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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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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沈清城忽然收到了一封邮件,是纸质的。
城市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笼罩着高楼与街道。他租住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几乎就是生活的全部。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沉地落在地板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以及他自己略显轻浅的呼吸。
沈清城背靠在床头,上半身微微放松,却又带着一种长久以来紧绷着的姿态。他刚结束一天的忙碌,身上还穿着简单的浅色卫衣,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瘦的手腕。那封纸质邮件就捏在他指尖,薄薄的一封,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陌生的地址,和一行规规矩矩的收件人姓名。
他指尖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信封,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神落在上面,却又像是没有焦点。
:他其实并不想拆。
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之后,他刻意切断了过去所有的联系,换了手机号,很少登录社交账号,连常用的邮箱都只是偶尔查看。他不想被人找到,不想被人打扰,更不想……和那个人产生任何牵连。
蒋研是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人。
他离开前,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叮嘱过她,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江程宣。
蒋研当时红着眼眶点头,说她会守住秘密,说她会等他回来。
沈清城相信她。
所以这封突如其来的纸质邮件,让他从心底深处升起一丝莫名的烦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就那样捏着信封,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静得可怕。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昏黄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沈清城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指尖微微发麻,直到心底那股压抑不住的、近乎自虐般的好奇,一点点压过了理智。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缓缓抬手,将信封拆开。
封口很容易撕开,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清城先是随意地瞄了一眼写信人的位置。
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字迹。
他目光一顿,下一秒,整个人猛地一僵。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骤然冷却。
握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再看了一眼。
那三个字清晰地落在眼前,一笔一画,熟悉得让他心脏狠狠一缩。
江程宣。
沈清城的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是他……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知道……
不……不可能吧……
他明明走得那么突然,那么干净,那么彻底。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蒋研。
蒋研答应过他的,答应过不会说的。
难道……蒋研真的告诉他了?
不可能。
沈清城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平静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被打翻,慌乱、震惊、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酸涩,一起涌了上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指尖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信纸。
又想了想,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缓缓松了一口气,试图自我安慰。
不……可能只是同名吧。
世界那么大,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真的是江程宣。
江程宣怎么会千里迢迢给他寄一封纸质邮件?
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
沈清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乞求一个自欺欺人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三个字,而是从上往下,慢慢看起。
字迹不算工整,却带着一种独有的力道,轻轻浅浅,却又异常清晰。
只是一眼,沈清城的心脏又是猛地一沉。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字迹……
怎么那么像?
太像了。
像到他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在无数字迹里一眼认出来。
那是江程宣的字。
是他在作业本上、在试卷上、在草稿纸上、在课间随手写给他的小纸条上,出现过无数次的字迹。
不会错。
绝对不会错。
沈清城的指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寒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蒋研……真的告诉他了?
不会的。
应该不会的。
他明明跟她说好了,明明那么认真地叮嘱过她,明明……她答应得那么坚定。
沈清城的脑子乱成一团,理智和情绪在疯狂拉扯。他一边告诉自己不可能,一边又不得不面对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发皱。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沈清城,我没能找到你了,也没人拦下你,但是我好想你。】
只是第一句,沈清城的呼吸就猛地一滞。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真的好像一阵风,一阵我抓不住的清风,但我也真的好爱好爱你。】
“好爱好爱你。”
五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纸上,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清城的心上。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当时不是说还是在三班吗?为什么要骗我呢?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太想太想你了。】
骗你……
沈清城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
他也不想骗。
他也不想走。
他也想留在三班,留在那个充满阳光的教室,留在他身边。
可是他不能。
【可能是太想你了吧……】
【现在他们都不怎么爱说话了,你回来呗,他们也都很想你。】
他们……
班里的同学。
那些一起打闹、一起上课、一起在课间说笑的人。
原来……他走了之后,连气氛都变了吗。
【如果你看见了这封,那么就回来好吗?不回来也可以,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们可以去找你。】
回来。
