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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下午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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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沈清城为了避着点锋芒,就拉着江程宣去了图书馆看书。
盛夏的午后总是闷得人发慌,连风都带着一股黏腻的热气,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从树梢间倾泻下来,吵得人心头微微发躁。沈清城实在是不想再待在人多的地方,更不想再碰上任何会让他想起上午那一幕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图书馆这一处地方,既能安安静静待着,又能顺理成章地躲开那些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视线。他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江程宣拖进了市立图书馆的大门,一踏入那片被冷气包裹的安静之中,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某种紧绷的桎梏里暂时挣脱了出来。
江程宣由着他拉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又平静的模样。他本就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比起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心烦,倒不如安安静静看会儿书来得舒服,更何况,沈清城那点藏不住的局促不安,他看在眼里,也懒得拆穿,只是顺从地跟着对方往图书馆深处走。沈清城特意挑了三楼最角落的位置,这里远离借阅台,也很少有人过来,光线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温柔地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铺成一片浅淡的光斑,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恰好是他想要的、能暂时躲开一切纷扰的小角落。
两人在靠窗的长桌旁坐下,沈清城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一本小说,胡乱摊开在桌面上,却根本没什么心思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始终没法集中,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上午在江家门口撞上江临的那一幕。江临是江程宣的亲哥哥,比他们大上几岁,性子沉稳内敛,气场又强,平日里本就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感,偏偏今天早上那场碰面来得猝不及防,气氛又微妙得要命,他当时连话都说不顺畅,勉强打了个招呼就恨不得立刻消失,如今一想到晚上还要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还要和江临面对面坐着,心头那股局促不安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江程宣。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理科竞赛题集,指尖修长干净,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侧脸的线条利落又清冷,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沈清城看着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那点忐忑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犹豫了半天,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等会儿吃完饭的时候要是看见你哥,会不会觉得很尴尬呀?”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桌面飘出来的,生怕惊扰了图书馆里的安静,也生怕自己那点藏不住的紧张被对方一眼看穿。指尖还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一下又一下,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在他看来,江临是江程宣的亲哥哥,两人朝夕相处,自然不会有什么尴尬不尴尬的说法,可他不一样,他只是借住在江家的外人,偏偏又在早上闹出那样一场让人不自在的碰面,一想到晚上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全程对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就觉得头皮发麻,连饭都未必吃得下去。
江程宣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薄唇轻启,语气平静却直白,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沈清城耳中。
“那尴尬的是你……”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把沈清城打得哑口无言。
他原本还指望江程宣能说两句安慰的话,哪怕只是随口附和一声,也能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一点,可这人倒好,不仅不安抚,反而直接一针见血地戳破他最担心的事情,摆明了是要站在一旁看他窘迫。沈清城当场就不乐意了,眉头微微一蹙,压低了声音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又气又无奈的意味。
“有你这么心肠歹毒的吗?”
明明是最要好的朋友,关键时候不仅不帮他打掩护,反而把他往尴尬的风口浪尖上推,这让沈清城心里又气又闷,只觉得这家伙实在是太不够意思。
江程宣看着他略显炸毛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根本抓不住,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淡然的表情,语气一本正经,甚至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这叫人美心善。”
沈清城彻底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活了十几年,他还是第一次被江程宣这么怼得说不出话来。以往都是他变着法子调侃对方,江程宣大多时候都是沉默以对,可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一反常态,嘴皮子变得这么利索,一句话就把他堵得胸口发闷,半天缓不过来。他气呼呼地瞪着江程宣,张了张嘴,指尖都微微攥紧了,心里憋了一大堆话,可到了嘴边,却只硬生生憋出一个字。
“你!……”
他声音稍微拔高了一点点,立刻就被江程宣轻飘飘一句话压了回去。
江程宣平静地翻着书本的页码,目光重新落回题目上,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提醒意味,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不要在图书馆大吵大闹。”
图书馆里本就安静得近乎肃穆,沈清城刚才那点声音已经压得极低,可被江程宣这么一说,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人因为他们的动静抬头看过来,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头那股火气还没完全消下去,立刻就被一股更汹涌的委屈取而代之。
他明明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小声和江程宣说话,却被对方这么一本正经地提醒,再加上刚才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憋屈,鼻尖微微有些发涩,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小声辩解。
“我没有~”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轻易示人的软意,明明是在辩解,却更像是在撒娇示弱。
江程宣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终于再次侧头看向他。沈清城微微低着头,脸颊有点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轻轻颤动着,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委屈,像一只被人误会了的小兽,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被人无端指责,看着格外让人心软。江程宣沉默了几秒,原本冷淡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桌角那杯刚接的温水往他面前推了推,动作自然又随意,算是无声的安抚。
沈清城看着那杯静静停在自己面前的温水,心里那股委屈稍稍散了些许,却还是赌气般地别过头,重新把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书上。只是这一次,他依旧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晚上吃饭的画面,还有江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越想越觉得局促,手指不停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试图借此平复心头那股乱糟糟的情绪。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再也没有说话。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如初,只有纸张轻轻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阳光慢慢向西偏移,落在桌面上的光斑一点点移动,从书页间滑到桌角,又从桌角落到地板上,时间在这片安静里缓慢而平稳地流淌。沈清城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看书,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看着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来越浓。他很清楚,这片短暂的安静终究是要结束的,等到太阳彻底落下,他们就必须回到江家,去面对那顿让他从中午就开始忐忑的晚饭。
江程宣似乎是算好了时间,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轻轻合上了手里的题集,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示意。他侧头看了沈清城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该走了。
