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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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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风还带着未散的寒意,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有点疼。沈清城裹紧了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他站在学校大门外,看着那扇熟悉的铁栅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学校还没正式开学,门口的保安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保安大叔正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戏曲的唱腔,在空旷的校门口显得格外突兀。沈清城犹豫了一下,还是贴着栅栏轻轻挪动脚步,找到平日里翻墙出去的那个缺口——栏杆被人掰弯了一小截,足够一个瘦削的少年侧身通过。
他动作很轻,羽绒服的面料摩擦着冰冷的铁栏杆,发出细微的声响。雪沫子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带来一丝凉意。校园里静得出奇,教学楼的窗户大多紧闭着,只有几间办公室的窗帘没拉严,透出微弱的光,像是黑夜里睁着的眼睛。
操场的塑胶跑道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沈清城沿着跑道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上。高一这半年的画面断断续续在脑海里闪过,大多是和江程宣有关的——课堂上偷偷传来的画着小人的纸条,操场边并肩坐着晒太阳的午后,篮球场上他挥汗如雨的身影,还有上周放学路上,江程宣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强行绕在他脖子上的温度。
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风比今天还大。江程宣的围巾是灰色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他身上独有的、混着运动饮料的味道。沈清城当时别扭地想摘下来,却被江程宣按住了手。
“戴着,”少年的声音裹在风里,有点模糊,“你耳朵都冻红了。”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高一的教室在三楼西侧,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仿佛也能精准地找到那个靠窗的位置。那是江程宣的座位,视野最好,抬头就能看到操场边的梧桐树。去年秋天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在那棵树下捡过落叶,江程宣用梧桐叶给他叠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飞出去没两米就栽进了灌木丛里,两个人笑作一团。
沈清城深吸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快步走向教学楼,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在他脚步声响起时应声而亮,暖黄色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肆意飞舞。他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要撞碎胸腔。
到了三楼,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座位。他弯下腰,手指抚过冰凉的桌面,上面还留着淡淡的划痕,是江程宣无聊时刻下的篮球图案。沈清城的指尖微微颤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张普通的横线稿纸,边缘被磨得有些毛糙,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字迹是他反复练过的,尽量写得工整,却还是掩不住笔锋里的颤抖。他不知道江程宣看到这张纸时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困惑,会不会皱眉,或者,根本不会在意。
其实他们没有吵架。至少在明面上,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起打球,一起去食堂抢糖醋排骨,一起在晚自习偷偷传纸条。沈清城甚至没有告诉江程宣,自己要转学去上海的事。他只是在某天放学路上,听见母亲和继父在客厅里低声商量:“手续都办好了,过完年就走。”
他没有勇气说出口。江程宣是那种热烈又直白的人,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永远学不会拐弯抹角。如果他知道沈清城要走,一定会追问原因,会拉着他的手说“你别走”,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让他无处遁形。
沈清城犹豫了片刻,还是拉开了桌下的抽屉。抽屉里很干净,只有几本没带走的练习册和一支笔,还有一块草莓味糖果。他把那张纸折成小小的方块,放在抽屉的最里面,被练习册挡住,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心里空了一块,密密麻麻地疼。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座位,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教学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地亮着,又熄灭,像是在为他送行。
走出学校大门时,保安大叔还在打盹,收音机里的戏曲已经换了一出。沈清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熟悉的校园,雪还在下,细小的雪沫子模糊了教学楼的轮廓。他知道,这一走,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到家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米色毛衣,看到他进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外面冷吧,快过来暖暖。”
沈清城“嗯”了一声,脱下羽绒服,挂在衣架上。羽绒服上的雪已经融化,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水渍。继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财经报纸,头也没抬地说:“明天一早的飞机,早点休息,别迟到了。”
“知道了。”沈清城的声音很低,几乎被报纸翻动的声音淹没。
他没有回客厅,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银灰色的行李箱放在墙角,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走到书桌前,上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春游的时候,老师让他们拍集体照,一人发了一张。
沈清城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江程宣的脸。照片上的少年虽然还是刻着那一副冷脸,但是当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可是现在,那个少年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笔记本,放进书包的最底层。然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落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起第一次和江程宣说话的场景,还是那个下午,那个小巷子里……藏着他们的第一次………
后来他们成了同桌,江程宣会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一颗糖,会在他被数学题难住的时候,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会在下雨天把伞往他这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都被淋湿。
沈清城从来没有告诉过江程宣,自己有多依赖这些细碎的温暖。他只是习惯了在江程宣说话的时候,假装漫不经心地听着;习惯了在江程宣递水过来的时候,默默接过;习惯了在江程宣在身边的日子。
“对不起。”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
可是,这句话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对江程宣说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清城就被母亲叫醒了。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床洗漱。客厅里,继父已经把行李箱搬到了门口,母亲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空气中弥漫着牛奶和全麦面包的香味。
沈清城坐在餐桌前,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几口牛奶。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到了上海,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嗯。”沈清城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吃完早餐,一家三口拎着行李箱出门了。外面的空气依旧寒冷,呼出来的白气很快消散在空气中。继父开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坐在后座的沈清城。
沈清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梧桐树,一点点从视线里消失。他知道,这些熟悉的一切,都将成为回忆。
到了机场,继父去办理登机手续,母亲带着沈清城坐在候机厅里。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带着行色匆匆的表情。沈清城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更加沉闷。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和江程宣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晚上,江程宣发来的消息:“还在这个学校读吗?”
他没有回复。
沈清城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他还是关掉了聊天框,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登机广播响起时,沈清城跟着父母站起身,走向登机口。飞机缓缓滑行,然后猛地加速,冲向天空。沈清城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上的建筑物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小点,被云层覆盖。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沈清城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云朵洁白如雪,层层叠叠,像是棉花糖一样。可是,再美的风景,也驱散不了他心里的阴霾。
他想起了江程宣,想起了那张留在抽屉里的纸条。江程宣会发现那张纸条吗?发现之后,他会明白自己的心意吗?或许,他根本不会在意,毕竟,是自己先选择了不告而别。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清城,到了上海,我们就开始新的生活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沈清城转过头,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心里一阵酸涩。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继父对他也不错,可是,他心里的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妈,我知道。”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继父也开口了:“清城,男子汉大丈夫,要往前看。上海是个好地方,有更好的学校,更好的机会。等你适应了,就会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清城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看着窗外。云海依旧广阔,阳光依旧刺眼,可是他的心情,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不知道,江程宣会不会在开学后发现那张纸条;他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他不知道,这次离开,是对还是错。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地飞行,飞向那个陌生的城市。沈清城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江程宣的样子,全是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而他能做的,只有带着这份遗憾,在新的城市里,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那份藏在抽屉里的歉意,那份未曾说出口的告别,会成为他心里永远的牵挂。
窗外的云,依旧在缓缓流动,像是时间的脚步,一去不返。而沈清城的人生,也将在这场飞往上海的旅程中,翻开新的一页,带着遗憾,也带着一丝未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