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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冰冷刺骨 ...

  •   冰冷刺骨的陶瓷门板紧紧贴着沈清城单薄的后背,寒意像是长了眼睛的针,顺着他校服布料的缝隙一寸寸往里钻,钻进皮肤,钻进血管,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纤细的肩线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可那点来自外界的寒冷,却连他心口万分之一的死寂与冰凉,都比不上。浴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像是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却又无人看见,无人心疼。
      他整个人蜷缩在浴室狭小的角落,脊背死死抵着已经反锁的门,像是要把自己嵌进这方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彻底从这个让他窒息的世界里消失。手机被他用尽全力攥在掌心,金属边框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屏幕早已在绝望里暗了下去,可那三行短得不能再短的消息,却像是烧红的烙铁,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底、在他脑海、在他心脏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反复灼烧,烫得他连最轻微的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一般尖锐的疼痛。
      【妈妈:清城,跟你说一件事,我怀孕了,现在六周。】
      【妈妈:你以后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妈妈:家里以后会更热闹。】
      怀孕,六周。
      弟弟,或者妹妹。
      家里,以后会更热闹。
      三句话,十二个字不到,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几句话,在沈清城小小的、一直努力维持着安稳的世界里,炸出了一片无边无际、寸草不生的废墟。那片废墟里,没有光,没有暖,没有希望,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绝望,将他整个人牢牢困住,一丝一毫都挣脱不开。
      他将脸深深埋在弯曲并拢的膝盖之间,手臂死死环着自己的双腿,把自己缩成一团最小最小的模样,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被所有人伤害、只能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的小兽。长长的睫毛纤长卷曲,此刻却垂落得死死地,密密地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遮住了那片快要溢出来的水光,遮住了那片深入骨髓的绝望,只有肩膀那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颤抖,在无声地泄露着,这个平日里安静乖巧、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少年,此刻正处在怎样崩溃、怎样痛苦、怎样濒临破碎的边缘。
      他不敢出去。
      不敢踏出浴室这扇门一步。
      不敢看见客厅里那片平静得近乎残忍的日常。
      不敢听见保姆在厨房收拾碗筷的轻微声响。
      不敢让任何一个人看见,他此刻有多狼狈,有多脆弱,有多无助,有多……多余。他怕自己一出去,就会彻底暴露心底的狼狈,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更怕自己亲眼看见,这个家真的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从他指尖划开那条消息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已经塌了。那些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那些他自欺欺人的安稳,那些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小小期待,在那三行文字面前,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拼凑起来的可能都没有。
      沈清城一直都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从来都不是中心,从来都不是重点,从来都不是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的那一个。妈妈常年忙于工作,鲜少陪伴在他身边,鲜少过问他的情绪,鲜少在意他是不是一个人待在空旷的房子里感到孤单,鲜少在他深夜害怕难眠的时候,给他一句安慰,一个拥抱。他早就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懂事,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不安、恐惧、难过,全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快要以为,他真的不在乎,真的无所谓,真的可以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努力学习,每一次考试都拼尽全力把分数保持在最前列,因为他心底隐隐约约地明白,只有足够优秀,只有足够听话,只有足够不让人操心,妈妈才会愿意多看他一眼,才会愿意对他露出一点点浅淡却让他贪恋到极致的温柔。他努力收敛所有的脾气,收起所有的任性,掐灭所有的期待,妈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反驳,从不质疑,从不提出任何一点点过分的要求。他努力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生病的时候自己扛,难过的时候自己忍,孤单的时候自己受,哪怕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上整整一天,也只会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整理书桌,从不抱怨,从不吵闹,从不索取那点本就不属于他的陪伴与偏爱。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乖,足够懂事,足够安静,足够优秀,足够不惹人烦,就算得不到偏爱,就算得不到重视,至少也不会被替代,不会被抛弃,不会被悄无声息地推出原本就不属于他的温暖。
      他以为,他是妈妈唯一的孩子。
      他以为,这个家再冷清,再空旷,也总有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他以为,他就算不被人放在心上,至少也不会成为一个多余的、可以随时替换掉的存在。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残忍、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目眩,打得他心灰意冷,打得他连最后一点坚持的勇气,都彻底消失殆尽。
      妈妈怀孕了,孩子已经安安稳稳地度过了最危险的六周,她用最平静、最无所谓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通知他,家里以后会多一个小生命,会更热闹,会更圆满。