沈清城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一块石头重重砸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慢吞吞地收拾好桌上的书,放回书架,一路上都低着头,脚步沉重,像是被人拖着往前走一样。江程宣也不催促,只是放慢脚步,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夏日独有的温热,拂在脸上,却吹不散沈清城心头的沉闷。他一路沉默,跟在江程宣身后,朝着江家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觉得离那场让人窒息的晚饭更近一分。
他在心里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反复告诉自己,不过就是一顿饭,不过就是和江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安安静静吃完饭,各自回房间,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越是这样自我安慰,心里就越是紧张,连手心都微微冒出了一层薄汗。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万一吃饭的时候江临突然开口说话,万一李婷阿姨突然问起什么,万一气氛冷到极点,他该怎么回应,该怎么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江家别墅的门口。
江程宣伸手推开大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立刻扑面而来,温暖又熟悉,是李婷特意做的一桌子家常菜,每一道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口味。若是放在平时,沈清城早就高高兴兴地凑上去了,可今天,他却站在门口,脚步顿住,迟迟不敢迈进去。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却让他更加紧张。
江临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姿挺拔,气质沉稳,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静静看着。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缓缓抬眼,目光恰好与站在门口的沈清城对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清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厉害,原本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打招呼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口,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极其局促、极其不自然的笑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江临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神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平静地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语,随即又重新落回了手里的文件上。可就是这样平淡无奇的反应,反而让沈清城更加尴尬,更加手足无措,仿佛自己站在这里,都是一种多余。
“清城回来啦,快洗手吃饭,阿姨做了你最爱吃的那几道菜。”
李婷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热情地招呼他,及时打破了门口那阵让人窒息的僵硬。
沈清城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应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紧,快步跟着江程宣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他拧开水龙头,冷水顺着指尖流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微微发白,神情局促,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过就是一顿饭,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真正等他洗完手,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紧张,又一次汹涌而上。
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全部摆好,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瓷白的盘子里盛着色泽诱人的菜肴,一看就十分美味。可沈清城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觉得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临已经坐在了餐桌主位的一侧,姿态从容,神情平静。李婷坐在对面,江程宣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沈清城身旁,而沈清城的位置,恰好正对着江临。
一抬头,就能和对方对视。
这个位置,简直让他如坐针毡。
他僵硬地拉开椅子坐下,全程低着头,不敢抬眼,不敢乱看,连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打破这片可怕的安静。
整个餐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交谈,没有笑声,甚至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沉默,无边无际的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餐桌上的所有人都笼罩其中。尴尬的气氛在空气里缓缓蔓延,浓得化不开,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沈清城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咽下去。他不敢夹远处的菜,只敢动自己面前那一两道无关紧要的小菜,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饭,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连呼吸都放得极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全程都紧绷着身子,后背挺直,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碗,连余光都不敢往对面飘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和江临的目光撞上,再次陷入那种让人无地自容的尴尬里。
在他对面,江临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举止优雅,神情平静,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餐桌上诡异的气氛,也没有注意到沈清城那近乎坐立难安的局促。他吃饭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沈清城更加紧张,更加手足无措。他总觉得,对方就算不说话,也能轻而易举地看穿他所有的不安和窘迫。
江程宣坐在沈清城身边,一眼就看穿了他浑身的僵硬。他没有开口调侃,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沈清城爱吃的菜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动作细微,不引人注意,却带着无声的安抚。他太清楚沈清城的性子,脸皮薄,又容易紧张,遇上江临这样气场强又话少的人,不尴尬才奇怪。此刻他能做的,也只有这样默默陪着,不让沈清城一个人陷在那种无措的情绪里。
李婷坐在餐桌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沈清城从头到尾低着头,连菜都不敢多夹一口,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家大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孩子分明就是在不好意思,在江临面前放不开,才把整个餐桌的气氛都弄得这么僵。她看着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菜,却没人吃得尽兴,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想着必须得说点什么,打破这片让人难受的僵局,不然这顿饭,怕是要在沉默里一直熬到结束。
李婷轻轻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目光在沈清城和江临之间扫过,缓缓开口。
“哎呀,下个学期就高三了,清城、季野,还有你哥俩都刚回来,我提前跟南宁二中的老师说了,把你们四个人都安排在一个班。”
这句话一出口,餐桌上原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沈清城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耳朵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句话。
他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
夹在筷子尖的一小团米饭,轻轻掉回碗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沈清城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瞬间定住了一样。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原本就紧绷的身子,此刻绷得更紧,连指尖都微微泛白。他缓缓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可那点情绪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重新低下头,抿了抿嘴,继续盯着自己碗里的饭,一言不发。
高三。
那是学业最紧张、压力最大的一年,是所有人都要拼尽全力的一年。他原本以为,自己和江临顶多就是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平时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就算偶尔遇上,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婷居然直接安排好了一切,把他、江临、江程宣,连季野在内,四个人全部放在同一个班级里。
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一年的时间,他都要和江临在同一个教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身边还有江程宣和季野陪着,沈清城心里那股局促和尴尬,瞬间翻了一倍都不止。
比起餐桌上这短短几十分钟的沉默,长达一年的朝夕相处,才真正让他觉得头皮发麻。
他抿着嘴唇,指尖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微微泛白,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该说什么?