去找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沈清城的心脏一阵阵抽痛。
他怎么敢回去。
他怎么敢让他来找。
他不能耽误他,不能拖累他,不能毁了他原本闪闪发光的人生。
最后一段,字迹似乎更轻了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又像是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轻轻落下。
【我想说:】
【假如我的爱像水一样看得见、摸得着……那么…我的爱一定像死海一样,将你捧在手心。】
信纸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
很短。
真的很短。
短到几秒钟就可以看完。
可里面藏着的情绪,却复杂得让人喘不过气。
思念,委屈,不安,执着,不舍,还有那一句不敢大声说出口、却又沉甸甸的喜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温柔的刀,一点一点,割开他拼命伪装出来的坚强。
沈清城就那样保持着低头看信的姿势,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用力到几乎失去知觉,仿佛只要稍微一松劲,所有压抑的情绪就会彻底决堤。
下唇传来细微的痛感,几乎要被咬出血一般。
可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那短短几行字上,落在那个熟悉的字迹上,落在那个他拼命想要忘记、却刻在骨子里的名字上。
江程宣。
江程宣。
江程宣。
一遍一遍,在心底反复回响。
忽然——
“嘀嗒。”
一声极轻、极清晰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沈清城猛地一怔。
他这才忽然意识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从眼眶里涌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直直滴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滚烫。
烫得他指尖一颤。
一滴。
紧接着,又是第二滴。
第三滴。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一串接一串,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重重砸在他手中的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字迹在泪水中微微模糊。
沈清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微微发着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庆幸。
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狠心,足够可以放下一切。
他以为离开,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冲淡思念,冲淡牵挂,冲淡那份不敢言说的喜欢。
可直到这封信出现,直到那熟悉的字迹落在眼前,直到那一句“我好爱好爱你”砸在心上,他才明白。
他根本放不下。
从来都放不下。
江程宣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穿过距离,穿过隐瞒,穿过他拼命筑起的高墙,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封信,轻而易举地,将他所有的伪装全部击碎。
他以为自己走得干净。
却不知道,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拼了命地想他。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
却不知道,这种保护,对江程宣而言,是多么漫长而煎熬的折磨。
蒋研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还是给了他一点念想。
而这一点念想,直接砸在了沈清城的心上,砸得他溃不成军。
眼泪还在不停地落。
一滴,又一滴。
落在手背上,落在信纸上,落在那段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真诚的告白上。
沈清城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眼睑下,微微颤抖。
他不想哭。
一点都不想。
在离开家的那天,在坐上离开那座城市的车时,在独自来到这个陌生地方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软弱,不能回头。
可这封信,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所有的坚持。
江程宣从来都不知道。
在他说“好爱好爱你”的时候,沈清城对他的喜欢,从来都不比他少。
只是他不能说。
不能留。
不能耽误。
他只能选择用最笨、最痛、最伤人的方式,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
却没想到,有人宁愿跨越山海,也要给他寄来一封薄薄的信,告诉他——我好想你,我好爱你,你回来好不好。
回来好不好。
好不好。
沈清城紧紧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
他想回去。
发疯一样想回去。
想回到那个洒满阳光的教室,想回到那个熟悉的座位,想回到那个人身边。
想再看一眼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前的样子,想听他喊自己的名字,想再和他一起放学,一起走过铺满梧桐叶的街道。
想告诉他。
我也好爱好爱你。
爱到愿意把一切都给你。
爱到哪怕自己痛得撕心裂肺,也只想让你好好的。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没有稳定下来,还没有能力保护他,还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他不能回去。
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再受到任何伤害。
信纸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皱得不成样子。
眼泪还在不停地落下,滚烫的液体灼伤了皮肤,也灼伤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沈清城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所有的坚强,在江程宣面前,都不堪一击。
只要那个人一句话,一个字,一封信,就能让他彻底崩溃。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映着他苍白而泛红的脸,映着他不停落下的眼泪,映着那封被泪水浸湿的信纸。
房间里依旧安静。
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喘息,和眼泪不断落下的声音。
沈清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靠着床头,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车声渐渐稀少,久到夜色越来越深,久到手脚都变得冰凉。
他依旧看着那封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看着那句让他彻底崩溃的告白。
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不该回信。
不知道该不该让他等。
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隐瞒,还是……就这样认输。
一边是拼命想要守护的人,一边是拼命想要守住的心意。
一边是不能回头的路,一边是忘不掉的人。
他再一次,被推到了两难的边缘。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蒋研的挣扎,而是他自己的,万劫不复。
信纸在他手中,被泪水浸得微微发潮。
那一句“我的爱一定像死海一样,将你捧在手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酸。
沈清城缓缓闭上眼,一滴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这一次,直直落在“江程宣”那三个字上。
晕开的,不只是墨水。
还有他藏了整整一段青春,不敢言说的,全部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