      而他沈清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像一个从来都没有融入过这个家庭的局外人。
      像一个早就被排除在所有家庭规划之外的、可有可无的累赘。
      沈清城的指节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布料,苍白纤细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片吓人的青白色,连指骨都在微微发疼,可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依旧在用力,用力到指尖发白,用力到整只手臂都在轻轻发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越绞越用力,紧到他几乎无法进行任何一次完整的呼吸,每一次微弱的、浅浅的心跳,都带着尖锐到极致、疼到浑身发麻的痛楚。
      那不是皮肉上磕磕碰碰的疼痛。
      那是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出来的、冰冷刺骨的绝望。
      那是被自己唯一依赖、唯一信任、唯一放在心底的亲人,无声抛弃、悄悄推开的崩溃。
      “为什么……”
      沈清城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点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声音低哑、破碎、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被他死死压抑着,闷在臂弯之间,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告诉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我这么多余……”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快要窒息的委屈,带着怎么想都想不通的茫然与无助。他越问,心口的疼痛就越是汹涌,越是剧烈,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致、随时都会轰然断裂的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变得浅淡而急促。牙齿不受控制地、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用力,再用力,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去咬,直到唇瓣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疼痛,直到淡淡的、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一点点弥漫开来,涩得他眼眶发烫,烫得他鼻尖发酸,他依旧不肯松开。
      像是在惩罚自己。
      惩罚:“我……不够好,不够乖,不够优秀……”留不住那一点点微薄的温暖。
      惩罚:“……不该有期待,不该有奢望,不该以为自己能够拥有一点点偏爱。
      惩罚:“我…明明……早就该明白,他从来都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嘴角渐渐渗出血丝,顺着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巴,一滴滴缓缓滑落,砸在冰凉的陶瓷地板上,晕开一朵细小、凄艳、又转瞬即逝的小花。那一点红,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他心底流不尽的血,像他止不住的绝望。
      浴室外面,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客厅里的电视声隔着门板隐隐约约地传进来,综艺里的笑声温和又遥远,保姆收拾东西的脚步声轻而平稳,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平静、正常、温暖、和谐,完美得像是一幅虚假的画。
      没有人知道,在这扇薄薄的浴室门后,一个少年正在经历怎样天崩地裂的崩溃。
      没有人知道,那个平日里安静得像空气、乖巧得像人偶、从不惹事、从不添麻烦的少年,此刻正被巨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痛苦与绝望,死死地淹没,一点点拖进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心疼。
      没有人察觉。
      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的崩溃,他的无助,他的恐惧,他的被抛弃感,全都被牢牢关在这一方狭小冰冷的浴室里,无人知晓,无人问津,无人救赎。
      他就像一个被全世界彻底遗忘的人。
      一个,多余到刺眼的人。
      沈清城缓缓松开了咬得发麻发肿的下唇,松开了攥得掌心发疼的衣角,用尽全力撑着冰冷刺骨的地面,一点点、艰难地、摇摇晃晃地跪起身。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陶瓷上,一阵生硬而清晰的钝痛传来,他却恍若未闻,像是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知觉。那点疼痛,早已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早已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柔和、却苍白得吓人的下颌线。他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那双苍白纤细、此刻正不受控制微微发抖的手。这双手,干净、好看、修长、乖巧,写字工整,做事稳妥,从小到大,几乎从来没有受过伤,从来没有添过乱,连一点伤痕都很少拥有。
      可现在,这双手,却抖得像秋风里随时都会飘落的枯叶,连稳住自己身体的力气,都已经不剩多少。
      下一秒。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力,狠狠砸向脚下坚硬冰冷的地板。
      “咚——”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声响,在死寂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拳。
      两拳。
      三拳。
      四拳。
      五拳……
      他像是疯了一样,不要命地砸着,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狠狠地撞在坚硬冰凉的陶瓷地面上,没有丝毫保留,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对自己的怜惜与心疼。
      像是在发泄那些压抑了十几年、却从来都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像是在摧毁那个没用、懦弱、多余、留不住一点点温暖的自己。
      像是在跟这个冷漠、不公、残忍的世界,做着最无力、最绝望的对抗。
      又像是在惩罚那个,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一点点偏爱的沈清城。
      手指关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发烫、肿起、破皮,一颗颗新鲜的血珠从破损的皮肤里慢慢渗出来,顺着指缝蜿蜒而下,一滴滴、一串串落在地板上,与刚才嘴角滴落的血迹混在一起,刺目得让人心头发紧,心头发酸,心头发疼。
      疼吗?
