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天还没有 ...

  •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初春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凉意,风不大,却足够钻透单薄的校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得人下意识缩一缩肩膀。沈清城一个人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上学路上,脚步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连呼吸都放得极浅,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惊扰到这个还未完全苏醒的世界,也仿佛,只要他足够安静,就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他的书包很旧了,肩带被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处甚至磨出了一点点细小的毛边,布料被日复一日的摩擦压得发软,却依旧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书包里装着几本翻得有些卷边的课本,一个用了很久的笔袋,几支快要用完的笔,还有一本被他藏在最底层、不敢轻易让人看见的笔记本。那是他唯一能安放情绪的地方,是他在无数个压抑的夜晚里,悄悄写下心事的角落。
      他每天背着它上学、放学,从家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家,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这条路的每一块地砖、每一棵树、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坑洼,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能准确地记住哪一块地砖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哪一棵树在春天会最先抽出新芽,哪一个转角最容易藏住阴影,哪一段路最安静、最不会被人打扰。
      可就算是这样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纹路的路,他依旧走得小心翼翼,依旧不敢抬头,依旧习惯性地将自己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缩在人群与光线都照不到的地方。
      因为他怕。
      怕突然从巷口冲出来的人,怕走廊里不怀好意的笑声,怕教室里投过来的、带着戏谑与恶意的目光,怕那些落在他身上、像针一样扎人的视线,更怕那个名字——白国梁。
      白国梁。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而尖的针,只要一想起,就会轻轻扎进沈清城的心脏,不痛,却密密麻麻地难受,让他浑身紧绷,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凉。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是无数次被欺负、被恐吓、被孤立之后,刻进本能里的畏惧。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起过冲突,没有说过任何人的坏话,没有抢过别人的东西,更没有招惹过谁。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听课,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安安静静地把自己藏在角落,不吵不闹,不引人注目,像一株长在墙角、无人问津的小草。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要被人堵在墙角,要被人推搡,要被人抢走作业本,要被人当成取乐的对象,要被人毫无理由地欺负。
      霸凌这件事,从来都不需要理由。
      这是沈清城用无数个委屈又害怕的日夜,用无数次忍住的眼泪,用无数次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的夜晚,才终于明白的、残酷又冰冷的道理。
      也许是因为他不爱说话,性格太闷,看起来好拿捏。
      也许是因为他长得清瘦,身形单薄,没有反抗的力气。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可以撑腰的家人,没有可以站出来保护他的朋友,在这个偌大的学校里,他始终是孤身一人。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白国梁觉得,欺负他很有趣。
      仅仅是这样一个荒唐又可笑的理由,就足够让沈清城的每一天,都活在提心吊胆与惶恐不安里。
      昨天下午放学之前,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喧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教室,只有沈清城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收拾着书包。他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尽量让自己像空气一样透明。
      可就在他低头整理书本的时候,一句轻飘飘的对话,毫无防备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白国梁今天好像感冒了,烧得挺厉害,脸都红了,我看他下午一直趴在桌子上,明天应该来不了学校了。”
      “真的假的?那今天岂不是没人带头闹了?”
      “谁知道呢,反正他请假的话,咱们班能安静不少。”
      就是这么几句再普通不过的闲聊,却像一道小小的、微弱的光,突然照进了沈清城长期笼罩在黑暗里的世界。
      他当时没有抬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装作毫不在意地整理着书本。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紧绷了整整几个月的神经,竟然在悄无声息中,松了一大半。
      胸腔里憋了太久太久的气,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的气,终于在那一刻,缓缓吐了出来。
      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白国梁……今天不来了。
      因为感冒,发烧,身体不舒服,所以请假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藏在苦涩里的糖,在他心底悄悄化开,带着一点不敢让人发现的甜,也带着一点近乎侥幸的、卑微的轻松。他甚至不敢让别人看出他的开心,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因为一个人不来上学,而感到如此如释重负。
      可他是真的开心。
      真的,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今天,不会有人堵他了。
      不会有人在走廊里故意撞他的肩膀,把他撞得一个趔趄,然后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不会有人把他的书本狠狠摔在地上,看着他弯腰一点点捡起来的样子,觉得格外有趣。
      不会有人围在他身边起哄嘲笑,给他起各种难听的外号,把他的自卑与脆弱当成玩笑。
      不会有人抢走他的笔,藏起他的作业,让他在老师面前手足无措,承受加倍的难堪。
      更不会有人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呵斥他,用那种毫无底线的恶意对待他。
