抬头,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会瞬间崩裂,在这个冷淡的少年面前露出最不堪的模样。
江程宣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自顾自地将练习册摊开,指尖握着笔,安静地在纸面上写下解题步骤。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笔都像是敲在沈清城的心上,让他的思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回昨晚的小巷。
他的耳边,再一次响起巷口呼啸的风声,还有白知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在面对陌生危险时最纯粹、最无助的求助,没有哭闹,没有责备,只有藏在眼底的害怕与依赖。而他,那个本该站出来保护她的人,却在那一刻,选择了转身逃跑。
上午的四节课,沈清城几乎都是在浑浑噩噩的状态里度过的。他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黑板或是课本上,思绪却始终飘在很远的地方,整个人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机械地坐着,听着,却半点内容都没有听进去。语文课上,老师站在讲台上讲着课文里的句子,字句铿锵,道理深刻,可他盯着黑板上工整的粉笔字,眼前却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昨晚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曾经无数次以为,自己足够勇敢,足够可靠,在面对是非对错的时候,能够坚定地站在正义的一边,能够扛起自己该扛的责任。可直到真正面对危险的那一刻,他才彻彻底底地明白,所有自以为是的勇敢,所有口头上的坚定,在真实的恐惧面前,都一文不值。他所谓的底线与原则,不过是建立在自身安全无虞的基础之上,一旦危险降临,最先抛弃一切的,永远是懦弱的自己。
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同学去食堂吃饭,也没有留在教室里休息,而是一个人独自躲去了教学楼后面的天台。这里是一个很少有人会来的角落,空旷又安静,只有风吹过栏杆的声音,能让人暂时避开人群的喧闹,也避开那些让他窒息的目光。
他靠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墙上,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渗进皮肤里,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风很大,呼呼地刮过天台,吹得他的衣角不停翻动,也吹得他心里的压抑与恐慌越来越重。他缓缓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有些颤抖地按亮屏幕,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家里打来的未接来电,一条又一条,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开始发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回拨键。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里的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染风,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还在上小学、年纪那么小、本该被好好捧在手心里保护的妹妹。他们不在同一所学校,平时见面的时间本就不多,每一次短暂的相处,她都会仰着小小的脸蛋,软软地喊他哥哥,声音甜得让人心头发软。
可就是这样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孩,在最危险的时候,被他亲手丢下了。
一想到这里,沈清城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站着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失。他用力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可越是抗拒,那些记忆就越是清晰,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里,操场上满是奔跑嬉闹的同学,喧闹声隔着窗户传进教室里,却丝毫影响不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沈清城。他再一次独自躲回了空荡荡的教室,没有任何人打扰,只有头顶的旧风扇在缓慢地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成为教室里唯一的声响。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的桌面,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全是妹妹小小的身影。是她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走路的样子,是她仰着头跟他说话的样子,是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所有天真又美好的画面,与昨晚巷子里她无助的模样重叠在一起,狠狠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明明知道,那条小巷是她每天上学放学都会走的路,明明知道,她一个小孩子走在那里会有危险,明明在看到那个陌生男人的一瞬间,就该意识到不对劲。可他却因为自己的恐惧,因为自己的懦弱,连上前一步都做不到,连喊一声求助都不敢,只是自顾自地转身逃离,将那个最需要他的人,留在了危险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袖口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却暖不了他心里半分寒意。他飞快地抬手,用手背用力擦去眼泪,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根本控制不住。他恨透了这样的自己,恨自己的胆小,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在关键时刻,连一点担当都没有。
他无数次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当时他能勇敢一点,如果当时他能大声喊人求助,如果当时他没有选择逃跑,那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会不会妹妹就不会陷入危险,会不会他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被无尽的愧疚与自我厌恶淹没。
可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他做出了选择,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避,就必须背负起这份选择带来的所有煎熬与痛苦,一步都躲不开。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校园的喧闹,也宣告着这一天漫长又煎熬的课堂时光终于结束。同学们纷纷收拾着自己的书本和书包,说说笑笑地朝着教室外走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
江程宣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在座位旁,清淡的目光淡淡扫了沈清城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沈清城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连站稳都有些费力。他沉默地拿起自己的书包,跟在江程宣身后,一起走出了教室。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一路无话,安静得只剩下脚步落地的声音。
江程宣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向来不会打探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不知道沈清城家里的任何情况,不知道他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妹妹,更不知道昨晚在那条偏僻的小巷里,到底发生过多么让人心碎的事情。
这样最好。
沈清城在心里默默地想。
那些肮脏又不堪的懦弱,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那些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自责,只配他一个人藏在心底,慢慢腐烂,慢慢消化,永远都不该被第二个人知道。
走到熟悉的岔路口时,沈清城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抬头看身边的人,只是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我自己走。”
江程宣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没有多问一句原因,也没有多说一句关心的话,只是淡淡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背影干净又疏离,没有半点留恋。
沈清城独自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条他再也不想踏入的小巷。巷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昏暗很多,两旁的墙壁上长满了潮湿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又阴冷的味道,每吸一口,都让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锋利的刀尖上,疼得钻心,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
昨晚的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白知小小的声音,带着害怕的求助,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响,挥之不去。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地摇着头,想要把那些声音从脑海里驱赶出去,想要忘掉那一切,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些记忆都像是生了根一样,牢牢地扎在他的心底,越来越清晰。
他恨自己,恨到了极致。
终于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清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染风。
还有两位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警察。
染风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了清晰的红血丝,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抖,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焦虑与无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随时都会倒下。
在看到他回来的那一刻,染风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压抑着声音,颤抖着开口:“清城,警察同志想问你,昨天放学,有没有在这里看到什么。”
沈清城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几乎在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警察严肃而认真的神情,又看着染风眼底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所有的真相都堵在他的胸口,快要喷涌而出,他想坦白,想说出一切,想告诉他们自己看到了什么,想为妹妹争取一点点希望。可话到嘴边,所有的勇气都在恐惧里土崩瓦解,最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冰冷又残忍的谎言。
“没有。”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难听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才挤出来,“我昨天直接回家了,什么都没看见。”
染风眼睛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在瞬间彻底黯淡下去,像最后一盏灯被无情熄灭,再也没有半点光亮。警察又简单地追问了两句时间、路线,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最终只能无奈地转身离开。
巷口再一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他和染风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得让人窒息。
“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
染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里面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怀疑与难过。
沈清城死死地攥紧了自己的手心,锋利的指甲深深嵌进柔软的肉里,带来尖锐而清晰的疼痛,可这点疼,却远远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他避开染风的目光,不敢看她那双盛满失望与痛苦的眼睛,再一次重复着那句快要将自己逼疯的谎话。
“没有。”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路沉默,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清城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看身边那个疲惫又难过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他不敢承认,自己亲手放弃了拯救妹妹的机会,不敢承认,自己是一个如此不堪、如此懦弱的人。
回到家,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用力关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闷响,将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了门外。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滑坐在地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没有半点声音,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失控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妹妹还那么小,还在上小学,会撒娇,会笑,会软软地喊他哥哥,会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最天真的信任。
而他,却在她最需要依靠、最需要保护的时候,选择了逃跑。
愧疚、恐惧、自责、自我厌恶,所有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像汹涌的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崩溃,在黑暗里无声地蔓延。
他知道,从他转身逃离的那一刻起,他这辈子,都再也忘不掉那个夜晚。
忘不掉那条昏暗的小巷。
忘不掉妹妹无助的眼神。
更忘不掉,自己是一个多么懦弱、多么自私、多么不可原谅的懦夫。
这份煎熬,会跟着他一辈子,再也甩不掉,再也逃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