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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沈清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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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城是在一片刺骨的冷意里强行被拽回人间的，那冷不是来自窗外的冬风，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像是浮在半空中，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那些缠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压抑与窒息，终于可以不用再听那些刺耳的话，不用再面对那些失望的、不耐的、嫌弃的目光，不用再逼着自己去做一个永远都达不到标准的好孩子。
他明明已经朝着黑暗走过去了。
明明已经快要彻底松口气了。
可现在，他却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先是鼻尖钻进一股浓烈又刺鼻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淡淡的药水气息，冰冷、陌生、又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干净。不是家里熟悉的木质香，不是阳台晒过太阳的洗衣液味道，更不是他在崩溃边缘时，唯一能让他稍微安定下来的、属于某个人的浅淡气息。
是医院。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混沌的脑海里，刺得他猛地一颤。
他不想在这里。
他一点都不想醒过来。
睫毛轻轻颤了颤，沈清城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把那道沉重的、挡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屏障掀开一条小缝。
入目的是一片惨白。
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墙壁，惨白的灯光，连垂在床边的窗帘都是浅得近乎透明的白，整个世界像是被剥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单调又压抑的冷色调，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躺在一张不算柔软的病床上，后背贴着微凉的床垫，手腕上传来一阵细微的黏腻感，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模糊间，能看到手背上扎着的针管，透明的输液管垂落下来，里面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流进他的身体里。
像是在强行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像是在逼着他，继续承受那些他早就承受不住的东西。
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有砂纸在里面反复摩擦，沈清城想动一下，想稍微调整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可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一阵尖锐的痛感就从手腕处炸开，顺着手臂直冲头顶，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虚弱到连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意识一点点回笼，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记忆，也在这一刻汹涌而至。
压抑的争吵，摔碎的杯子，尖锐的指责，永远达不到的期待，无人理解的崩溃，还有最后那一瞬间，他抱着彻底放弃的念头，选择把自己推入深渊的决绝。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可现在，他醒了。
在医院里醒了。
没死成。
这个认知让沈清城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眼底刚刚亮起的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连死，都不让他死吗。
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掉。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又残忍，像是在给他的生命倒计时。
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面对任何人。
他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最好永远都不要有人来打扰，最好永远都不要再面对那些让他痛苦的一切。
可老天，似乎连这点微小的愿望，都不愿意满足他。
“醒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不是温柔的询问，不是担忧的轻唤，不是带着后怕的安抚，而是一种冰冷的、不耐的、夹杂着明显怒火的语气，像一块冰疙瘩，狠狠砸在沈清城的心上，砸得他心口猛地一缩，疼得他几乎窒息。
沈清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染风就站在病床边。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丝毫担忧，没有丝毫后怕，更没有一丝一毫身为母亲，在看到儿子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后该有的心疼与柔软。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失望、烦躁、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怒意，像是在看一个极其不懂事、极其给她丢脸的麻烦。
沈清城的心脏，就在这一眼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应该是他错了吧……现在好像才发现………自己的母亲这么虚伪…
他早就该知道的。
早就该明白的。
从他记事起，他就很少从母亲这里得到过温柔与关心，得到的永远是要求、是标准、是“你要争气”、是“你别给我惹事”、是“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他以为，经历过这样一件事，哪怕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瞬间，母亲会稍微心疼他一下。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也高估了这份亲情。
染风看着他睁开眼睛，看着他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看着他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样子，没有上前一步，没有伸手碰一碰他的额头，没有问他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反而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像是嫌他脏，嫌他晦气。
下一秒，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彻底把沈清城最后一点期待，碾得粉碎。
“你终于肯醒了？沈清城，你可真有本事。”
染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像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扎进沈清城的心脏里。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到底干了什么蠢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丢人？你知不知道家里被你闹得鸡犬不宁？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让你读书让你上学，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来报复我？”
沈清城躺在床上，嘴唇微微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轻，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与绝望。
疼。
比身上的伤口更疼。
比窒息的时候更疼。
原来，他从鬼门关爬回来，第一眼看到的、听到的，不是关心，不是心疼，不是“你吓死妈妈了”，而是责骂，是丢人，是不懂事，是报复。
他连死都死了，还要被骂。
连活着，都成了一种错。
染风看着他不说话，看着他一副沉默又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语气也越发尖锐刻薄。
“怎么？不说话了？现在知道装可怜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告诉你沈清城，你这次真的太让我失望了，失望透顶！”
“你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别人怎么看我？别人会说我这个当妈的不会教孩子，说我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说我们家出了一个这么不省心的东西！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考虑过家里的脸面吗？”
“你就这么自私，就这么只顾着自己，一点都不为别人着想是吗？”
一字一句，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沈清城静静地听着，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反驳，连眼睛都没有红，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被理解，习惯了不被心疼，习惯了所有的错都是他的，习惯了不管他多难受，都没有人会在意。
可这一次，还是太疼了。
疼到他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染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越说越气，伸手指了指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却不是怕他出事，而是怕麻烦。
“你还真以为你能一了百了？我告诉你，要不是张姨及时发现你，及时把你送过来，你现在早就已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要不是张姨！”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清城的耳边炸开。
要不是张姨发现他。
要不是张姨把他救回来。
要不是张姨，他现在已经不用再听这些话，不用再面对这些指责，不用再活得这么累，这么痛苦，这么绝望。
是张姨救了他。
可这份“救命之恩”，在这一刻，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宁愿自己没被发现。
宁愿自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掉。
也不愿意醒过来，面对这样的场面，面对这样的母亲，面对这样连活着都要被责骂的人生。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背上的针管还在输着液，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可这些痛，加起来都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从眼角无声地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没有声音。
只有无声的哭。
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哭了，换来的也不会是安慰，只会是更严厉的责骂，只会是“你还有脸哭”、“都是你自找的”。
染风看到他掉眼泪，非但没有心软，反而皱紧了眉，语气更加不耐。
“哭什么哭？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我告诉你沈清城，这次我不会再惯着你，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反省，你要是再敢有下一次……”
后面的话，沈清城已经听不清了。
他把脸偏向内侧，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只能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浓，刺鼻得让他想吐。
身上疼，心里更疼。
他终于明白。
原来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不是死亡。
而是你拼尽全力想逃离痛苦，却被人强行拉回来，然后告诉你。
你连死，都不配。
你连活着，都是错。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病房里的灯光惨白依旧。
少年安静地躺在床上，无声地掉着眼泪，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而他的身边，没有关心，没有温暖，没有救赎。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让人窒息的责骂，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