      今天,他是安全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暖流,轻轻淌过他冰冷的心脏,让他走在路上的脚步,都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干净却旧了,鞋边有一点点洗不掉的污渍,那是上次被人推倒在地上时蹭到的灰与泥土,他回去之后用牙刷一点点刷,用清水一遍遍冲,洗了很久,却还是留下了淡淡的、无法抹去的痕迹。
      就像他心里的伤。
      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些经历过的委屈与恐惧。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路边草木淡淡的清香,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也带着清晨独有的、干净的凉意。沈清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里,清冽的感觉顺着喉咙往下,让他混沌了一整晚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微微抬起一点视线,快速扫了一眼四周。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大人,脚步匆匆,面色平静,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看他,更没有人会停下来欺负他。
      没有人会突然叫住他,没有人会突然拦住他,没有人会突然对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真好啊。
      他在心里轻轻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样安安静静的,不被打扰的,不被注意的时刻,真好。
      他就这样慢慢地走着,走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暖黄色的灯牌还亮着,在微亮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柔,透过干净的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摆放整齐的零食和饮料,冰柜里的矿泉水整齐排列,货架上的面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从来没有进去买过什么。
      不是不喜欢,不是不想要,是不敢。
      他怕进去之后,会遇见认识的同学,怕被人看见他停留在零食架前的样子,怕又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怕那些关注最终会变成新一轮的嘲笑与欺负。
      他习惯了避开所有热闹,避开所有人群,避开所有可能让他陷入危险的地方,一个人待在最安静、最不起眼、最安全的角落。
      再往前走,就是一段沿着河岸修建的步行道。
      这是他上学的必经之路,也是整条路上,最安静、最空旷、最让他心神不安的一段路。
      河水很静,尤其是在这样的清晨,没有风的时候,水面平滑得像一块深绿色的翡翠,倒映着天边淡淡的天光,倒映着岸边光秃秃的树枝,也倒映着天空中缓缓流动的薄云。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清脆,干净,却又显得这片河岸更加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清城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像是被这片安静的水吸引着,他站在河岸的石阶旁,低头,静静地看着脚下的水面。
      水很凉。
      光是看着那片深绿色的、平静无波的水,他都能想象出那种刺骨的、冰冷的温度。
      就是这样一片看起来毫无危险、安静温柔的水,突然在这一刻,对他产生了一种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跳下去。
      跳下去,就好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像有千斤重,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呼吸一滞,砸得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骨节分明,却又细瘦得让人心疼。书包带子被他攥得变形,布料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目光依旧定定地落在水面上,眼神空洞,又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决绝。
      他就这样看着水面,看着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
      水面微微晃动,他的脸也跟着晃动,苍白,安静,没有一点生气,像一张没有颜色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跳下去,是不是就解放了?
      他在心里轻声问自己,一遍又一遍。
      不用再害怕白国梁了。
      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了。
      不用再在深夜里捂着嘴巴,不敢哭出声,怕被邻居听见,怕被别人笑话。
      不用再承受那些没有尽头的委屈、害怕、孤独和绝望。
      不用再做一个人人都可以欺负的沈清城。
      不用再做一个连抬头走路都不敢的沈清城。
      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压抑,所有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所有刻进骨子里的恐惧,都会随着身体沉入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
      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
      他也不用再面对这个让他觉得喘不过气的世界。
      干净。
      轻松。
      解脱。
      这三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温柔又残忍地诱惑着他,拉扯着他,让他控制不住地,往前轻轻挪了一小步。
      脚下的石阶冰凉坚硬,隔着薄薄的鞋底,那股冷意一点点往上爬,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窜到膝盖,窜到心脏,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依旧定定地看着水面,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他慢慢抬起右脚。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这片安静的水,像是怕打破这一刻的沉默。
      脚尖一点点向前伸,越过石阶的边缘,朝着冰凉的河水探去。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水面上飘来的湿气,凉丝丝的,贴在他的皮肤上。
      然后,轻轻一碰。
      脚尖,触碰到了水面。
      那一瞬间的冰凉,比他想象中还要刺骨,还要锋利。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顺着血液快速流遍全身,流进心脏,流进四肢百骸,让他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冷,太冷了,冷得他瞬间从那种近乎疯狂的念头里清醒过来,冷得他心脏狠狠一缩,呼吸都乱了。
      水很凉。
      真的很凉。
      凉得让他害怕。
      他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即将坠落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一动也不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咚、咚咚,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肋骨,跳出来。
