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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夜深得像 ...

  •   夜深得像泼开的浓墨,把老宅的轮廓浸得发沉。沈清城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映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月华,惨白地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窗外的风卷着初冬的凉意,刮过窗棂时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谁藏在暗处低低的叹息。他没睡,也不敢睡,自从三天前被父亲送到小叔白国梁这里暂住,每个夜晚都成了煎熬,那种悬在头顶的不安,像蛛丝一样缠得他呼吸发紧。
      少年身形单薄得像株没长开的芦苇,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领口磨出了柔软的毛边。房间是老宅里最靠里的一间,陈设简单,一张旧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还有一张小小的书桌,桌面上摆着他从家里带来的几本课本,边角都被仔细地压得平整。地板是老式的实木,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轻响,白天不觉得什么,到了夜里,这声音却被无限放大,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能让沈清城的心脏猛地缩一下。
      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楼下的客厅里,似乎还能隐约听到电视的声音,是小叔白国梁在看球赛,偶尔会传来他低沉的笑声,那笑声落在沈清城耳朵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觉得像冰锥子,一下下刺着皮肤。他知道小叔不喜欢他,从他记事起,小叔看他的眼神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不像父亲那样温和,也不像母亲那样带着疼惜,那眼神里藏着些什么,沈清城说不清,只知道每次对上,都想立刻低下头,躲得远远的。
      这次父亲要去外地出差,母亲又恰好生病住院,实在没人照顾他,才不得不把他送到小叔家。临走前,父亲反复叮嘱他,要听话,要懂事,不要惹小叔生气。沈清城一一应着,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这几天在小叔家,他走路都尽量放轻脚步,说话声音压得极低,饭前主动摆碗筷,饭后默默收拾桌子,尽量让自己像个透明人,不被小叔注意到。
      可越是这样,那种不安就越是强烈。他总觉得,小叔的目光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无论他躲到哪里,都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电视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沈清城的心跳骤然加快,攥着被角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听到楼下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一步一步,缓慢而清晰,朝着楼梯的方向走来。那脚步声不像白天那样急促,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拖沓,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沈清城的心上,每一声都让他的呼吸跟着滞涩几分。
      他赶紧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呼吸也刻意放得平缓均匀。他能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楼梯口转到走廊,沿着走廊慢慢靠近他的房间。老宅的走廊铺着地毯,脚步声在这里变得模糊,却更让人毛骨悚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潜行,悄无声息地逼近。
      他的房间门没有锁。父亲送他来的那天,小叔随口说了一句“小孩子家,房间锁什么”,就把原本插在门锁上的钥匙拔走了。当时沈清城没敢说什么,可现在,他无比痛恨这扇没有锁的门,它像一道敞开的屏障,让他毫无防备。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人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酒气,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飘进沈清城的鼻腔。
      他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动一下手指的勇气都没有。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从门缝里探进来,落在他的床上,慢悠悠地扫过他的身体,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得更开了些,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是白国梁。
      沈清城的眼角余光能瞥见他的轮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身形很壮实些,走路的时候微微晃着,显然是喝得不少。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慢慢地走到床边。
      沈清城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甚至担心会被白国梁听到。他死死地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白国梁没有说话,就那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那道目光太过沉重,太过冰冷,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沈清城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小叔的呼吸,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落在他的额头上,让他一阵战栗。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是他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跟着父母去爷爷奶奶家,小叔也在。那天他不小心打碎了小叔最喜欢的一个茶杯,小叔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就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冰冷、阴沉,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时候他吓得哇哇大哭,母亲赶紧过来抱着他哄,父亲也连忙向小叔道歉,可小叔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了。从那以后,他就对小叔产生了深深的畏惧,只要有小叔在的地方,他就会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现在,这种熟悉的恐惧又回来了,而且比小时候更加强烈。因为现在,只有他和小叔两个人,没有父母在身边保护他。
      白国梁终于动了。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沈清城,而是落在了床头的书桌边缘,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这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根细针,一下下刺着沈清城的神经。
      他不知道白国梁想干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更加害怕。他想躲,想缩成一团,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维持着睡觉的姿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可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白国梁敲了一会儿桌面,又停下了。他弯下腰,凑近沈清城的脸,距离近得能让沈清城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酒气。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含糊的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睡着了?”
      沈清城没有回应,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屏住呼吸。他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就会引来小叔更可怕的对待。
      白国梁似乎也没指望他回应,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恶意的嘲弄。“这么能睡?还是假装睡着了,怕我?”