      疼。
      当然疼。
      疼得指尖发麻,疼得手腕发酸,疼得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尖叫,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可那点皮肉上的疼痛,却奇异地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丝清醒,一丝丝真实,一丝丝……存在感。
      仿佛只有这样痛着,他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才能确定,这不是一场一睁眼就能醒来的噩梦。
      才能确定,这是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无法逃避、无法逆转、无法假装看不见的残酷现实。
      他一拳又一拳地砸着,砸到手臂发软,砸到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砸到眼前阵阵发黑,砸到双手痛到彻底麻木,失去所有知觉,才终于缓缓地、脱力地停了下来。
      不是不想继续,而是他真的累了。
      累到连发泄的力气,都已经彻底耗尽。
      沈清城猛地一松力,整个人瞬间失去所有支撑,重重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再一次狠狠撞在陶瓷门板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声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凌乱的碎发黏在脸颊两侧,眼眶泛红,眼底布满血丝,唇瓣被咬得红肿破皮,双手沾满新鲜温热的血,手指关节破破烂烂,整个人狼狈、脆弱、可怜到了极点,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被伤得遍体鳞伤、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的小兽。
      他缓缓抬起头,木然地、空洞地看向面前那面干净清晰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少年憔悴不堪、摇摇欲坠的模样。
      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得像死水,唇上带血,手上带伤,浑身都透着一股破碎到极致的脆弱与绝望,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惨得让人窒息心疼。
      沈清城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多余、碍事、可怜又可笑的陌生人。
      他缓缓抬起那只还在流血、抖得厉害的手,指尖轻轻、轻轻地、一遍又一遍擦过嘴角的血迹。
      一下。
      两下。
      三下。
      血迹被擦去一点,很快又从破损的伤口里渗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就像他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就像他被亲人抛弃的事实,就像他多余又卑微的存在,怎么都抹不掉,怎么都藏不住,怎么都逃不开。
      那一刻,一个黑暗到极致、冰冷到极致、可怕到极致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疯狂地从他心底最深、最黑暗、最不敢触碰的地方,猛地冒了出来。
      ——如果……就这样消失掉,是不是就不会再痛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令人窒息的现实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做那个多余、累赘、不被需要的沈清城了。
      ——是不是,死了,就真的解脱了。
      自我了断。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浑身发冷,重得让他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他不是不怕死。
      他真的怕。
      怕黑,怕疼,怕孤单,怕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上哪怕一点点微弱的光。
      可是,他真的太痛了。
      痛到活着,都变成了一种无边无际的煎熬。
      痛到连多呼吸一秒,都觉得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痛到连多待在这个世界上一刻,都觉得撑不下去。
      沈清城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遮住了眼底所有死寂的绝望,遮住了所有破碎的情绪。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轻轻闭上了眼睛。
      好累。
      真的好累。
      如果可以,就这样永远睡过去吧。
      永远不要再醒来。
      永远不要再面对这个让他痛苦、让他窒息、让他觉得自己很多余的世界。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慢,又很快。
      躲在浴室里的沈清城,早已失去了对外界所有时间的感知。他不知道过去了十分钟,半小时,还是更久更久。他只知道,自己在一片冰冷与黑暗里,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意识飘在半空,身体沉在谷底,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的孤舟。
      直到一阵刺骨的寒风,顺着浴室门缝悄无声息地钻进来,落在他裸露的手腕上,让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意识才被迫一点点回笼。
      而意识清醒的那一瞬间,心口那排山倒海的疼痛,再次毫不留情地将他彻底吞没。
      沈清城缓缓睁开眼睛,眸底一片死寂,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希望,没有情绪,像一潭完全结冰、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他撑着发软、发颤、没有一丝力气的身体,用手臂艰难地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他却一步一步,稳稳地、固执地走到浴室那扇小小的窗边,伸出那只带伤的手,用力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吱呀——”
      一声老旧而轻微的声响。
      冬夜的冷风瞬间从窗外疯狂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城市夜晚的冷清,狠狠刮在沈清城白皙脆弱的脸上,冰冷刺骨,疼得人皮肤发紧。
      他却不躲,不闪,不缩,不关窗。
      就那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任由冷风肆意吹着他的脸颊,吹乱他的头发,吹凉他本就冰冷的身体,吹得他眼眶更红,吹得他心底更空,吹得他所有的情绪,都彻底冻成死寂。
      窗外,是城市繁华到刺眼的夜景。
      高楼林立,灯火璀璨,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万家灯火,热闹喧嚣,生机勃勃。
      那是一个温暖、明亮、热闹、幸福的世界。
      一个……与他格格不入、永远都不属于他的世界。
      沈清城静静地看着外面那片令人心酸的繁华,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像一声叹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带着深得藏不住的孤单。