      他怕。
      他是真的怕。
      怕死亡带来的疼,怕那种沉入水底无法呼吸的窒息感,怕黑暗,怕冰冷,怕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他还这么小。
      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光。
      还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快乐。
      还没有等到那些欺负他的人消失。
      还没有等到可以安心笑出来的那一天。
      还没有等到,有人愿意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一句“别怕”。
      他不甘心。
      也舍不得。
      哪怕日子再难,再苦,再让人绝望,他心里依旧藏着一点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那点希望小得像一粒尘埃,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支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
      他希望有一天,不用再害怕上学,不用再害怕走路,不用再害怕任何人。
      他希望有一天,他也能像其他同学一样,大大方方地走路,大大方方地笑,大大方方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希望有一天,他也能拥有一个朋友,一个不会嘲笑他、不会欺负他、愿意站在他身边的朋友。
      他还想再等一等。
      等一等,会不会有转机。
      等一等,会不会一切都好起来。
      等一等,会不会有一束光,真的照进他黑暗的世界里。
      下一秒,沈清城猛地收回了自己的脚。
      动作快得像是被开水烫到一样,他飞快地向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重重抵在身后冰冷的栏杆上,金属栏杆的凉意狠狠扎进他的后背,才勉强稳住身体。
      栏杆的凉意透过衣服传过来,让他混乱的脑子,彻底清醒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碰到河水的脚尖,鞋尖微微湿了一点,那一点湿痕在浅色的布料上格外明显,像一道小小的、刺眼的印记。胸口剧烈起伏,他微微张着嘴,轻轻喘息着,鼻尖有点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红了。
      水汽在眼眶里聚集,热热的,酸酸的,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哭了,就真的成了别人眼里好欺负的样子。
      哭了,那些欺负他的人,只会更开心。
      “不行……”
      他很小声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异常清晰。
      “不能这样……”
      “不可以跳下去。”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头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有点痒,可他却没有抬手去理。他只是继续低着头,看着地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再坚持一下……”
      他又开口,自言自语,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多了一点力量,多了一点支撑自己的勇气。
      “沈清城,再坚持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会过去的。”
      “今天白国梁不在,你已经很安全了,不是吗?”
      “你不用怕,今天没有人会欺负你。”
      “再撑一撑,也许明天,就会好一点。”
      “也许后天,就不用再害怕了。”
      “也许下个月,一切都会不一样。”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那些话很轻,很弱,没有什么说服力,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未来会不会真的变好,可在这样安静的清晨,在这样只有他一个人的河岸,却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不能。
      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他,就算所有人都欺负他,就算他活得像一粒尘埃,像一株无人在意的小草,他也要咬牙活下去。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动作笨拙又认真,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没事了,”他小声说,声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努力稳住。
      “没事了,不害怕了。”
      “刚才只是想一想,没关系的。”
      “我们不去河边了,我们去上学。”
      “安安静静地上课,安安静静地放学,安安静静地回家。”
      “今天会很平安的,一定会的。”
      说完,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没有低头看地面,而是朝着前方学校的方向,望了一眼。
      天边的天光已经亮了不少,淡灰色的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一点点浅淡的蓝,干净又温柔。风依旧凉,却不再那么刺骨,吹在脸上,像一只轻轻的手。河岸依旧安静,河水依旧缓缓流淌,刚才那一瞬间想要放弃的念头,已经被他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不敢轻易触碰。
      沈清城慢慢站直身体,抬手理了理自己皱了一点的校服衣角,又把书包带子重新调整好,背得稳稳的,不让它滑落。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松开了一直紧绷的拳头,让掌心的红痕慢慢淡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河水,眼神里不再有绝望,不再有挣扎,只剩下隐忍和一种不为人知的倔强。
      然后,他转过身,再一次,迈开脚步。
      继续走在上学的路上。
      脚步依旧轻,依旧安静,依旧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小心翼翼,可这一次,却比刚才稳了太多太多。
      他没有再回头。
      没有再看那片差点让他陷进去的河水。
      没有再去想那些让他崩溃的念头。
      只是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前方走去。
      路还很长。
      日子还很难。
      可他决定,再坚持一下。
      再撑一撑。
      再等一等。
      等到乌云散去的那一天。
      等到阳光真正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天。
      等到他可以不用再害怕、不用再低头、不用再独自承受一切的那一天。
      沈清城一个人,走在清晨的风里,背影单薄,瘦弱,看起来轻轻一碰就会倒,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藏着一种最坚韧、最柔软的勇敢。
      他还活着。
      还在走。
      还在坚持。
      还在等一束,属于他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