      沈清城的心脏猛地一缩,手心冒出了冷汗。他知道,小叔看出来了。可他还是不敢睁开眼睛,只能继续装下去。
      白国梁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沈清城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种粗糙的触感,像树皮一样,落在沈清城温热的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指尖没有停留,只是轻轻一划,就移开了,落在了沈清城的头发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可沈清城却觉得像是有虫子在头上爬,恶心又害怕。他的头发很长,也很柔顺。白国梁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力道忽轻忽重,偶尔会用力扯一下,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头发这么软,跟个小姑娘似的。”白国梁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一种不屑的语气。
      沈清城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不喜欢小叔这么说,也不喜欢小叔碰他的头发。他想躲开,可身体却被恐惧牢牢束缚着,连头都不敢动一下。
      白国梁扯了几下他的头发,又停了下来。他直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沈清城放在桌上的课本。书页被他随意地翻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还挺爱学习?”白国梁翻着课本,语气里带着一种嘲讽,“学这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胆小鬼。”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沈清城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工整清秀。白国梁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伸出手指,在笔记上用力划了一下,铅笔写的字迹立刻被蹭得模糊不清,留下一道黑黑的痕迹。
      沈清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是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整理好的笔记,就这样被小叔轻易地破坏了。他心里又气又急,可更多的还是害怕,他不敢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白国梁似乎觉得很有趣,又接连划了好几下,把那一页的笔记弄得一塌糊涂。他还不满足,又翻到其他页面,用手指在上面胡乱涂抹,甚至还撕下了其中一页,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地上。
      纸张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沈清城的心上。他看着那团被揉皱的纸,心里一阵发酸,眼眶忍不住热了。那是他最喜欢的一篇课文,他还在上面画了小小的插画,现在却被小叔毁了。
      可他不敢哭,也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他知道,只要他敢流露出一点情绪,小叔只会变本加厉。小时候,他也曾因为小叔抢了他的玩具而哭过,结果小叔不仅没把玩具还给他,还把玩具扔到了门外的泥坑里,让他哭了好久。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在小叔面前,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白国梁把课本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转过身,又走回床边,低头看着沈清城,眼神里的恶意更加明显了。
      “怎么?心疼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戏谑,“不过是本破书,有什么好心疼的。”
      沈清城依旧闭着眼睛,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他拼命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白国梁伸出手,这次不再是轻轻触碰,而是用力捏住了沈清城的下巴。他的力道很大,沈清城能感觉到下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要被捏碎一样。他被迫抬起头,脸朝着白国梁的方向,可他还是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小叔的脸。
      “睁开眼睛。”白国梁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清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不想睁开眼睛,可下巴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忍受。他知道,他不能违抗小叔的命令,否则只会更疼。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白国梁的脸。小叔的眼睛很大,此刻却眯成了一条缝,里面满是阴鸷和嘲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副模样,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恶魔,让沈清城不寒而栗。
      “看着我。”白国梁捏着他下巴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了些,“你是不是很怕我?”
      沈清城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他想点头,又想摇头,可下巴被牢牢捏住,连动一下都做不到。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看到他哭了,白国梁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哭什么?我又没打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就这么点胆子,以后还能做什么?”
      他捏着沈清城的下巴,左右摇晃着,像是在摆弄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沈清城的脖子被扯得生疼,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忍不住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不许哭。”白国梁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再哭,我就把你扔出去。”
      沈清城吓得立刻闭上了嘴,拼命地忍着眼泪,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知道,小叔说得出做得到,他真的会把自己扔出去的。外面那么黑,那么冷,他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
      白国梁看着他强忍着哭泣的样子,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恐惧的感觉,看着沈清城害怕他、依赖他的样子,让他觉得格外满足。
      他终于松开了捏着沈清城下巴的手。沈清城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再看他,下巴上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留下了清晰的指印。
      白国梁没有再碰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样子,看了很久。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清城压抑的哭声和窗外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白国梁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了衣柜的门。衣柜里没什么东西,只有沈清城带来的几件换洗衣物,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白国梁伸手在衣服上翻了翻,把叠好的衣服弄得乱七八糟,还拿起一件沈清城的外套,随手扔在了地上,用脚轻轻踩着。
      他还是不敢出声,只能紧紧地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滑落。
      白国梁踩了一会儿,又拿起另一件衣服,撕了一下,没撕开,就把衣服扔回了衣柜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衣柜门。
      他似乎玩够了,又走回床边,低头看着沈清城,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依旧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记住,在这里,我说了算。以后老实点,别给我惹麻烦,也别指望你妈来救你,他们现在顾不上你。”
      沈清城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耸动着,无声地哭泣着。他知道小叔说的是对的,没人能保护他,他只能在这里,忍受着小叔的欺负。
      白国梁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转身朝着门口走去。他走路的脚步依旧有些摇晃,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
      沈清城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过了很久,他才敢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委屈,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他慢慢坐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小叔不会再进来了,才敢伸手去摸自己的下巴,那里已经红了一片,轻轻一碰,就传来一阵刺痛。他又看向书桌,课本被弄得乱七八糟,还有一页被撕下来揉成了团,扔在地上。衣柜的门也是开着的,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件外套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他爬下床,走到书桌前,捡起那团揉皱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试图把上面的褶皱抚平,可纸张已经被揉得变形,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他看着那张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又走到衣柜前,把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可灰尘怎么也拍不干净,衣服上还留下了几个淡淡的脚印。他把外套抱在怀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哭泣着。
      他不敢哭得太大声,生怕被小叔听到。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化作无声的泪水。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月光依旧惨白地落在地板上。沈清城抱着那件弄脏的外套,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才敢慢慢站起身,把衣服放回衣柜,整理好凌乱的课本,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没有了一丝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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