      “这么亮……”
      “这么热闹……”
      “这么多人……”
      可是……
      他的声音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可是,再亮,再热闹,再温暖,再幸福,都不属于他。
      从来都不属于。
      他就像一个站在光明之外的人,永远被困在黑暗里,看着门内的欢声笑语,看着别人的团圆幸福,看着别人被捧在手心里,被坚定地选择,被毫无保留地偏爱。
      而他,永远踏不进去,永远融不进去,永远都是那个站在门外、被遗忘、被抛弃、多余的人。
      他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一个即将被替代的人。
      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沈清城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片让他觉得刺眼、讽刺、心酸的繁华。
      他一步步,慢慢地,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到浴室的白色柜子旁,停下了脚步。
      这个柜子很小,很普通,里面放着创可贴、棉签、纸巾、碘伏,还有一些零碎的日常杂物。
      没有人知道,他要找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脆弱得一折就断、安静得像不存在的少年,此刻心里,藏着怎样决绝、怎样灰暗、怎样不留后路的念头。
      沈清城伸出那只沾满血迹、关节破损、微微发抖的手,抓住柜子把手,猛地一拉。
      “哗啦——”
      柜门被彻底拉开。
      他低下头,目光在柜子里快速而平静地扫过,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再也不回头的决绝。他的手指在杂物里轻轻划过,忽略那些尖锐边角划开皮肤的细微刺痛,一心一意,只寻找那一样,能让他彻底解脱的东西。
      很快。
      他的手,从柜子里静静抽了出来。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把小小的、薄薄的、锋利无比的水果刀。
      刀身干净、明亮,在浴室灯光下泛着冰冷刺骨的光,像极了他此刻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
      沈清城低下头,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掌心里的刀,苍白的嘴唇,忽然极其轻微、极其凄凉、极其绝望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浅淡到看不见的弧度。
      他笑了。
      笑得很浅,很淡,很轻。
      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碎,更让人心疼。
      就这样吧。
      就这样,结束吧。
      结束这所有的痛苦。
      结束这所有的委屈。
      结束这所有的孤单。
      结束这多余、没用、不被需要、不被爱的一生。
      沈清城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自己的手腕,轻轻、安静、毫无防备地摊开。
      白皙纤细的手腕,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静静流淌,脆弱得不堪一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他握着刀的手,稳稳抬起,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留恋,轻轻地、慢慢地,将冰冷锋利的刀刃,稳稳按在了自己手腕的脉搏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贴着皮肤蔓延开来。
      下一秒。
      他微微,用力。
      刀刃,缓缓地、精准地、毫不犹豫地,划过了脉搏。
      一丝细微的刺痛,转瞬即逝。
      鲜红温热的血,瞬间从伤口里疯狂涌了出来,顺着他白皙纤细的手腕,蜿蜒而下,一滴滴、一串串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衣角,落在他的心上,美得凄厉,美得绝望,美得让人心碎到窒息。
      沈清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没有怕,没有哭,没有闹。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没有回头。
      只有一片死寂的、彻底的平静。
      像一潭完全结冰、再也不会有任何波澜的死水。
      他做完这一切,缓缓地、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平静而决绝地走向那个早已盛满了冰水的浴缸。
      冬天的水,冰寒刺骨,只是轻轻一碰,都能让人浑身发抖。
      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寒冷一样,静静地、慢慢地、毫不犹豫地躺了进去。
      冰冷的水,瞬间包裹住他瘦弱的全身,从头皮到脚尖,彻骨的寒冷,冻得他皮肤发麻,冻得他血液几乎凝固,冻得他所有的知觉,都在一点点远去。
      可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终于……
      可以不用再痛了。
      可以不用再撑了。
      可以不用再做那个多余的沈清城了。
      沈清城静静地躺在盛满冰水的浴缸里,轻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的血液一点点流失,一点点融进冰冷的水里,一点点,彻底远离这个让他绝望到想死的世界。
      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
      生命,在一点点飞速流逝。
      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轻。
      水流晃动的声音,窗外风吹的声音,远处城市的喧嚣,都在离他远去。
      痛吗?
      好像……已经彻底不痛了。
      累吗?
      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累了。
      就这样吧。
      就这样,安静地、永远地睡去吧。
      再也没有背叛。
      再也没有隐瞒。
      再也没有抛弃。
      再也没有,那个多余、可怜、不被爱的沈清城。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感受着黑暗一点点将自己彻底吞噬。
      窗外的城市,依旧繁华耀眼。
      屋内的浴室,依旧死寂安静。
      只有浴缸里,那抹渐渐晕开、越来越浓的淡红,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少年刚刚经历的、濒临死亡的、最深最深的绝望。
      浴缸里的血色,越来越浓。
      少年的呼吸,越来越浅。
      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而门外的人,已经近在咫尺。
      下一秒——
      “砰————————”
      浴室紧锁的门,被钥匙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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