说不同意?可那是李婷一片好心,怕他一个人在这边读书孤单,想让几个相熟的人一起互相照应,他怎么好意思拒绝。
说同意?可他一想到要和江临同班一年,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往后不知道要陷入多少次像今天这样的尴尬里。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到最后,他只能选择沉默。
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局促,全都死死压在心底,不表露一分一毫。他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只是原本还有一点点味道的饭菜,此刻在嘴里,却变得寡淡无味,难以下咽。
江临听到这句话,抬眼看向李婷,眉头微微一蹙,显然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地开口。
“妈,班级的事情,学校自有安排。”
“我这不是想着清城、季野跟你们兄弟俩都熟悉吗?”李婷笑着解释,语气里满是为别人着想的温柔,“几个孩子在一个班,互相照应着,我们大人也放心。高三那么辛苦,有认识的人在一块儿,总比一个人硬扛着强。”
江临没有再反驳,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碗里,继续安静地吃饭。
可沈清城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间,轻轻扫了自己一眼。
就那么一瞬,却让他浑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餐桌上的气氛,非但没有因为李婷的话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压抑,更加微妙。
江程宣坐在一旁,看着沈清城浑身僵硬、一言不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无奈。他太清楚沈清城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原本只是一顿晚饭的尴尬,现在被分班这件事一搅,往后长达一年的时间,沈清城怕是都要活在这种局促不安里。他轻轻碰了碰沈清城的胳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没事。”
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一丝微弱的光,稍稍缓解了沈清城心头的重压。
可也仅仅只是稍稍缓解而已。
他依旧低着头,抿着嘴,沉默不语,整个人像一尊安静的雕塑,坐在餐桌旁,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饭,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季野的身影在他脑海里轻轻一闪而过,他忽然想起之前季野跟他说过的话,说江家兄弟性子都偏冷,让他不用太拘谨。可现在看来,季野大概也没有想到,他们四个人会被硬生生安排在同一个班级里,一待就是一整年。
这哪里是照应,分明是从头到尾,把他架在了尴尬的正中央。
沈清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碗饭吃完的。
他几乎是数着秒,一分一秒硬生生熬过去的。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压抑,整个餐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让他喘不过气。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和任何人对视,只盼着这顿饭快点结束,快点让他逃离这片让人窒息的沉默。
等到实在吃不下了,他才轻轻放下筷子,声音细若蚊蚋,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姨,我吃饱了。”
“这么快?再多吃一点啊,菜还有这么多。”李婷连忙劝道。
“不了,我真的吃饱了。”沈清城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不敢抬头,起身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仓促,只想立刻离开餐厅,远离这个让他坐立难安的地方。
江程宣见他起身,也跟着放下筷子,对着李婷点了点头。
“妈,我也吃饱了,我带清城去客厅坐一会儿。”
“好,你们去歇着,这里我来收拾。”
江程宣起身,轻轻拍了拍沈清城的肩膀,带着他快步走出餐厅。
一离开餐厅的范围,沈清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晚的身子,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一样。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江程宣,心里又气又闷,又无可奈何。
下午在图书馆被对方怼得哑口无言,晚上在餐桌上被尴尬折磨得坐立难安,现在又被突如其来的分班消息砸得头晕脑胀。一桩接着一件,让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江程宣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递给他一杯温水。
“躲不掉的。”
沈清城接过水杯,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力气再和他斗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捂住脸,心里默默哀嚎。
下个学期,高三,同班,江临,季野,江程宣……
四个人挤在同一个班级里,光是想想那样的画面,他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甚至已经能预想到,未来一年的校园生活,会充满多少让人手足无措的瞬间,多少沉默尴尬的对视,多少想躲却躲不开的碰面。
客厅里的灯光柔和温暖,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夏日的晚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清凉。远处传来几声微弱的虫鸣,衬得屋子里越发安静。
沈清城靠在沙发上,心里乱糟糟的,半天都无法平静。
江临的沉默,餐桌的尴尬,李婷的安排,还有江程宣那句轻飘飘的“躲不掉的”,全都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很清楚,从李婷说出“四个人都安排在一个班”这句话开始,他和江临之间,就不再只是偶尔碰面的尴尬。
而是整整一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朝夕相处。
而他那点藏不住的局促和不安,怕是要伴随他,走完整个高三。